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远城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酷烈。北风卷着砂砾,像刀子一样刮过城墙,也刮在每一个守城将士的脸上、心上。然而,与这严寒天气形成微妙对比的,是城中军民间悄然流传的一种温度,一种源自绝望中看到生机的、朴素的感恩。
城墙根下,几个换防下来的伤兵挤在背风的角落里,就着一点热水,啃着干硬的饼子。一个年纪小的兵卒从怀里掏出一小包油纸裹着的粉末,小心翼翼地撒在另一个老兵化脓的伤口上。
“嘿,王老哥,你这药粉哪来的?瞧着比军医发的细多了。”旁边人好奇问道。
那被称作王老哥的老兵龇牙咧嘴地忍着疼,语气却带着几分庆幸:“昨儿个伙头老张偷偷给的,说是……‘苏夫人’送来的药。拢共也没多少,紧着咱们这些伤重的用。”他压低声音,“老张他侄子在前锋营,听说是韩将军那边秘密运过来的,不光药,还有箭!那箭头,锃亮!比朝廷发的那些生了锈的强百倍!”
“苏夫人?”小兵卒眨眨眼,“是京城那位……镇国公的未婚妻,开‘霓裳’铺子的苏小姐?”
“就是她!”另一个老兵凑过来,眼中闪着光,“我听说啊,朝廷压根不管咱们死活,那点粮饷拖拖拉拉,军械更是没影!是这位苏夫人,自己掏腰包,动了不知多少关系,从南边、从海上,硬是给咱们弄来了这些救命的东西!韩将军、周将军那边都收到了!”
“真是活菩萨啊……”小兵卒喃喃道,看着手中半块饼子,忽然觉得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这样的对话,在绥远城、平州城,乃至更后方的一些屯堡、村落,以各种形式悄然发生、流传。起初只是军中小范围流传,渐渐便传到了百姓耳中。北疆民风彪悍,却也淳朴直接,谁对他们好,他们便记在心里。
不知从哪个屯堡开始,有百姓在家中悄然立起了简陋的长生牌位,不写名讳,只以“救苦苏夫人”或“恩人苏氏”代称,早晚一炷香,祈愿这位远在京城的恩人平安顺遂,也祈愿边关早日安宁。消息传到军中,一些感念其恩的兵卒,在休憩时,也会默默对着东南方向抱拳行礼。
“苏夫人”这三个字,在北疆这片饱受战火、又被朝廷有意无意忽视的土地上,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凝结成了一种符号——一种代表着生机、援助与希望的符号。它甚至开始某种程度上,抵消了因朝廷援军迟迟不至、补给匮乏而产生的怨气与绝望,无形中稳固了军心。
这份沉甸甸的、源自底层的声望,如同地底涌动的温泉,暂时温暖着边关,却也悄然蒸腾起水汽,不可避免地,飘向了数千里外的京城,飘进了那座巍峨而冰冷的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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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书房。
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萧景琰眉宇间的阴寒。他面前摊开的,不是奏章,而是几份来自不同渠道的密报。有安插在北疆军中的眼线回报,有负责监控“霓裳”动向的探子急件,甚至还有通过特殊渠道得到的、关于北疆民间动向的只言片语。
所有的信息,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核心——苏挽月,以及她在北疆日益高涨的声望。
“好一个‘苏夫人’!”萧景琰的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眼中厉色一闪而过,“本宫倒是小觑了这女子的能量!不仅能在朝廷严密封锁下,将大批军需运抵北疆,竟还能借此收买军心民心!”
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幕僚低声道:“殿下息怒。此女确有过人之处,其掌控的‘霓裳’商号与背后不明势力,已成隐患。如今她在北疆军民中声望渐起,若再与镇国公联手,恐怕……”
“恐怕什么?”萧景琰冷冷打断,“功高震主?还是……民心所向?”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萧煜军功卓着,在军中威望本就不低,如今再加上一个能筹措军需、救助边关的‘贤内助’,这夫妻档,倒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父皇病情反复,朝中已有暗流涌动。北疆战事未平,西戎虎视眈眈。此时若让他们再这般凝聚人心……”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忌惮与杀意已说明一切。
“殿下,是否要加大力度,切断‘霓裳’的商路?或是在朝中,寻个由头,对苏家或苏挽月本人……”幕僚做了个下切的手势。
萧景琰沉吟片刻,缓缓摇头:“不可。她如今身怀有孕,又是皇后曾赞赏过的人。若此时对她本人或苏家动手,未免落人口实,显得本宫心胸狭隘,不能容人。况且,北疆目前……确实还需要那些物资。”他虽不愿承认,但周振虎、韩铁山凭借苏挽月暗中输送的军需,竟真的暂时顶住了狄虏的攻势,这客观上为他争取了时间,让他能更从容地处理朝堂内部事务,巩固权力。
“那殿下的意思是?”
“捧杀。”萧景琰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她不是有‘贤名’吗?不是能‘筹措军需’吗?好!本宫就成全她!”
他走回书案后,提笔疾书:“传令给我们在北疆的人,暗中推波助澜,将‘苏夫人’的事迹,说得更详尽、更感人些!让北疆的将士百姓都知道,是谁在他们最困难的时候伸出了援手!同时,在朝中……让几个御史,准备上折子。”
幕僚不解:“上折子?弹劾?”
“不。”萧景琰冷笑,“是请功!为这位‘急公好义、忠君爱国’的苏小姐请功!奏请朝廷褒奖其义举,甚至……可暗示其有‘协理军需’之才,或可破格授予虚衔,以示朝廷不忘功臣,体恤边关。”
幕僚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钦佩之色:“殿下高明!如此一来,既将她架在火上,显得朝廷大度,又可试探镇国公反应。若他们接受褒奖,则坐实其插手军务、收买人心之嫌;若他们推辞,则显得不识抬举,心怀叵测。且将她抬得越高,将来若有机会……摔得也越重!”
“正是。”萧景琰放下笔,看着墨迹未干的字迹,仿佛看到了那对即将被“荣宠”与“名声”重重包围的男女,“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本宫倒要看看,在这滔天名声与层层猜忌之下,他们还能‘夫妻同心’到几时!”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北疆军费与援兵之事,继续拖着。但可以私下透露给周振虎,就说……朝廷正在全力筹措,皆因‘苏夫人’义举,令朝廷看到了民间力量之巨,正考虑如何妥善借助此类力量,以解边关之困。”
这是要将朝廷援助不力的部分责任,无形中转嫁到苏挽月“擅自”行动,打乱朝廷部署之上!用心不可谓不毒辣。
消息如同带着毒刺的藤蔓,从东宫蔓延出去。很快,朝堂之上,果然有御史出列,盛赞苏家小姐苏挽月“虽为女子,深明大义,于国难之际,不惜倾尽家财,奔走筹措,助边军抗敌,其忠义之心,可昭日月”,奏请朝廷予以旌表。
此言一出,朝堂再次哗然。有人附和,认为确该表彰,以励天下。也有人沉默,嗅到了其中不寻常的气息。萧煜立于殿下,面沉如水,心中却是警铃大作。他太了解萧景琰了,这绝非简单的褒奖!
果然,紧接着,便有官员顺势提出,苏小姐既有此才干与声望,朝廷或可破例,赏赐一个无关紧要的虚衔封号,甚至可让其“协理”部分民间捐输事宜,以为朝廷分忧。
这是要将挽月彻底推到台前,卷入朝堂纷争的漩涡!
萧煜当即出列,以“内子有孕在身,不宜操劳,且身为女子,不敢僭越干预朝政”为由,坚决推辞。
然而,萧景琰却态度温和而坚持,表示此乃朝廷美意,亦是彰显皇家恩宠,不可轻拒。最终,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紧绷的氛围中,定下了“赐苏氏挽月‘忠义夫人’诰命,赏金银帛若干,允其于分娩后,酌情协助皇后娘娘处理部分命妇捐输慰军事宜”的旨意。
旨意传到苏府时,苏挽月正在喝安胎药。听着内侍宣读那冠冕堂皇的旨意和赏赐,她脸上无喜无悲,只有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臣女,谢陛下、储君殿下隆恩。”她依礼谢恩,接下旨意与赏赐。
待内侍离去,顾清风与石砚脸上皆无喜色,只有担忧。
“小姐,这……”石砚急道,“这分明是不怀好意!将您推到风口浪尖!”
苏挽月轻轻放下药碗,抚着腹部,目光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
“我知道。”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北疆的感激是真的,朝廷的猜忌也是真的。他将我捧高,是想让我摔得更狠,也是想……离间我与萧煜,离间北疆将士对朝廷最后那点期望。”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顾清风沉声问。
苏挽月沉默片刻,缓缓道:“他既给了‘忠义夫人’的名头,我们便受着。该谢恩谢恩,该养胎养胎。北疆……该帮还是要帮,但方法要更隐蔽。至于‘协理捐输’……”她唇角微勾,“那是分娩后的事,届时再说。眼下,我们的根基在‘霓裳’,在玄甲,在……北疆军民实实在在的心里。只要这些不动摇,他再多的明枪暗箭,我们接着便是。”
她转向顾清风:“通知各分号,一切如常,但要更加谨慎。北疆那边的物资输送,方法要再变,路线要再隐。”
“是!”
苏挽月收回目光,落在自己微隆的小腹上,眼神变得柔和而坚定。
孩子,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即将到来的世界。有寒风,也有暖流;有明枪,也有暗箭。但无论如何,娘亲都会为你,为我们,劈开一条路来。
民心虽微,聚沙成塔。这看似将她置于险境的“声望”,或许,也能成为她手中一把无形的、柔软的盾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