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守拙坐在茶楼的雅间里,凭窗而望。
窗外是长安城最繁华的东市街口,人来人往,车马喧譁。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行色匆匆的百姓,落在那几个穿著皂衣的官差身上——他们正在挨家挨户地询问著什么,神色焦灼。
京兆府的人,已经找了三天了。
三天,满城风雨。
那个开包子铺的孕妇被劫的消息,早已传遍长安的大街小巷。
据说萧府那边也派了人出来帮著找,连萧珩自己都好几日没去大理寺当值。
冯守拙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今年的新茶,確实是好茶。汤色清亮,入口回甘。他品著茶,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弯起来。
萧珩啊萧珩,你也有今日。
他在朝堂上与萧珩交手不止一次。那年轻人冷麵冷心,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像一块怎么都捂不热的石头。冯守拙在他手里吃过几次暗亏,心里早就憋著一口气。
如今,终於让他抓住了软肋。
一个女子,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原来这块石头,也不是无懈可击的。
冯守拙放下茶盏,望向门口。
快了。他约的时辰快到了。
门被推开时,冯守拙正提著茶壶,往另一只空盏里斟茶。
他没有抬头,只淡淡道:“萧大人来了,请坐。今年的新茶,尝尝。”
萧珩站在门口,没有动。
冯守拙这才抬起眼,看向来人。萧珩穿著一身玄色的圆领袍,髮丝有些凌乱,眼下带著淡淡的青痕。那双素来冷静的眼睛里,此刻分明压著焦灼和怒火,像是隨时会烧起来。
冯守拙心里更稳了。
他將斟好的茶盏往前推了推,笑道:“萧大人不必心急,先坐下喝杯茶。这茶可是难得的珍品,需得慢慢品,才能品出好味道来。”
萧珩迈步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他没有去碰那盏茶,只盯著冯守拙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人在哪里”
冯守拙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了吹,不慌不忙地抿了一口。
“萧大人何必这般心急”他放下茶盏,笑容和煦,“好茶要慢慢品,事情也要慢慢谈。急不得。”
萧珩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他垂下眼,伸手端起那盏茶,一饮而尽。茶盏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有话直说。”
冯守拙看著他,忽然笑出声来。
“萧大人果然爽快。”他放下茶盏,靠进椅背,目光里带著几分得意,“那本官也不藏著掖著了——漕运案结了,人自然会被平安送回。”
萧珩的眉头动了动。
“漕运案”他的声音沉下去,“下官不解,漕运案与那劫走的人有何关係”
冯守拙看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玩味。
“萧大人是聪明人,”他说,声音不紧不慢,“无需我將话说得太直白。如今冯守业已投案自首,该认的都认了,该结的也该结了。萧大人拖著不结案,难道是在等什么”
萧珩看著他,没有说话。
冯守拙继续道:“本官也知道,萧大人办案,向来求一个水落石出。可这世上,有些事,水落石出了,未必是好事。有时候,適可而止,对大家都好。”
萧珩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淡淡的:“可惜,冯守业那边,又拿出了新的证据。”
冯守拙的笑容微微一僵。
萧珩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一块令牌。说是你冯大人亲手交给他的,让他调遣暗卫,截杀杨慎矜押解的证人犯人。他还交代,这些年他所做的一切,皆是你授意。”
冯守拙的脸色变了。
那块令牌……
他想起那块令牌,想起冯守业归还的那一块——原来那是假的真的被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留下来了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很快恢復了平静。
“萧大人,”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一块小小的令牌,就能定本官的罪若真有那东西,你萧大人也不至於查到如今的地步,还毫无进展。”
萧珩看著他,没有说话。
冯守拙定了定神,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带著一丝涩。
他放下茶盏,看向萧珩,声音里带了几分威胁:“萧大人,本官说的交易,对你我都好。那女子如今好吃好喝,未伤她分毫。可若是漕运案迟迟不了结——”
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本官可难保,你那孩子,能否平安出生了。”
萧珩看著他。
那目光出奇的平静,平静得让冯守拙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今日之前,”萧珩开口,声音淡淡的,“確实是毫无进展。”
冯守拙的眉头动了动。
萧珩继续道:“可冯大人今日邀约,进展不就来了吗”
冯守拙的脸色骤变。
他猛地站起身,却见萧珩依旧坐在那里,神色从容得像是在品茶论道。那双方才还压著焦灼和怒火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平静——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平静。
“你——”
冯守拙的话还没说完,雅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穿著緋色官服,腰佩金鱼袋,面容清雋,气度沉稳。他站在门口,朝萧珩点了点头,又看向冯守拙,目光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冯守拙认得他。
御史中丞,周墨言。
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周墨言怎么会在这里他来做什么
萧珩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朝周墨言微微頷首:“周中丞,方才的话,想必都听清楚了”
周墨言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捲纸,展开来看了看,又收了回去。
“听清楚了。”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冯大人亲口承认劫持孕妇,威胁朝廷命官。人证物证俱全,本官会如实上奏。”
冯守拙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棍。
他猛地转向萧珩,那张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你……你设局你就不怕那女子……”
萧珩看著他,目光里没有得意,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
“冯大人,”他说,“那夜被劫走的女子,不是沈青芜。”
冯守拙的瞳孔骤然收缩。
萧珩继续道:“我身边有一位女暗卫,擅长易容之术。她扮作沈青芜的模样,在沈宅里等了半个月,终於等到冯大人的人。”
冯守拙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你的人將她劫走,我的人便跟在后头。”萧珩的声音很平静,“从沈宅到那处隱秘的宅院,一路上的每一个落脚点,每一处转弯,都有人盯著。那宅子的位置,你府上的心腹去那里送了几回饭,都有记录。”
冯守拙的脸色白得像纸。
“今日邀约,”萧珩看著他,“冯大人以为自己是猎人,殊不知,从头到尾,都是猎物。”
冯守拙的身子晃了晃,扶住桌沿才站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穿著玄衣的禁卫鱼贯而入,將冯守拙围在中间。
冯守拙猛地挣扎起来,嘶声道:“我要见圣上!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是户部尚书!我是朝廷命官!”
没有人理他。
禁卫上前,架住他的胳膊,往外拖去。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楼梯尽头。
茶楼里重归寂静。
萧珩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那片人来人往的街市。方才那些焦灼的官差已经不见了,街上的百姓依旧熙熙攘攘,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周墨言走到他身边,顺著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这一局,萧大人布了多久”
萧珩沉默了片刻,才道:“从冯守业拿出那块令牌开始。”
周墨言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过了片刻,萧珩忽然开口:“那女子的事……”
周墨言摆摆手,笑道:“萧大人放心,本官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奏疏里,只会写冯守拙劫持人质、威胁朝廷命官。至於那人质是谁,为何被劫,与本案无关。”
萧珩转过头,看著他,郑重一揖。
“多谢周中丞。”
周墨言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萧大人,往后这样的局,少布些。太费心神。”
萧珩没有说话,只是望向窗外。
日光正好,洒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终於有了一丝放鬆。
他想,该去见她了。
真正的她。
半月之前。
沈宅的夜里,青芜靠在床头,望著窗外的月光,一夜未眠。
萧珩那夜的话,在她心里翻来覆去,怎么也放不下。
进府,还是不进
她想了很久很久。
若是不进,萧珩说会多派些人手来看护,父亲母亲那边自有他去说。她还是她的沈东家,开她的包子铺,养她的孩子,自在逍遥。
这样的日子,她不是没过过。从萧府出来之后,她不就过得挺好的吗虽然辛苦些,可心里踏实,不用看人脸色,不用事事小心,不用在那个规矩森严的地方一日日熬著。
可若是进……
她想起萧珩那夜说的话。想起他在书房里与父亲对坐,想起他母亲晕倒时的模样,想起他为了她,把自己放在那样一个退无可退的位置上。
他做了那么多。
她呢
青芜翻了个身,手轻轻抚著隆起的肚子。孩子在她肚子里动了一下,像是在问她:娘,你在想什么
她在想,这一步,该不该为他迈出去。
不是为了名分,不是为了萧府的富贵,是为了他。
为了他做了那么多之后,她也能做点什么。
可若是迈出去了,万一呢
万一王氏还是那个王氏,万一那些规矩压得她透不过气,万一她与萧家人水火不容——到那时,萧珩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那么孝顺,能为了她与父母决裂吗她不想让他那样。
古人最重孝道。她是从现代来的,知道孝字在这个时代有多重。她不想让萧珩因为她,背上“不孝”的名声。
与其那样,她还不如继续做她的寡妇,自在逍遥。
如今她可不是从前那个无依无靠的丫鬟了。
包子铺开起来了,每日进项不少,她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身边有赤鳶和墨隼,这两个暗卫的身手她是见识过的,有他们在,寻常人近不了身。
再加上背靠萧珩这棵大树,长安城里谁敢动她
她有信心,一个人也能把孩子养得好好的。
可她还是想迈出那一步。
为了他。
青芜想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她坐起身,把赤鳶叫了进来。
“去给萧大人传个话,”她说,“就说……我答应了。”
赤鳶看著她,目光里有些复杂,却什么也没问,只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青芜靠在床头,望著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一步,她迈出去了。
往后如何,走著瞧吧。
这半月,她没閒著。
像是要上战场一般,她把所有的“枪枝弹药”都准备妥当。
她跟崔嬤嬤交代了铺子里的事,让秦掌柜每日把帐本送来给她过目。她跟小花和阿萝说,往后她们就留在沈宅,照看沈母,不必跟著她去萧府。
她把自己攒下的银子清点了一遍,又暗中托人置了一处小小的產业,写的是沈母的名字——万一哪天她与萧家闹翻了,也有个退路。
赤鳶看著她这一通忙活,忍不住问:“青芜,你这是做什么又不是去赴死。”
青芜笑了笑,没说话。
她心里想的是,这一步是她为他迈的,可若是那地方真待不下去,她也不会委屈自己。到时候抬腿就走,谁也別想拦她。
准备好了,她便只带了赤鳶和墨隼,往萧府去了。
萧府的大门,她走过无数次。
从前是从角门进出的,低眉顺眼,脚步匆匆,生怕多停留一刻。如今她是被请进来的,有丫鬟在前头引路,有婆子在一旁陪著,一路往正院走去。
青芜走在熟悉的廊下,心里却觉得陌生。
那些她曾经洒扫过的台阶,那些她曾经低头走过的迴廊,如今再看,竟像隔了一层什么。她不是从前那个丫鬟了,可这府里的规矩,还是从前的规矩。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
赤鳶跟在她身后,目光警觉地扫过四周。墨隼远远坠在后头,不显山不露水,却把每一个角落都看在眼里。
正院到了。
丫鬟进去通报,不多时,便出来引她进去。
青芜迈进门槛,一眼便看见了坐在上首的王氏。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端方的坐姿,还是那双看人时让人心里发紧的眼睛。可那眼神里,没有了从前的厌恶。
只是淡淡的。
淡淡的,像看一个不得不见的陌生人。
青芜上前,准备行礼。
“罢了。”王氏开口,声音也是淡淡的,“身子重,不必行那些虚礼。”
青芜微微一怔,隨即站直了身子。
王氏看著她,目光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停了停,又移开。
“往后就住下了。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在棠梨院,离珩儿的清暉园不远。缺什么,只管让下人来报。”
青芜垂首:“多谢夫人。”
王氏点了点头,又道:“你身子重,无事不必往我院里来。有事让人传话便是。”
青芜抬起头,看著王氏。
这话的意思,她听明白了——不必日日来请安,不必在她跟前凑,各自安生,各自过活。
这是王氏能给的最大让步了。
青芜心里忽然鬆了一口气。
她原以为,以王氏的性子,定会百般刁难,给她立规矩,让她知道这府里谁说了算。她连怎么应对都想好了——若是太过分,她便抬腿就走,绝不含糊。
可王氏没有。
那眼神淡淡的,话也淡淡的,可那淡淡的底下,分明是一种“我不得不接受你,但也不愿与你亲近”的態度。
这样最好。
若是王氏忽然热络起来,拉著她的手说“好孩子”,她才真要浑身起鸡皮疙瘩。毕竟之前的那些难看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样太假,假得让人心里发毛。如今这样,两个人面上都过得去,井水不犯河水,反倒是最舒服的距离。
青芜心里想著,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垂首道:“是,青芜记下了。”
王氏摆了摆手。
旁边的丫鬟便上前来,引著青芜往外走。
棠梨院不大,却收拾得齐整。
院里种著几株海棠,这时节还没开花,枝头光禿禿的。正房三间,东厢西厢各两间,院子中间有一架葡萄,藤蔓爬满了架子,夏日里想必是乘凉的好地方。
丫鬟推开正房的门,侧身请青芜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却样样齐全。拔步床、衣柜、妆檯、几案,都是上好的木料。窗边放著一张软榻,铺著厚厚的褥子,上头搁著两个引枕。
青芜在屋里转了一圈,心里暗暗点头。
这院子离萧珩的清暉园確实近,从后门出去,穿过一道月亮门便是。往后他过来,倒是方便。
丫鬟又交代了几句,说院子里配了两个粗使的婆子,一个管洒扫,一个管茶水,都住在西厢。若是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
青芜谢过,让赤鳶送那丫鬟出去。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望著院里那几株光禿禿的海棠。
初春的风吹进来,带著微微的凉意。
她想,这一步,她迈出来了。
往后如何,走著瞧吧。
至少现在,一切都还好。
她低头看了看肚子,轻声道:“孩子,咱们的新家,你喜欢吗”
肚子里的那个动了动,像是回应。
青芜笑了。
窗外,日光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