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黎明前最是黑暗寒冷,挽月小筑内却灯火通明,人影憧憧,与这死寂的时辰格格不入。压抑的痛呼、急促的脚步声、器物碰撞的轻响、以及产婆和陈太医低沉而紧迫的交谈声,交织成一片令人心弦紧绷的嘈杂。
苏挽月躺在早已备好的产床上,汗水已将中衣和身下的锦褥浸透。原本沉稳的面容因剧烈的阵痛而扭曲苍白,贝齿死死咬着唇间的软木,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腹中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仿佛有只手在里面疯狂撕扯,远超她听过的任何关于生产的描述。陈太医方才凝神诊脉后那瞬间凝重的脸色,以及与产婆交换的忧虑眼神,她都看在眼里。
“夫人……胎位似乎……有些偏,且产道未开全,但宫缩已极强,这孩子……等不及了。”经验最老道的产婆声音发颤,看着苏挽月身下逐渐漫开的血色,额角冷汗涔涔。早产、胎位不正、产程迟滞出血……每一项对产妇而言都是鬼门关。
陈太医当机立断,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手法如电,刺入苏挽月几处要穴,试图稳住她的气血,减轻痛苦,同时急声道:“参汤!快灌参汤吊住元气!热水、剪刀、干净布帛备足!夫人,您千万撑住,跟着老朽的指引呼吸用力!孩子急着见您,您也得加把劲啊!”
苏挽月涣散的神智被针刺激得清明了一瞬,她费力地点头,耳畔却仿佛响起了遥远的号角与厮杀声,还有萧煜临别前那深沉的眸光。不,她不能倒在这里!孩子还没见到父亲,她承诺过要为他守住后方,她还有那么多事没做完……
“小姐!小姐您撑住啊!”挽星跪在床边,紧紧握着苏挽月冰凉的手,泪流满面。
剧痛如同潮水,一次次将她淹没,又一次次被强大的意志力拖拽回来。她跟着陈太医的指引,拼尽全身力气,每一次用力都仿佛抽干了灵魂。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变得模糊而漫长,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转为深灰,又透出些许惨白。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绝望之际,一声微弱的、却清晰无比的啼哭,如同破晓的第一缕光,骤然划破了室内凝滞的绝望!
“出来了!出来了!是个小公子!”产婆惊喜交加的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却异常小心地托起那个浑身沾满血污、皱巴巴却手脚齐全的小小婴孩。
几乎在婴儿啼哭响起的同一刹那,苏挽月紧绷的身体骤然松脱,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身下的血色却并未停止蔓延。
“不好!血崩了!”陈太医脸色剧变,厉声喝道,“金针!止血散!快!”
又是一番争分夺秒的抢救。陈太医几乎用尽了毕生所学,金针封穴,珍稀药材研磨的止血散不要钱般敷上,参汤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挽星和几个信得过的婆子按照吩咐,不断用热水擦拭,更换被血浸透的布帛。
不知过了多久,当天光彻底大亮时,苏挽月的脉搏终于从微弱如游丝,渐渐恢复了几分虽虚浮却持续的跳动。身下的出血,也终于缓缓止住。她依旧昏迷着,脸色白得像纸,呼吸清浅得几乎难以察觉,但命,总算是从阎王爷手里,暂时抢了回来。
陈太医瘫坐在椅中,仿佛老了十岁,重重舒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对同样筋疲力尽却满脸庆幸的挽星道:“夫人命大,此番真是九死一生……但元气大伤,需得精心将养数月,且……恐会落下病根,日后需格外注意,不宜再过度劳心伤神。小公子虽是早产,但哭声响亮,四肢有力,仔细将养,应无大碍。”
小小的婴孩已被洗净包裹,放在苏挽月身侧的暖篮里。他闭着眼,小嘴微微嚅动,睡得正沉,浑然不知自己降临世间的这一刻,母亲经历了怎样的生死劫难。
按照苏挽月事先的严令,生产的消息被严格封锁在挽月小筑之内。除了陈太医、挽星、两名绝对可靠的产婆和顾清风、石砚等核心之人,府中其他仆役只知夫人身体不适,需静养,不得打扰。对外,苏府依旧大门紧闭,谢绝一切探视。
然而,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对时刻关注着这里的有心人而言。苏挽月早产并一度垂危的消息,还是通过某些隐秘的渠道,传到了皇宫大内。
坤宁宫。
皇后林氏正在用早膳,听完心腹宫女的低声禀报,执箸的手微微一顿,精致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挑。
“早产?凶险?生了个儿子?”她缓缓放下银箸,拿起丝帕拭了拭嘴角,语气听不出喜怒,“倒是命大。靖王那边,可已知晓?”
“回娘娘,苏府封锁甚严,消息应还未传出京城。靖王远在西北,怕是……”
皇后沉吟片刻,淡淡道:“皇上刚登基,靖王在前线御敌,其子诞生,本是喜事。既然苏氏母子平安,便按例准备一份贺礼吧,不必太过丰厚,合乎‘忠义夫人’的身份即可。至于靖王那边……前线军情紧急,此等家事,暂且不必以官方渠道急报,免得扰了靖王心神。待他凯旋,再一并道喜不迟。”
“是,娘娘。”宫女心领神会。这是要冷处理,既不显得皇家冷漠,也不给萧煜借此提振军心士气的机会,甚至……若前线战事有变,这“喜讯”或许还能成为另一种牵制。
消息同样传到了东暖阁,新帝萧景琰的耳中。他正在批阅奏章,闻言,朱笔在“请严查边镇冒饷疏”上划了一道,笔尖微顿。
“生了?儿子?”萧景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失望(若苏挽月难产而死,对萧煜无疑是沉重打击),也有警惕(萧煜有后,根基更稳),“倒是会挑时候。”他放下笔,对侍立一旁的秉笔太监冯保道,“皇后那边既已安排,朕便不多过问了。倒是北疆……绥远城最新军报如何?”
冯保连忙躬身:“回陛下,尚无新的加急军报。不过,兵部接到靖王殿下自黑风峡发回的捷报后,已按陛下旨意,行文催促其尽快北上解绥远之围。”
萧景琰“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奏章上,不再提及苏挽月生产之事,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后宅琐事。然而,他心中却在冷笑:萧煜,你得了儿子又如何?北疆的烂摊子,绥远的危局,缺粮少械的大军,还有朕为你准备的一道道枷锁……且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西北,萧煜大营。
距离黑风峡大捷已过去五日。大军正在短暂休整,同时为即将开始的北上驰援做准备。然而,粮草官报上来的数字,让营中气氛再次凝重。剩下的粮食,即便再次缩减配给,也只够大军十日之需。冬衣更是严重不足,许多士兵还穿着单薄的秋衣,在高原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萧煜站在营帐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胸口那半枚玄甲令不知为何,从昨夜起便时不时传来一阵阵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悸动,让他心绪不宁。是挽月出了什么事?还是京城又有变故?
“报——!”一名斥候飞马而来,滚鞍下马,声音带着激动的颤抖,“大帅!平州韩将军旧部派来信使,说……说有一批物资,已秘密运抵平州外海,正由他们接手,不日即可送至我军预定路线!是粮食!棉衣!还有药材!”
帐前众将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低低的欢呼!真是雪中送炭!
萧煜眼中精光爆射,急问:“物资从何而来?有多少?”
“信使说,来源不明,但接头暗号和凭证无误,应……应是无虞。”斥候道,“粮食约三千石,棉衣两千件,药材若干,具体清单在此!”他呈上一封密信。
萧煜迅速看完,信是韩铁山留下的心腹亲笔,言语间对物资来源讳莫如深,只言“乃京城忠义之士所筹,心系边关,特此相助”。但萧煜瞬间就明白了!是挽月!一定是她!在他最艰难的时刻,她又一次,跨越千山万水,将救命的物资送到了他的手中!
握着那薄薄的信纸,萧煜胸腔中激荡着难以言喻的情感,那心悸之感似乎也找到了缘由——是血脉相连的感应吗?挽月,你究竟在后方,经历了怎样的周旋与艰辛?
“大帅,监军冯公公求见。”亲兵来报。
萧煜收敛情绪,恢复冷峻,将密信收起:“请他进来。”
冯保走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让人不舒服的笑容:“恭喜大帅,贺喜大帅!听闻有粮草物资运抵?真是天佑王师!不知……这批物资,是何来历?可有朝廷调拨文书?咱家也好据实回禀陛下。”
萧煜看着他,淡淡道:“乃是北地义商,感念将士辛劳,自发筹集捐赠。非常之时,军民一心,共御外侮,何必拘泥于文书?本帅已命人接收,充作军资。冯公公若要回禀,便说……是北地百姓的忠心即可。”
冯保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阴霾:“大帅说的是。只是……这‘义商’来路,总该明晰些才好,以免……”
“以免什么?”萧煜目光陡然锐利,如同出鞘的刀锋,直刺冯保,“以免有人中饱私囊?还是以免……有人通了敌国?冯公公,我军即将北上与狄虏决战,粮草便是性命!此时此刻,有人雪中送炭,本帅唯有感激!若有人疑神疑鬼,扰乱军心,休怪本帅军法无情!”
他久经沙场的煞气骤然迸发,冯保被那目光刺得心中一寒,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干笑两声:“大帅言重了,咱家也是为朝廷、为大军着想。既然大帅已有决断,咱家……咱家便如此回禀便是。”
待冯保悻悻退下,萧煜立刻召集众将。
“粮草已至,军心可用!传令全军,饱餐一顿,检查军械,明日拂晓,拔营北上,直扑绥远!”他声音铿锵,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告诉将士们,京城没有忘记我们,百姓在看着我们!此去,不破狄虏,誓不还师!”
“不破狄虏,誓不还师!”众将热血沸腾,齐声怒吼。
而萧煜在心中默念:挽月,等着我。待我扫清边患,定归家与你团聚,看看我们的孩子。
他并不知道,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孩子,已然降临人世,而他的母亲,刚刚从鬼门关前走过一遭。
捷报与新生,噩耗与希望,在这承平元年的冬日,诡异地交织在了一起,共同推动着命运的齿轮,驶向未知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