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绥远城，五月十三，辰时。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城头，预示着一场大雨即将来临。行辕院中的石榴树在风中瑟瑟发抖，那几个青涩的小果子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掉落。

    安儿蹲在廊下，仰着小脸看那些果子，小脸上满是担忧。他回头喊道：“母亲，果子要掉了！”

    苏挽月正在房中收拾衣物，闻言走出来，看了一眼，笑道：“不会的。等风雨过了，它们还会长。安儿别担心。”

    安儿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才跑回房中。苏挽月望着儿子的背影，嘴角浮起温柔的笑意。这几日，安儿似乎长大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般只顾着玩，开始关心身边的事物了。

    挽星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笑道：“小世子这几日总惦记着那几颗果子，每天都要看几遍。”

    苏挽月道：“他是在盼着秋天呢。等果子熟了，咱们摘下来给他吃。”

    挽星点点头，又道：“夫人，王爷一早又去了大营，说是有京城来信。”

    苏挽月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知道了。”

    绥远城大营，帅帐，巳时三刻。

    萧煜手中拿着一封信，面色凝重。信是周延龄亲笔所写，厚厚一沓，足有十几页。他细细读着，眉头越皱越紧。

    周霆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他知道，能让王爷如此神色的，必定不是小事。

    良久，萧煜放下信，沉声道：“周太傅查到了。那个沈先生，原名沈墨轩，是沈阁老的幼子。当年沈阁老被处斩时，他才刚满周岁，被奶娘偷偷抱走，逃往江南。后来奶娘病故，他流落街头，被一个游方道士收养，学了几年文墨武艺。十五岁那年，他得知自己的身世，便发誓要为父报仇。”

    周霆倒吸一口凉气：“十五岁……那就是二十七年前的事了。这些年来，他一直活在仇恨中？”

    萧煜点点头：“周太傅说，他曾化名潜入京城，试图刺杀当年陷害沈阁老的权臣，但失败了，差点丧命。之后便销声匿迹，没想到竟是逃到了塞外，投靠了狄虏。”

    周霆道：“此人城府极深，又隐忍多年，必成大患。”

    萧煜道：“周太傅还查到，当年陷害沈阁老的那个权臣，正是……”他顿了顿，“正是先帝身边的一位宠臣，后来因事被诛。但沈墨轩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信，他认定是朝廷害死了他父亲，所以恨的是整个朝廷。”

    周霆叹道：“这样的人，最难劝降。他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萧煜沉默片刻，道：“不管怎样，先找到他再说。周霆，传令下去，在各要道加派人手，严查过往人员。尤其是南方口音的，一个也不能放过。”

    周霆领命，又道：“王爷，那个沈墨轩既然在狄虏王庭，咱们怎么抓？”

    萧煜道：“他不出来，咱们就逼他出来。阿史那骨笃禄既然对他言听计从，只要咱们打疼了狄虏，他自然就会现身。”

    周霆眼睛一亮：“王爷的意思是……”

    萧煜走到沙盘前，指向一处：“这里，是狄虏的粮草重地。若能烧了他们的粮草，阿史那骨笃禄必定震怒，那个沈墨轩也会坐不住。”

    周霆道：“王爷，此计甚妙！只是，那地方守卫森严，不易靠近。”

    萧煜道：“所以要从长计议。你去挑几个身手好、胆大心细的兄弟，咱们好好谋划一番。”

    周霆领命而去。

    行辕，挽月小筑，申时三刻。

    萧煜回来时，安儿正趴在窗边看雨。大雨终于落下来了，哗哗地冲刷着院中的青石板，溅起无数水花。安儿看得入迷，小手在窗玻璃上画着圈圈。

    “父亲！”见萧煜进来，他立刻扑过去。

    萧煜抱起他，笑道：“看雨呢？”

    安儿点点头，指着窗外：“父亲，雨好大。果子会不会掉？”

    萧煜看了一眼石榴树，那几个小果子在风雨中剧烈摇晃，却始终没有掉落。他道：“不会掉。它们很坚强。”

    安儿笑了，靠在他肩上。萧煜抱着他走到苏挽月身边坐下，将今日之事说了一遍。

    苏挽月听完，沉默片刻，道：“沈墨轩……也是个可怜人。可惜走错了路。”

    萧煜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若只找当年害他父亲的人报仇，倒也罢了。可他如今帮着狄虏对付自己的同胞，便是叛国。这没得商量。”

    苏挽月点点头，握住他的手：“那你打算怎么办？”

    萧煜将计划说了一遍。苏挽月听完，沉吟道：“此计可行。但需谨慎，一旦失手，兄弟们会白白牺牲。”

    萧煜道：“我知道。所以要从长计议，不能急躁。”

    苏挽月靠在他肩上，轻声道：“煜郎，不管发生什么，我和安儿都在你身边。”

    萧煜揽紧她，没有说话。窗外，雨还在下，哗哗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绥远城东市，杂货铺，申时三刻。

    石头趴在门口，望着外面的雨幕，小脸上满是担忧。刘氏走过来，蹲下身问：“石头，怎么了？”

    石头道：“娘，安儿今天没来。下雨了，他会不会淋雨？”

    刘氏笑了，摸摸他的头：“安儿在家里，有他母亲照顾，不会淋雨的。等雨停了，他还会来找你玩。”

    石头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才回屋去。

    刘氏望着儿子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孩子，自从那日的事后，便格外惦记安儿。两人虽非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这份情谊，让她这个做娘的，既欣慰又感动。

    行辕，挽月小筑，酉时三刻。

    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角蓝天。安儿趴在窗边，看着渐渐停歇的雨，忽然回头道：“母亲，明天雨停了，我能去找石头吗？”

    苏挽月笑道：“能。明天天气好的话，咱们就去。”

    安儿欢呼一声，在床上蹦了起来。萧煜看着儿子欢快的模样，嘴角浮起笑意。这些日子，虽然有惊有险，但只要看到安儿的笑脸，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

    夜深了，安儿沉沉睡去。萧煜与苏挽月并肩坐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晴朗的夜空。星光点点，月色温柔。

    “煜郎，你说，那个沈墨轩，他会后悔吗？”苏挽月轻声问。

    萧煜沉默片刻，道：“也许不会。有些人，一旦走上一条路，就再也不会回头。”

    苏挽月叹道：“但愿咱们的安儿，永远不要走上那样的路。”

    萧煜揽紧她，低声道：“不会的。咱们会好好教他，让他做个善良、勇敢、明辨是非的人。”

    苏挽月靠在他肩上，轻轻点头。窗外，夜色渐深，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那隐藏在黑暗中的敌人，也终将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