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杜文仲大营，十月十五，辰时。
晨雾弥漫，笼罩着连绵的营帐。杜文仲昨夜几乎未眠，萧煜的夜袭让他损兵折将，更让他颜面尽失。他站在帅帐中，对着沙盘反复推演，试图找到破解困局之法。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杜文仲皱眉喝道：“何事喧哗？”
一名亲兵匆匆入内，面色古怪：“大人，营外来了一人，自称是萧煜的使者，说要送一封信给大人。”
“使者？”杜文仲冷笑，“萧煜这是要玩什么花样？带进来！”
片刻后，一名身穿玄甲、腰悬长刀的年轻将领昂首步入帅帐，正是周霆。他面无惧色，抱拳行礼：“末将周霆，奉靖亲王之命，送信与杜大人。”
杜文仲冷哼一声：“萧煜派人来，是想求饶吗？若是求饶，让他亲自来，本官或可网开一面。”
周霆不卑不亢：“大人误会了。王爷不是来求饶，而是来送一份‘陈情表’，请大人过目。”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
杜文仲接过，拆开细看。信中萧煜言辞恳切，详述先王奉旨密藏军械始末，并附上先王遗书抄本。最后写道：“本王愿与杜大人当面对质，公开展示先王遗书及账册，以正视听。若大人心中有疑，不妨召集三军，一同见证。若本王所言有虚，甘愿伏法；若本王所言属实，还请大人撤兵，勿使北疆内乱，狄虏得利。”
杜文仲看完，脸色阴晴不定。这封信，分明是在将他一军！若他拒绝，便是心虚；若他答应，萧煜当众展示先王遗书，三军震动，他如何下台？
周霆见他不语，朗声道：“杜大人，王爷还有一句话让末将转告：北疆防线，关乎社稷安危。你我之争，本是家事；若因家事而误国事，让狄虏趁虚而入，你我皆是千古罪人。望大人三思。”
此言一出，帐中诸将面面相觑，不少人眼中露出动容之色。
杜文仲咬牙道：“萧煜倒是会说。好，本官就给他一个机会！明日辰时，两军阵前，让他当众展示所谓‘先王遗书’。若所言属实，本官自会上奏朝廷，从轻发落；若所言有虚，休怪本官刀下无情！”
周霆抱拳：“一言为定。末将告辞。”
待周霆离去，一名副将忍不住道：“大人，萧煜若当众展示遗书，那些东西确实是先帝密旨所准，咱们该如何收场？”
杜文仲面色铁青，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传令下去，明日辰时，全军列阵。我倒要看看，萧煜能玩出什么花样！”
**北疆，两军阵前，十月十六，辰时。**
天色阴沉，乌云低垂，仿佛预示着一场风暴。两军列阵于绥远城外的旷野上，旌旗招展，刀枪如林。北面是萧煜的两万边军，黑压压的军阵绵延数里，士气高昂；南面是杜文仲的四万大军，人数虽多，却因昨夜的败仗而士气低落，人人面色复杂。
萧煜策马出阵，身后跟着三位老将军和周霆。他一身玄甲，面色沉凝，手中高举一个檀木盒子。对面，杜文仲也在众将簇拥下策马而出，面色阴沉。
萧煜朗声道：“杜大人，今日你我阵前对质，还请三军见证！”
杜文仲冷哼一声：“萧煜，你口口声声说先王遗书为证，那就拿出来让大家看看！若真有此事，本官自会为你上奏朝廷；若无此事，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萧煜打开檀木盒，取出那封先王遗书，高高举起：“此乃先王临终前留给我的亲笔信，上面有先王印信，有先帝密旨原文！诸位若不信，可派人上前验看！”
他将遗书交给周霆，周霆策马上前，在距离杜文仲阵前数十步处停下，将遗书展开，高声诵读：
“煜儿吾儿，为父一生忠勇，唯恐身后有人借此构陷。承平九年，先帝密旨，许为父于野狐岭开采寒铁矿，打造军械，以备边防不测。此事乃先帝特许，账册、记录俱全。这批军械，若国有危难，可启之以御外侮；若君有疑，则公之于众，以证清白。切勿因私藏而招祸，切记切记。”
周霆读罢，三军一片寂静。随即，萧煜这边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而杜文仲那边，将士们面面相觑，不少人眼中露出动摇之色。
一名杜文仲麾下的老将忍不住低声道：“大人，那遗书上确实有先帝印信……萧煜所言，恐怕是真的。”
杜文仲面色铁青，厉声道：“住口！谁知道那遗书是真是假？萧煜，你伪造先帝遗书，罪加一等！”
萧煜冷笑：“伪造？杜大人，你若不信，可派人查验。这遗书的纸张、墨迹、印信，皆是二十年前之物，造不得假。你若还不行，本王还有账册、还有当年参与此事的匠人证言，都可以当众对质！”
杜文仲一时语塞。他心中明白，萧煜所言极可能是真的。但若就此认输，他如何向皇帝交代？
就在此时，一骑快马从南面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滚鞍落马，冲到杜文仲面前，急声道：“大人！边关急报！狄虏大举南下，前锋已至黑风峡，距离绥远不足二百里！”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狄虏南下了！北疆危在旦夕！
萧煜脸色一变，厉声道：“杜文仲！你我之争，可暂缓；狄虏南下，刻不容缓！若再内讧，北疆防线必破，你我皆是千古罪人！”
杜文仲面色阴晴不定，内心激烈挣扎。良久，他终于咬牙道：“萧煜，本官暂且信你一回！狄虏南下，你我合兵御敌，待击退狄虏，再论是非！”
萧煜抱拳：“一言为定！周霆，传令下去，全军备战，即刻北上迎敌！”
两军阵前，剑拔弩张的气氛骤然一变，取而代之的是对狄虏南下的紧张与忧虑。数万将士迅速回营，整军备战。而萧煜与杜文仲，这对死敌，此刻不得不暂时联手，共御外侮。
**京城，大佛寺，禅房，十月十六，辰时。**
苏挽月抱着安儿，正在听顾清风禀报北疆最新消息。当听到萧煜阵前展示先王遗书、狄虏南下、两军暂时和解时，她长舒一口气，眼眶微红。
“王爷这一局，走得险，但走得对。”她低声道，“狄虏南下，反而是转机。只要王爷能击退狄虏，陛下便不能再以‘叛臣’论处。届时，真相大白，王爷便可正名。”
顾清风点头：“小姐所言极是。只是……陛下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咱们在宫里的眼线传信，陛下已下令全城搜捕，东厂、锦衣卫倾巢而出，大佛寺恐怕也藏不了多久。”
苏挽月沉吟片刻，道：“我明白。但此刻离开大佛寺，反而更危险。方丈这里，暂时安全。你让咱们的人在外围警戒，若有风吹草动，及时来报。”
“是。”顾清风领命，又道，“小姐，赵侍讲的遗言抄本，已在京城各大书院、茶楼酒肆广泛流传。如今百姓议论纷纷，都说赵侍讲是忠臣，王爷是冤枉的。朝中清流也趁机发难，联名上奏，要求重审此案。陛下那边，压力很大。”
苏挽月嘴角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赵侍讲，你的血没有白流。这场仗，我们赢了一半。”
她低头看向怀中的安儿，小家伙正瞪大眼睛看着她，咿咿呀呀地叫着。苏挽月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低声道：“安儿，等你父亲击退狄虏，我们一家人就能团聚了。再等等，再等等……”
**皇宫，东暖阁，十月十六，申时。**
萧景琰面前摊着两份急报：一份是杜文仲送来的，禀报狄虏南下、两军暂时和解共同御敌之事；另一份是东厂送来的，详细描述了萧煜阵前展示先王遗书后三军震动的经过。
他面色阴沉，久久不语。冯保垂首立于一旁，大气不敢出。
良久，萧景琰缓缓开口：“萧煜……好一招釜底抽薪。朕本想以‘叛臣’之名除掉他，如今他阵前展示先王遗书，又逢狄虏南下，若真让他击退狄虏，朕如何收场？”
冯保小心翼翼道：“陛下，萧煜若真能击退狄虏，便是大功一件。届时，先王遗书为证，又有军功在身，恐怕……”
“恐怕什么？”萧景琰冷冷道，“恐怕朕这个皇帝，还得给他加官进爵，表彰他的‘忠勇’？朕不甘心！”
冯保不敢再言。
萧景琰起身踱步，良久，忽然停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传旨给杜文仲，让他‘协助’萧煜御敌，但……若有机会，便让萧煜‘战死沙场’。狄虏南下，刀剑无眼，战死几个将领，再正常不过。”
冯保一惊：“陛下，这……”
“怎么？”萧景琰盯着他，“你有意见？”
冯保连忙叩首：“奴才不敢！奴才这就去传旨！”
萧景琰望着窗外的夜色，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萧煜，你想当英雄？朕就成全你，让你当个“战死沙场”的英雄。到那时，朕自会给你风光大葬，表彰你的“忠勇”。至于苏氏母子……他眼中寒光一闪，也该有个了断了。
**北疆，绥远城外，萧煜大营，十月十六，夜。**
萧煜正在与诸将商议御敌之策。狄虏来势汹汹，前锋已至黑风峡，若不及时阻击，绥远危矣。杜文仲派来联络的将领也已抵达，双方正在商议联合作战方案。
周霆匆匆入内，附耳低语几句。萧煜面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他挥退众人，只留周霆一人。
“陛下密旨到了？”萧煜沉声问。
周霆点头，面色凝重：“杜文仲的人暗中传来的消息。陛下让他……让他在战场上‘协助’王爷，但若有机会，便让王爷‘战死沙场’。王爷，这是要借刀杀人！”
萧煜冷笑一声：“意料之中。陛下容不下我，这是迟早的事。不过，他以为杜文仲会听他的吗？”
周霆一怔：“王爷的意思是……”
萧煜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黑风峡的位置，缓缓道：“杜文仲不是傻子。他若真敢在战场上对我下手，便是自绝于三军。今日我阵前展示先王遗书，三军皆见，杜文仲麾下将士也多有动摇。他若敢动手，军心必乱，狄虏趁虚而入，他如何交代？陛下这道密旨，不过是一纸空文罢了。”
周霆恍然：“王爷是说，杜文仲不敢？”
“不是不敢，是不能。”萧煜目光深邃，“他现在，比我更怕内讧。因为一旦内讧，北疆防线崩溃，他这个主帅，第一个掉脑袋。所以，这道密旨，他只会烂在肚子里，绝不会执行。”
周霆长舒一口气：“那王爷打算如何应对？”
萧煜望着地图，沉声道：“全力御敌。狄虏南下，是危机，也是转机。只要我能击退狄虏，陛下便不能再以‘叛臣’论处。届时，真相大白，我们便可堂堂正正回京，与王妃团聚。”
他转身看向周霆，目光坚毅：“传令下去，明日拂晓，全军北上，迎击狄虏。这一仗，只许胜，不许败！”
“末将遵命！”
夜风中，大营灯火通明，战鼓声隐约可闻。一场关乎北疆存亡、关乎靖王生死的大战，即将拉开序幕。而京城中的苏挽月，正抱着安儿，遥望北方，默默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