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界山脚下的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何方正伏案翻阅并州各郡上报的户籍、田亩、兵械文书。
朱笔在竹简上圈圈点点,将受伤士卒安顿、流民安置、粮秣储备、城防修缮、道路兴建、水利开挖等要务一一标注。
一边的戏志才看的眉梢直跳,他本来以为何方内务上肯定更多的要依仗自己。
却没有想到何方处理内务的速度,一目十行不说,且抓的都是重点,批阅的也是关键。
甚至找出他不少处理的不妥的地方,勾出来......
随口几句提点,更是让戏志才醍醐灌顶。
“便是荀彧,也不过如此吧,但君侯明明是个武将啊!”
帐外夜风卷着松涛呼啸而过,吹得帐角旌旗猎猎作响。
忽有亲兵轻步入内,低声禀报:“启禀州牧,别驾王君求见。”
何方头也未抬,指尖仍停在竹简之上,淡淡道:“让他进来。”
王宏撩开帐帘躬身而入,先郑重行一礼,随即满是钦佩的开口:“州牧白日于界山祭奠忠魂,抚恤战死、重伤将士,又决意兴建界庙,令士卒归心、百姓感戴。
古之名将贤牧,也不过如此,下官实在叹服。”
何方这才放下笔,抬眼看向他,语气平和:“天下板荡,不过是尽本分而已,别驾过誉了。
别驾深夜前来,是何事啊?”
王宏面色微顿,稍作踌躇,才拱手道:“州牧明鉴,下官并无公务。
只是有一位至交好友,久慕州牧威名,又深忧天下乱象,一心想当面拜谒州牧、陈说肺腑。
下官斗胆,恳请州牧赐见。”
何方看着他略显局促的神色,忽然轻笑一声,一语点破:“别驾所说的这位好友,莫不是你的弟弟,太原王允,王子师?”
王宏猛地一怔,呆在原地,脸上写满惊愕,半晌才回过神来,拱手叹服:“主君竟早已料到!
正是王子师。
我这个弟弟心怀社稷,眼观时局,绝非寻常士人,还请主君一见。”
何方微微颔首,白天的时候,王允冒充王宏的随从,早就被他一眼识破了。
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王允186年被免罪释放,担心受到张让的报复,改名换姓,离开雒阳,辗转于河内、陈留之间。
直到189年刘宏去世,王允才赶赴雒阳,被大将军何进招募入府中为从事中郎。
随后不久,又被委任为河南尹。
在雒阳大乱的时候,王允派遣的中部掾属闵贡带领一部分士卒和卢植一起抢回天子刘辩。
可惜中间被董卓截胡......
随后董卓废掉少帝之后,为拉拢士人,给很多人升官。
王允也在那个时候升为太仆,不久又升为尚书令。
190年,关东起兵,董卓要迁都长安,当时的司徒杨彪竭力反对被免官。
那个时候,王允才顶替杨彪成为司徒。
......
原本的历史轨迹,王允应该是还在河内和陈留混呢,应该是听说族兄王宏成为并州别驾,感觉这边能成事,所以赶了过来。
“王子师于天下有大名,当请入帐。”
何方脑海中把王允的历史轨迹简短的过了一遍,开口道。
王宏连忙转身出帐接引。
不多时,一道身着儒衫、身姿挺拔的中年文士迈步走入大帐。
此人面容清正,眉宇间带着一股刚直之气,正是王允。
他上前郑重躬身,行参拜州牧之礼。
何方抬手示意免礼,指了指案前坐席:“我素来听闻子师大名,子师不必多礼,请坐。”
王允谢过落座,不等何方开口,又霍然起身,神色激昂道:“冠军侯可知!大汉命不久矣!!”
何方:“......”
好嘛,都是这个讨论。
他看向王允,静等对方发言。
见状,王允似乎是受到了鼓励,继续陈词:“如今天下崩坏,烽烟四起,并州甫平匈奴,虽是大喜。
可中原已是流民遍野、贼寇蜂起!
究其根源,并非天灾,实是人祸。
天子耽于享乐,宠信十常侍,宦官把持朝政,祸乱朝纲,残害忠良,卖官鬻爵,盘剥百姓!
致使忠贤束手,小人当道,天下百姓苦不堪言,汉室江山岌岌可危!”
他越说越是激愤,对着何方深深一揖,语气恳切至极:
“下官观州牧年少英才,手握并州强兵,抚恤士卒,心系百姓,乃是汉室少有的柱石之臣!
恳请州牧以汉室江山为重,以天下苍生为念,举并州之兵,入雒阳清君侧、诛宦官,涤荡朝纲,匡扶汉室!
如此,天下幸甚,汉室幸甚!”
何方微微一愣,真想问一句我们熟悉吗?
你这一开口就让我造反。
旁边的王宏也是一怔,吓得直接拱手后,退到了帐外,示意亲兵走远点。
此时何方目光平静地望着神色激昂的王允,道:“你怎么觉得我会这样做?”
“州牧白日谈及界山乃介子推隐居之地时所说,我便知道州牧是真正心系天下之人。
昔年介子推割股奉君,随晋文公流亡十九年,功成之后不求功名,只求归隐山林。
这是何等的功劳,封侯裂土亦不为过。
可就因君主身边有小人进谗,怂恿晋文公下令焚山,以逼其出山,最终将这位忠臣贤士及其母烧死在柳树之下!
如今雒阳的十常侍,便是当今陛下身边的‘小人’。
他们巧言令色,蒙蔽圣听,残害忠良如割草芥,与当年蛊惑晋文公的谗臣何其相似!
君主身旁有此等奸佞,轻则贤臣殒命,重则社稷倾颓!
介子推的悲剧,如今正在天下重演,州牧岂能坐视不理?”
何方闻言,神色依旧平静,待王允情绪稍缓,才缓缓开口:“子师引介子推之事,固然贴切,却未能看透此事的根本。”
王允一愣:“州牧何出此言?”
“真正杀死介子推的,从来不是什么小人谗言,而是晋文公本人。”
何方冷笑一声,这个和后世秦桧背锅,有异曲同工之妙。
“昔年晋文公流亡归来,封赏功臣,独独忘了介子推。
是真的忘了吗?
怎么可能!
介子推割股奉君,这份恩情太重,重到让君主难赏。
他既无良田万顷可赏,也无相位可授,更怕介子推以‘恩人’自居。
时时提醒他流亡时的窘迫,掣肘他的君权。
那些所谓的‘小人’,不过是猜中了晋文公的心思,顺水推舟进了谗言罢了。
君主想做却不便明说的事,小人替他说出口;
君主想办却不便亲自动手的事,小人替他办到位。
晋文公下令焚山,或许有‘逼其出山受赏’的表面说辞。
但内心深处,未必没有‘焚之永绝后患’的念头。
否则,偌大一座山,真要寻一人,何需焚山?
不过是借小人之口,行君主之意罢了。”
至于史书所载的‘晋文公哀痛不已,下令寒食节’,要么是史官被君主的表演所欺。
君主需要一场‘悔过’的戏码,来彰显自己的仁厚;要么便是为了宣扬君臣高洁而刻意粉饰。
试想,若晋文公真的感念介子推之功,何至于功成后忘其存在?
若真的痛惜其死,何不以国礼厚葬,反而只设一个寒食节?
不过是用最小的代价,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维护自己的君主形象罢了。
子师,你劝我去清君侧,那我倒要问你,怎么清,清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