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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51章 安家费
    帐篷里头,几个文书还在埋头登记。手边的登记表已经摞了厚厚一沓,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都有一颗想打鬼子的心。

    负责体检的帐篷那边,灯已经点起来了。一盏盏煤油灯挂在帐篷顶上,照得里头亮堂堂的。光着膀子的年轻人站成一排,任由军医用听诊器在胸口划来划去,大气都不敢喘。

    “转身!”军医喊一声,一排队齐刷刷地转身。

    “跳两下!”又喊一声,一排队蹦起来,落地声整整齐齐。

    旁边等着体检的人看着,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比考秀才还严呢。”

    “考秀才哪有这阵仗?我当年考秀才,就一个老先生问了几句话。”

    “那你考上了吗?”

    “考上啥呀,考了三年都没中,回家种地去了。”

    “你就吹吧……”

    几个人嘿嘿笑起来。

    直到夕阳终于沉下去了,今天的征兵才结束。一个年轻文书把最后一摞登记表抱在怀里,抬头看着满天星斗,忽然问了一句:“今天一共多少人?”

    旁边年长的文书想了想:“咱们这儿七百多,其他几处应该也是这个数,加起来有个三千人多人吧。”

    “才三千多?不是说要招四万吗?”

    “急什么,这才第一天。”年长的文书笑了,“后面怎么不得一个月呀?你没看见今天那些人?有的是从辰溪、麻阳那边赶过来的。”

    年轻文书点点头,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日子,看来还得过一个月啊。”他揉着酸疼的手腕,龇牙咧嘴地说,“我这手,今天写的字比过去一年都多。刚才我娘看见我这手,还以为我去跟人打架了呢。”

    年长的文书笑了,掏出烟袋,慢悠悠地装上一锅:“怎么,嫌累?”

    “累是累,可……”年轻文书忽然咧嘴一笑,“可累并快乐着呀!您没看见那些人,登记的时候那个高兴劲儿,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都交代一遍。”

    年轻文书来了兴致,继续凑近些说:“刚才来了个后生,非说自己会开飞机。我说你开过?他说开过,他家有一辆牛车,赶得可快了。我说那玩意儿跟飞机不是一回事,他说,不就是比牛车多个翅膀吗?”

    年长的文书笑得烟袋都差点掉了。

    年轻文书自己也笑,笑完了,忽然压低声音说:“不过,最让我高兴的不是这个。”

    “是什么?”

    年轻文书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耳边:“顾师长说了,这个月酬劳翻倍!”

    年长的文书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今天下午孙参谋长亲口说的。说咱们征兵辛苦,这个月酬劳翻倍,吃的东西也加餐,管够!”

    年长的文书一拍大腿,烟袋差点飞出去:“那还等什么?明天继续干!一个月算什么?三个月也干!”

    两人对视一眼,笑得跟两个捡了钱的傻子似的。

    帐篷外,夜色已深,星星亮得耀眼。

    征兵就这样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另一头,被录取的新兵们也开始忙碌起来。

    消息传回家里,有人欢喜有人愁。

    王家坳,王小波家。

    他娘站在门口,眼泪汪汪地看着儿子收拾包袱。她把一双新做的布鞋塞进包袱里,又塞了几个煮熟的鸡蛋,想了想,又把那件刚补好的褂子塞进去。

    “娘,够了够了,穿不了这么多。”王小波拦着她。

    “出门在外,多带点总没错。”他娘抹着眼泪,手却没停,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红糖,“这个带着,累了冲水喝,补身子。”

    王小波哭笑不得:“娘,部队上什么都有,不用带这些。”

    “部队上有是部队上的,娘给是娘给的,能一样吗?”他娘瞪了他一眼,把红糖也塞进包袱里。

    他爹王老根蹲在门口抽旱烟,一声不吭。抽完了,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

    “去了就别想家。”他说,声音闷闷的,“好好干,爹等着喝你的庆功酒。”

    王小波用力的点点头。

    王老根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进儿子手里。王小波打开一看,是二十块银元,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爹,这……”

    “安家费。”王老根摆摆手,“昨天发下来的。你当兵,部队上给咱们发安家费,一共给了二十个大洋,直接给送到家里。这些钱你拿着,路上买点吃的,添置点东西。”

    王小波愣了愣,把那二十块银元塞回他爹手里。

    “爹,这钱我不能拿。”

    王老根一瞪眼:“咋了?”

    王小波把那张纸展开,指着上面的字说,“爹,您看,这上头写得清清楚楚,安家费是给家里的,是让咱们家里人过日子的。这是给您的,不是我当兵的盘缠。”

    他娘在旁边抹着眼泪,听见这话愣住了:“小波,你路上不带点钱?”

    王小波憨憨地笑了:“娘,不用。部队上的人说了,到了新兵营,吃穿嚼用全包,什么都不用自己花钱。发的被服、鞋子、牙刷、毛巾,样样都有。每个月还有饷银发下来,我都攒着,到时候托人捎回来。”

    他又补了一句:“娘,人家说了,部队上的伙食,比咱家农忙时候吃的都好。您就放心吧。”

    他娘听着,眼泪流得更凶了,可脸上分明带着笑:“真、真的比咱家强?”

    “强多了!”王小波拍着胸脯,“我听村里在部队上的人说过,顿顿有干的,三天两头有肉,过年还能吃上饺子!”

    王老根手里攥着沉甸甸的银元,眼眶有点发红。

    他想起农忙的时候,一家人在田里累死累活,中午啃的也就是窝头就咸菜。可儿子去了部队,反倒能顿顿吃干的,还能吃上肉。

    “行。”他把银元揣回怀里,“这钱,我替你攒着。等将来你回来娶媳妇用。”

    王小波咧嘴笑了,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他娘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嘴里念叨着:“到了部队上,要听长官的话,别跟人打架,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娘,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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