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绥远城外,靖王大营。
腊月廿三,小雪。
厮杀声已持续了整整一日一夜。昨日狄虏五万主力倾巢而出,分三路猛攻周军大营及绥远城侧翼,攻势如狂涛骇浪,志在必得。萧煜亲临前线,指挥若定,凭借新到物资激发的士气与地形的优势,硬生生顶住了狄虏一波又一波不要命的冲锋。
战至黄昏,双方尸骸堆积如山,鲜血将雪原染成大片大片的暗红,在低温下凝结成冰,触目惊心。周军虽顽强,但兵力与狄虏悬殊,伤亡急剧增加,防线多处告急。萧煜判断,狄虏锐气已挫,但己方亦近强弩之末,必须冒险一击,方能扭转乾坤。
他集结了军中最后两千精锐骑兵,包括自己的亲卫营和韩铁山旧部中最悍勇的轻骑,亲自率领,于暮色苍茫之际,自大营东南一处隐蔽谷地悄然迂回,绕至狄虏中军侧后。
寒风卷着雪沫,掩盖了马蹄声。当玄色“萧”字大旗突然出现在狄虏主帅纛旗侧后方时,狄虏后军一片大乱!
“随我破敌!斩将夺旗!”萧煜一马当先,长戟如龙,直扑狄虏中军核心。身后两千铁骑如山洪暴发,以决死之势冲入敌阵。
这一击石破天惊!狄虏主帅正专注于前方战事,猝不及防,侧翼护卫被瞬间冲垮。萧煜目标明确,无视周围厮杀,眼中只有那杆飘扬的狼头大纛。亲卫营拼死护持左右,为他杀开一条血路。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萧煜已能看清狄虏主帅那惊骇的面容。他暴喝一声,猛然掷出手中长戟!长戟化作一道乌光,撕裂空气,噗嗤一声,竟将狄虏主帅身旁掌旗的彪形大汉钉死在地!狼头大纛轰然倾倒!
几乎在同一刹那,侧翼数支冷箭疾射而来!萧煜挥剑格开两支,第三支却刁钻地穿过甲胄缝隙,狠狠扎入他左肩胛下方!剧痛传来,他身形一晃,却硬生生挺住,反手一剑劈翻一名扑来的狄虏千夫长。
“主帅阵亡了!”周军骑兵趁机齐声怒吼,声震四野。狄虏中军眼见大纛倾倒,又见主帅所在位置一片混乱,军心瞬间崩溃,开始慌乱后撤。前方攻城的狄虏闻听中军被袭、主帅疑似身亡,也军心动摇,攻势为之一滞。
周军各处守军见状,士气大振,发起了反冲锋。战局就此逆转。
然而,萧煜在掷出长戟、中箭之后,失血与剧痛加上连日鏖战的疲惫一同袭来,眼前阵阵发黑。他强撑着不肯倒下,被亲兵拼死抢回,护送至大营时,已陷入半昏迷状态,伤口流血不止。
军中医官紧急救治,箭头深嵌骨缝,取出时带出一蓬血肉,情况凶险。直到后半夜,血才勉强止住,但萧煜高烧不退,昏迷不醒。
翌日清晨,小雪飘零。狄虏大军已连夜后撤三十里,营寨凌乱,显是匆忙退走。绥远城围暂解,但周军亦伤亡惨重,能战之兵折损近半,营中哀声处处,医药紧缺。
巡抚行辕内,杜文仲面色凝重地听着属官汇报战果与损失,尤其是靖王重伤昏迷的消息。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复杂神色,随即下令:“速将战报及靖王伤情六百里加急奏报朝廷!传令,即日起,北疆一应军务政务,暂由本官统摄。各营伤亡、军械损耗、现存粮草物资,即刻详细造册,报巡抚衙门备案。前线防务,暂由周霆等将领依靖王既定方略维持,一应变动需报本官核准。”
他顿了顿,补充道:“靖王营中所需医药,从衙门库房优先拨付,不惜代价,务必救治靖王!另,派可靠人手,加强王爷营帐护卫,未经本官允许,任何人不得随意探视,以免惊扰王爷静养。”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杜文仲站在窗前,望着细雪中肃杀的军营,心中并无多少喜悦。这一仗胜得太过惨烈,靖王重伤,军队元气大伤,狄虏虽退,但主力尚存,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此刻接过权柄,看似时机正好,实则如坐火山。但皇命在身,他别无选择,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将北疆的“规矩”立起来。
京城,苏府,挽月小筑。
同日午后。
苏挽月正在查看安儿,小家伙比出生时胖了些,睡颜恬静。但她的心却始终悬着,北疆决战的消息尚未传来,胸口的玄甲令时有隐痛,让她不安。
顾清风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脸色煞白,声音发颤:“小姐……北疆……北疆急报!大战……惨胜,狄虏退兵三十里,但……但王爷他……身先士卒,突袭敌阵时中箭重伤,昏迷不醒!”
嗡的一声,苏挽月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死死抓住桌沿才没有倒下。安儿似乎感受到母亲的痛苦,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
“伤在何处?伤势如何?军医怎么说?”她一连串急问,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
“箭伤左肩胛下,深可见骨,失血过多,高烧昏迷……军医已救治,但……但情况仍危重。”顾清风声音哽咽,“杜文仲已暂摄北疆军政大权,并……并加强了王爷营帐的看守。”
苏挽月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剧痛与恐惧如同毒蛇啃噬心脏,但她知道,此刻决不能乱。萧煜还活着,这就是希望。杜文仲揽权在意料之中,加强看守,名为保护,实为控制。
“我们的第二批海路物资,还有多久能到北疆指定地点?”她睁开眼,眸光如冰。
“最快……还需五日。”
“太慢了。”苏挽月摇头,“传信给接应的人,不惜代价,加快速度!另外,让我们在北疆的人,想办法弄清王爷伤情的真实状况,若有需要,看看能否将我们提前准备好的那几位擅长外伤和伤寒的郎中,以流民或游医的身份,送到王爷身边。一定要隐秘!”
“是!”顾清风领命,又道,“小姐,还有一事……刑部大狱传来消息,王启年……今日清晨,在狱中‘暴毙’了。”
苏挽月眸光一凛:“暴毙?怎么死的?”
“初步勘验说是突发心疾,猝死。但咱们买通的那个狱卒偷偷传话,说昨夜子时前后,有人以刑部某位大人之名,给王启年送过一碗‘安神汤’,王启年喝下后不久就睡下,清晨发现时已身体僵硬。那狱卒当时闻到那汤药气味有异,不似寻常安神汤,但他不敢声张。”
“杀人灭口!”苏挽月冷笑,“安远侯果然下手了,而且动作这么快,连刑部大狱都能渗透。那狱卒是关键,务必保护好,必要时可助他‘告假’离京暂避。王启年一死,三司会审便断了关键线索,安远侯自以为可以高枕无忧了。”
她沉思片刻,道:“既然他们想让王启年‘病故’,那我们就帮他‘喊冤’。将狱卒关于‘安神汤’的疑点,还有王启年死前曾多次要求面圣、恐惧被灭口的迹象,通过隐秘渠道,透露给刘御史,以及……与安远侯素有旧怨的几位言官。不必提安远侯名字,只强调此案疑点重重,恐有幕后黑手灭口,请求朝廷深查,以告慰前线将士,彰显朝廷法度公正。”
顾清风立刻明白了苏挽月的用意:“小姐是要将舆论引向‘灭口’和‘幕后黑手’,即便暂时动不了安远侯,也要让他如芒在背,不敢再轻举妄动,同时给朝廷继续调查施加压力?”
“不错。王启年死了,但案子不能这么糊弄过去。前线将士血战,后方蛀虫却杀人灭口逍遥法外,天下人会怎么想?陛下……又该如何自处?”苏挽月语气平静,却蕴含着力量,“另外,安远侯府转移赃物的那几个地点,确认了吗?”
“已确认三处,都在京郊隐蔽庄园或寺庙名下,防守严密。”
“盯紧了,但不要动。那是将来的铁证。”苏挽月望向北方,眼中是无法掩饰的忧痛与思念,“煜郎,你一定要撑住……等我。”
皇宫,东暖阁。
腊月廿四,晨。
萧景琰一夜未眠。北疆的加急战报与杜文仲的密奏几乎同时送达。他仔细阅看,脸上看不出喜怒。
“惨胜……阵斩狄虏逾万,迫其退兵三十里,解绥远之围……靖王亲率奇兵突袭,中箭重伤,昏迷……”萧景琰低声重复着关键信息,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御案,“杜文仲已暂摄军政,着手清查物资,整饬防务……做得不错。”
冯保小心翼翼地道:“陛下,靖王殿下此番立下大功,却重伤至此,实在令人痛心。是否……”
“自然要重赏。”萧景琰打断他,语气转为肃然,“靖王萧煜,忠勇为国,身先士卒,力退强敌,保全疆土,功在社稷。着即晋封为靖亲王,食邑加千户,赐黄金千两,帛五千匹,御用药材若干,即日送往北疆。另,北疆将士,各有封赏,兵部即刻拟旨。”
“陛下圣明!”冯保连忙记下。
“至于杜文仲,”萧景琰话锋一转,“临危受命,处置得当,敕令其全力救治靖亲王,并总揽北疆军政,推行新制,整军经武,以防狄虏再犯。北疆一应人员物资调度,皆需经其核准。遇有不决,可直奏于朕。”
这是进一步巩固杜文仲的权柄,将萧煜的影响力暂时隔离。
“另外,”萧景琰拿起另一份奏报,是关于王启年狱中暴毙及朝中已有御史质疑死因、要求严查的,“王启年贪墨属实,死有余辜。然其死因确有蹊跷,三司需继续查证,务必查明是否有人杀人灭口,亵渎国法。告诉安远侯,朕知他近日惶恐,但清者自清,不必过于忧虑,当好生协理武库事务,以实际功绩证其清白。”
冯保心中一震,陛下这是既不让王案轻易了结,给舆论一个交代,又暂时安抚安远侯,让其继续效命,同时警告他老实办事。
“北疆血战方歇,京城亦需安稳。”萧景琰最后道,“传旨各衙门,年关将至,务使百姓安乐,无使生乱。凡有借机生事、散布谣言、动摇人心者,严惩不贷。”
“奴才遵旨!”
萧景琰独自走到窗前,东方已露曙光。北疆这一仗,萧煜赢了,却也几乎拼光了本钱,自身重伤,权威必然受损。杜文仲若能趁机站稳,则北疆改制可成。苏氏那边……听闻萧煜重伤,她还能稳坐钓鱼台吗?
他目光深远。棋盘上,最重要的那颗棋子暂时受损,但棋局远未结束。下一步,该如何落子,才能将这难得的优势,化为真正的胜势?
北疆的风雪暂时停歇,但刺骨的寒意与弥漫的血腥气并未散去。京城的暗流在短暂的惊涛后,潜藏得愈深,等待下一次汹涌的时机。而牵连着千里战场与深宫内院的丝丝缕缕,因着一个人的重伤,骤然绷紧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