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卫国点点头:“有文化,想打鬼子,是好事。但步兵不一定适合你。”他顿了顿,指了指帐篷外面,“我们坦克团正在招人,你有文化,脑子灵活,可以去试试。开坦克冲锋,比在地上跑着打,威风多了。一炮轰过去,鬼子的碉堡就没了。”
年轻人眼睛一亮:“真的?”
周卫国笑了:“真的。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坦克兵不是那么好当的。体检严,训练苦,淘汰率高。十个人报名,最后能剩五六个就不错了。而且坦克里头又闷又热,夏天能闷出痱子,冬天冻得手脚发僵。你敢不敢试试?”
年轻人二话不说,拿起登记表就填:“我报名!”
王小波和吴建明在城西的招兵点顺利报上了名。
他俩早上从王家坳出发,走了半个时辰才进城。一路上吴建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当将军说到开飞机,从杀鬼子说到光宗耀祖。王小波就闷着头听,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还在。
城西这个招兵点人也不少,但比城东那边松快些。两人排了小半个时辰的队,终于轮到他们。
登记、填表、领牌,一切顺利。
可到了分配的时候,出了意外。
经过了一系列体能、视力以及文化的检测后,征兵处的军官开始分配。
样子憨厚的王小波不出所料地被分到了步兵的新兵训练基地。他那身板,那力气,一看就是当步兵的好料子。
可轮到吴建明的时候,负责分配的军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填的表,忽然皱起眉头。
“你是城里吴家杂货铺的少东家?”
吴建明点点头:“是,长官。”
“念过几年书?”
“六年私塾,后来在县立高小读了两年。”
军官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一张单子递给他:“去飞行学员大队报到。”
吴建明愣住了。
王小波也愣住了。
“我……我被分配到去学开飞机?”吴建明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都变了调,“长官,您没搞错吧?我……我这样的人能开飞机?”
军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识字,身体合格,视力合格,脑子看起来也够用。为什么不能?”
吴建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怎么,不想当空军吗?”
吴建明扭头一看,一个身材高大的空军军官正站在不远处,饶有兴致地盯着他。
那军官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空军制服,戴着大盖帽,腰间别着手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精锐的劲儿。
梁添成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吴建明,似笑非笑地说:“小子,空军可不是那么好当的。虽然现在暂时把你加入了飞行学员的名单,但我们依旧要淘汰一些人。不合格的,就得走人。到时候你只有一条路,老老实实加入陆军。我们空军不要废物。”
吴建明被他盯得心里发毛,结结巴巴地说:“我……我……”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冷冰冰地插了进来。
“哼……我们陆军也同样不要废物。所以,请把你刚说的话收回去。”
吴建明扭头一看,一个穿着灰绿色军装的陆军军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征兵现场,正冷冷地盯着梁添成。
周海涛走过来,站在梁添成面前,脸色冷得像块冰:“梁添成,你还真把我们陆军当成收破烂的了?你们不要的东西都往我们陆军塞,还真是欺负人上瘾了。”
梁添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你个周海涛!这当了团长后脾气也见长啊!我们空军淘汰下来的学员,搁在陆军那也是宝,你还挑三拣四的?”
周海涛冷哼一声:“宝?你们淘汰下来的,我们陆军凭什么要?要是你们空军真淘汰了他们,麻烦你让他们回家吧。我们陆军不要别人淘汰下来的废物。”
说完,他一甩袖子,背着手往外走,头也不回。
梁添成看着他的背影,哭笑不得。
这姓周的,还是那副臭脾气。
两人其实认识。去年周海涛还是二旅的营长时,一次演习中偶然跟梁添成打过交道。
那时候梁添成是飞行中队的队长,两人因为协同配合的事吵了一架,吵完之后发现对方还挺对自己胃口。
后来一来二去,倒成了互相欣赏又互相看不顺眼的“冤家”。
梁添成觉得周海涛是个将才,就是脾气太臭。周海涛觉得梁添成是个好飞行员,就是太能嘚瑟。
两人见面必掐,掐完又各自佩服对方的本事。
吴建明站在原地,听着他们旁若无人的对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想起小时候,他爹在杂货铺里卖东西,有时候货卖不出去,就折价处理。那些折价的货堆在角落里,任人挑拣,任人嫌弃。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那些折价的旧货。
被人推来推去,被人嫌弃,被人当成可以随意处置的东西。
这种感觉,很不舒服。
非常不舒服。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空军上校的背影,忽然大声说:“长官!”
梁添成回过头,看着他。
吴建明攥紧拳头,声音有点抖,但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长官放心,要是我真被涮下来,我也不用您赶,我自己走路回家!我不当废物,也不让别人把我当废物!”
梁添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多了几分认真的打量。
“哟呵,小子挺有志气!”他走过来,拍了拍吴建明的肩膀,“行,就冲你这句话,我记住你了。好好训练,别让我失望。”
吴建明用力点点头。
旁边的王小波看着自己这个兄弟,忽然觉得他好像变了一个人。
不再是那个油嘴滑舌的杂货铺少东家,不再是一天到晚想着怎么偷懒耍滑的机灵鬼。他身上好像憋着一股劲儿、一股要干大事的劲儿。
王小波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兄弟,这回应该是真要出息了。
征兵一直持续到太阳落山。
帐篷外头的队伍渐渐短了,天边最后一抹余晖照在那些排队的人身上,给每个人都镀了一层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