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祖诒迈着轻快的步伐大踏步向李宗仁走去,军装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他的脸上挂着笑,那笑容从眼角蔓延到嘴角,压都压不住。手里攥着一份电报,电报的边角都被他捏出了褶子。
李宗仁正坐在桌前喝茶,看见徐祖诒那副样子,随手把茶杯放下了。他太了解这个老搭档了,徐祖诒跟了他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能让他笑得这么灿烂的,不是大捷就是大喜。
“燕谋,什么好消息让你这么高兴?”
“德公!大捷啊大捷!”徐祖诒走到桌前,把电报递过去,声音又高又亮,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顾修远在桐柏至唐河一线全歼铃木支队,桐柏县城、桐柏山北麓隘口、唐河大桥,全部收复。不到两天的时间,铃木支队一万多人全军覆没,支队长铃木正三战死,联队旗被烧,联队部的尸体都找到了。支队的番号,怕是得从第3师团的序列里抹掉了。”
“哦?”李宗仁接过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放下电报,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猛地转过身,声音比平时高了一倍不止:“真是大快人心!真是大快人心啊!第3师团可以说是冈村宁次手里的王牌,铃木支队又是冈村宁次加强给第3师团的精锐。铃木支队没了,第3师团的威胁就少了一半。冈村宁次这次,怕是连觉都睡不着了。”
徐祖诒笑着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德公,顾修远的后续安排也发报来了。只有两个字——随县。”
此言一出,两人对视一眼。屋里安静了一下,连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李宗仁沉默了一会儿,走回桌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徐祖诒,沉声问道:“燕谋,你知道我为什么把1044军的军事独立权交给顾修远吗?”
徐祖诒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因为顾将军的指挥能力和部队实力,不需要德公操心。他的四个师,飞机、坦克、重炮,样样齐全。他的兵,从一师到四师,个个都是虎狼之师。他的指挥,从淞沪到南京,从广济到枣阳,从枣阳到桐柏,从来没出过差错。德公交给他独立指挥权,是信任他,也是放心他。”
李宗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信任和放心是一方面。可最重要的是,他不需要我管。他的部队,他的指挥,他的决策,不需要第五战区来操心。他打枣阳也好,打随县也好都不需要专门发电报来告诉我。他为什么要大张旗鼓地把‘随县’两个字发到第五战区?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李宗仁说得对,顾修远如果只是想打随县,根本没必要专门发电报来第五战区。他的四个师,想打哪儿打哪儿,不需要第五战区批准,也不需要第五战区操心。
他发这封电报,不是为了请示,不是为了汇报,也不是为了邀功。他是在告诉第五战区一件事,我要打随县。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徐祖诒还没想明白。
李宗仁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目光找到随县的位置,顺着随县很快看到了安陆和应城的位置,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眼睛盯着那片被红蓝箭头覆盖的区域,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
徐祖诒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盯着地图。他的目光也落在了安陆和应城的位置上,眉头也皱了起来。他犹豫了一下,再次开口:“德公,顾修远的下一步是安陆?随县只是个幌子,他的目标是安陆?”
李宗仁没有回答,在桌前慢慢来回走动着。三步一回头,五步一停顿。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敲了很久,才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徐祖诒:“是安陆,也是随县!”
徐祖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德公的话他一直还不能完全理解。
“他第一个目的就是想打随县。可他打随县的目的,不只是一个随县而已。随县的第三师团是个诱饵,他的目标是来救随县的那些部队。”
徐祖诒愣了一下,然后眼睛越瞪越大。他忽然倒吸一口凉气,看着李宗仁,声音都在抖:“德公,您的意思是……顾修远是想用随县做诱饵,把冈村宁次手里还能调动的部队全部引出来,然后一口吃掉?”
李宗仁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起,可那笑容很短,很快就收起来了。他走回地图前,手指在随县的位置上点了一下,又移到安陆,又移到应城,又移到孝感。
“顾修远在枣阳和桐柏两仗,已经把冈村宁次打疼了。第16师团没了,第106师团的第111旅团没了,第3师团的铃木支队没了。冈村宁次手里还能调动的部队,不多了。可随县的日军要是被围了,冈村宁次还能看着不管吗?随县是武汉的门户,随县丢了,武汉就暴露了。冈村宁次丢不起随县,他必须救。他救随县,就得从安陆、应城、孝感调兵。顾修远等的,就是那些援军。”
徐祖诒整个人都战栗了。他跟在李宗仁身边打过无数仗,见过无数将领,可从来没遇到过顾修远这样的人。
别人打仗,是一城一池地来回争抢,顾修远打仗,是一大口一大口地吞。吞了第16师团,吞了第106师团的第111旅团,吞了第3师团的铃木支队。现在,他要吞的是整个第11军。
“德公,我明白了,顾修远这一次是明牌。”徐祖诒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发这封电报,不是给我们看的,是给冈村宁次看的。这就是明牌,他把牌摊在桌上,赌冈村宁次不敢不跟。”
李宗仁走回到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他的眼睛里闪着慑人的光,里面蕴含着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细细看去,里面有兴奋,有激动,还有一种压抑已久的狠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