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方决定,要保护好夏侯兰。
于是给几人倒了茶水,道:“饮茶。”
这似乎是一种礼节,辛评等人自然看了出来,当即坐下,饮茶一杯。
待众人饮茶完毕,何方如黑社会里的邓伯一般,开口道:“律法一道,核心只在二字:公平。
无论是手握权柄的上位者,还是躬耕垄亩的下位者。
在律法面前,都该一视同仁。”
他这句话,类似后世的大实话,场面话。
这样说的话,绝不会出错,接下来,就可以夹带私货了。
如此也是一种话术。
然而,辛评闻言,却立即开口道:“州牧。
君子与小人,尊卑有别,纲常有序,如何能一概而论?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乃是圣贤定下的万世规矩,岂能随意更改?”
何方:“......”
他有种我都说了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这样的话,你还反驳我?
这就不是对错的问题了,这是私人恩怨!!
他的气势忽然一变,从之前的平易近人,变得霸道绝伦。
见状,连旁边的戏志才,都情不自禁的看过去。
“辛先生只知圣贤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却忘了圣贤更说过,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礼记?礼运》有言,天下为公。
便是说这世间的规矩法度,从来不是为一人一姓、一族一氏所设,而是为天下苍生所立。”
闻言,辛评便要开口,不过何方哪里还会给他机会:“《尚书?洪范》有云:无偏无党,王道荡荡;
无党无偏,王道平平;
无反无侧,王道正直。
王道之根本,正在于不偏私、不结党,对所有人都持守公正。
若是律法只约束百姓,却放任权贵,便是偏私结党,何来王道正直?
孟子曰:天子不仁,不保四海;
诸侯不仁,不保社稷;
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
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
仁与不仁,错与对,从来不分天子诸侯,还是士庶百姓。
天子作恶,与庶民作恶,皆是作恶,在天地大道面前,众生本就平等,何况是作为天下规矩的律法?
《论语?尧曰》有云: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
对庶民百姓,我们先教后罚,化繁为简,让他们知法懂法,这是圣贤所倡的仁政,绝非纵容;
对权贵官吏,我们严法约束,防止他们恃权作恶,这是守住王道的根本,绝非苛责。
君君臣臣的纲常,是要在上者行君道、守臣德,在下者守本分、尽职责。
而非让在上者可以恃权妄为,不受律法约束。
若是上位者作恶不受罚,下位者无心之失却被重刑,那才是真正的坏了圣贤教诲,乱了天下纲常!”
一番话说完,满堂皆静。
辛评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何方句句皆出自圣贤经典,字字都合乎儒家大道,他根本无从辩驳。
说是再辩,好像就真的成了诡辩。
而且,他好像也没能力如何方这般信口就来啊。
夏侯兰望着主位上的何方,眼中满是动容。
他考察了数月,给何方打个80分,今日才知道,分打少了,得给90分。
自己寻到的,不只是一个能安一方的明主,更是一个能让自己毕生所学得以施展的知己。
戏志才眼中也很是钦佩,他以前就觉得何方比他聪明比他懂得多。
最近渐渐觉得自己更聪明了,何方好像比他差点了......但现在看来,是他的格局小了。
郭图则是惊讶的搓了搓手,何方这番话,用儒家的话,又点透了律法的核心。
当真是老谋深算,老奸巨猾......
何方看似面无表情,实则把众人表情尽收眼底。
能说服辛评,其实并不是他多厉害。
而实际上,何方也研究过。
就算是没有阉割儒家理论,本质上都是初级的理论研究总结,其本身并没有形成逻辑闭环的自洽。
更何况是被阉割的版本。
所以古代很多辩论,本质上并不是逻辑方面的驳斥辩论,而是引经据典的接龙游戏。
比的就是大家谁掌握的经学条文更多。
你说一条,我找一条驳斥你的,你再找一条驳斥我的,如此循环往复,直到其中一个人找不到典故为止。
换句话说,只要你能引经据典,这题你就能得分。
“饮茶!”
何方忽地又开始给大家倒茶。
这次,见识到何方的威,众人都有些小心,就连夏侯兰,也没有了之前的自在。
而辛评脸色难看,他数次想拂袖离去,但想起袁绍的托付,又只能强压心中不忿的坐下来,继续饮茶。
“几位的位置,我大致上也有了想法。”
饮茶完毕,何方开口,“蒋干子翼,才思敏捷,善辩能谋,就任并州牧府客曹从事,总领各方出使、联络交涉胡汉事宜。”
蒋干一听,心中非常满意。
客曹从事,这个一听就是独创的官职。
是为他量身订做的,有点类似于九卿之中的大鸿胪。
不管怎么说,这一下子就来到了并州牧的高层之中,虽然权责不多,但越是少,就越是多的道理,谁懂?
“郭图公则,精通律法算筹,就任并州牧府法曹掾。
协助打理全州刑狱、规范边地互市的律法,处理互市纠纷事宜。”
法曹掾,从地位上比从事低了些,但权柄更注重实际,所以郭图也很满意。
老本行啊。
你以为他想当什么上计吏啊。
其实上计吏也不错,只不过是个跳板而已。
“谨唯方伯之命是从,某一定......”郭图脸上堆起笑意,然而话没说完就被何方打断了,不过他也不恼。
“辛评仲治,持重务实,善理郡县,就任西河郡功曹史。
协助郡守打理郡中庶务,安抚流民,合并汉胡,整肃吏治。”
何方给辛评安排的是西河郡的职务,虽然功曹为一郡之要害。
但对于并州一州来说,辛评的这个工作安排,还不如郭图的掾属,相当于打发到下属分公司去了。
辛评:“......”
不就是我和你争辩两句,没有说你喜欢听的话么?!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还是压制一下自己的脾气,给袁绍的信都想好了。
何方这人,喜欢谗言小人,不堪大用......
“谨唯。”
抛却心中杂念,辛评同样起身行礼。
毕竟一郡功曹,也不能说何方亏待了他。
何方点了点头,最后看向夏侯兰:“夏侯兰,明于律法,务实通达,就任并州牧府督军从事。
可领兵巡查边军,核查军功,严厉查处边军逃兵、克扣军粮行为。
同时,可修订新的军法律令,条款即成,先给戏志才,由我批复之后实行。
夏侯兰,你的法治观念很新,但不可贸然推行,就先在军中试点吧。”
“遵令!”
夏侯兰拱手道。
闻言,郭图和辛评等人都颇为惊讶,原以为何方驳斥了辛评之后,就会立即实行呢。
结果却是在军中先试行......有想法却不冒进,这个州牧不像是年轻人啊。
“记住,路要一步步的走,步子迈的太大,容易扯着蛋。”
何方拍了拍夏侯兰的肩膀,哈哈哈大笑起来。
郭图立即跟着哈哈大笑。
众人一怔,只得也跟着笑起来。
只有赵云虎目四射,一脸严谨的没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