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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21章 二狗复仇
    他的呼吸很平,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整个人像一块石头嵌在泥地里。枪口在呼吸间微微移动,有节奏地跟随着高桥的移动。

    

    他在计算提前量,高桥虽然挪得慢,但一直在动,每一秒都在改变位置,必须把弹道压在他前进方向的前方。

    

    周文才趴在他边上,距离不到两米,侧身躺着,右手里攥着一颗手雷,大拇指压在保险片上,没拔弦。

    

    他的任务是等王小波打完,如果高桥还没死,他就补一颗手雷。他的呼吸比王小波重一些,嘴唇紧抿,眼睛盯着前方,手雷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高桥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一双眼睛。一双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眼睛。

    

    年轻,冷,没有表情,像在看一件即将被击碎的东西。

    

    他想起在陆军大学时教官说过的一句话——“优秀的射手,不是在瞄准你,是在计算你的死亡。”他当时觉得这句话很有哲理,甚至还在笔记本上抄了下来。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什么哲理,那就是一个趴在六十米外、脸上沾着泥巴、手指搭在扳机上的年轻士兵正在做的事情。

    

    王小波的枪响了。

    

    子弹从高桥的后背穿进去,从左胸穿出来。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军刀从腰间滑落,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他往前迈了一步,不是想跑,是身体最后的惯性,然后跪了下去,膝盖砸在泥地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他低着头,双手撑着地面,像在给谁磕头认罪。血从胸口涌出来,顺着衣襟往下淌,滴在泥水里,洇开一团暗红色。

    

    高桥还没死,他趴在地上,嘴里冒着血泡,身体一抽一抽的,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那个翻译也没死透。

    

    他仰面躺在三米外的沟渠边上,虽然后脑勺中了一枪,但弹道有些偏,从左耳上方穿过,掀掉了贾仁一块头皮,露出白花花的头骨。

    

    二狗从柳树底下跑出来。

    

    他刚才一直蹲在那里,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个二鬼子翻译倒在血泊里,看着那把掉在泥地里的军刀,看着那滩洇开的血,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日本大官。

    

    眼泪早就掉下来了,他用手背使劲擦了一把,又一把,但擦不干净,眼泪像是决了堤,不停地往外涌。

    

    他没出声,就那么蹲在那里,攥着拳头,咬着嘴唇,浑身发抖,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疼也不觉得。

    

    现在他冲出来了。

    

    他跑到路边,从地上搬起一块大石头,两只手抱着,石头沉甸甸的,棱角硌着他的手心。他冲到翻译跟前,举起那块石头,狠狠地砸了下去。

    

    第一下砸在翻译的肩膀上,骨头发出一声闷响,裂了。翻译的身体弹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像是一口气没咽下去又被挤出来了。

    

    第二下砸在胸口,肋骨折断的声音咔嚓咔嚓的,第三下砸在脸上,那张本来就血肉模糊的脸彻底变了形,牙齿从嘴里迸出来,混着血,溅在泥水里。

    

    二狗一边砸一边哭,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他的嗓子已经哑了,喊出来的声音又尖又刺,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血。

    

    “你还我爹!你还我娘!你还我秀兰姐!你还我玉莲姐!你还我赵爷的戏班子!”

    

    他砸一下,骂一句。

    

    砸一下,又骂一句。

    

    “你还我淅河镇的乡亲!”二狗的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碎,像是哭得太多,嗓子已经跟不上眼泪了,“鬼子来的时候你给他们带路,谁家有粮你带他们去抢,谁家有闺女你带他们去祸害!你也是中国人,你怎么下得去手!”

    

    大石头在参谋的脸上、胸口、肩膀上反复起落,砸得血肉横飞,泥水四溅。

    

    翻译的身体早已不再动了,但二狗还在砸,像是停不下来了,像是要把所有的恨、所有的苦、所有咽下去的眼泪,全部砸碎在这具身体上。

    

    “你他妈学什么不好!学给鬼子当狗!”他想起赵爷唱过的一出戏,《审潘洪》,潘洪里通外国,陷害忠良,最后被包公铡了。赵爷唱到铡刀落下去的时候,台下的人没有一个不叫好的。

    

    石头砸下去,砸在已经稀烂的胸口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声,像是砸在一摊烂泥上。

    

    二狗砸了最后一下,石头脱手掉在地上,他整个人跪在翻译的尸体旁边,两只手撑在地上,手指插进泥里,肩膀剧烈地抖着,无声的哭着。

    

    哭得像个孩子,他本来就是个孩子。

    

    只是在这个年头,孩子也活不成孩子的样子了。

    

    周立成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抱住了二狗。二狗的身子在周立成的怀里剧烈地发抖,像一片被风吹得快要撕裂的树叶。

    

    “好了,他们都死了。”周立成的声音很沉。

    

    二狗趴在周立成怀里,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许久、终于憋不住了、从身体最深处翻涌出来的哭。

    

    时虎臣从后面走上来,站在王小波边上,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高桥。

    

    “补一枪。”他说。

    

    王小波的枪口顶在高桥的额头上,手指搭在扳机上。高桥的身体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抽搐还是想说什么,手指在泥地里抠了两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枪响了。

    

    高桥仰面倒下去,水花溅起来,落在他的脸上,和血混在一起。

    

    王小波退了一步,把枪收回来,转身走了。

    

    二狗的哭声慢慢小了,从嚎啕大哭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肩膀还在抖,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剧烈的、控制不住的抖了。

    

    他从周立成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滩已经不成人形的东西,又看了一眼远处跪在泥地里的高桥的尸体。

    

    他转过身,朝时虎臣走过去。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栽倒,周立成从后面扶了他一把。

    

    二狗站稳了,推开周立成的手,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时虎臣面前,站住了。抬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嗓子发不出声音,只有气从喉咙里往外漏。

    

    时虎臣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他的钢盔帽檐压得很低,二狗仰着头,能看到帽檐

    

    二狗张了张嘴,努力的大声说道:“……谢谢。”

    

    时虎臣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虽然没说话,但手掌压在他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上,掌心是热的,沉甸甸的,让二狗感到了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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