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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四章 晓姝解囊风波定·良人夜话进退间
    次日辰时,食为天门口便热闹起来。

    秦掌柜天不亮就开了门,带著后厨的几个人把二百个包子一一装进食盒。

    崔嬤嬤特意起了个大早,亲手调了几样馅料,说是“萧府的人来取,可不能怠慢”。

    小花和几个帮工进进出出,把装好的食盒码在门边,整整齐齐摞了两排。

    青芜也来了。

    她本不必来的,可心里惦著这事,便让赤鳶套了车,早早到了铺子里。

    她坐在隔间里,透过屏风的缝隙往外瞧,看著那一排排食盒,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她想起萧珩那张总是淡淡的脸,心里忽然有些痒痒的——等这几日他过来,可得好好谢他。至於怎么谢……她摸了摸肚子,自己先笑了。

    辰时三刻,街角传来一阵脚步声。

    青芜抬眼望去,只见一个丫鬟领著十来个小廝,浩浩荡荡往这边走来。

    那丫鬟正是昨日来订包子的那位,今日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髮髻上簪了一朵小小的绢花,走在前头,从容不迫。

    后头跟著的小廝们个个穿著青灰色的短褐,腰里繫著带子,精神抖擞。

    这一行人往食为天门口一站,顿时把半条街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秦掌柜早已迎出门去,笑著拱手:“姑娘来了,包子都备好了,二百个,各样馅料的都有,您点点”

    那丫鬟笑道:“掌柜办事,我自然放心。”

    说罢一招手,后头的小廝们便上前来,两人一组,提起食盒便走。

    食盒是青芜特意让秦掌柜备的——朱漆的,盖上刻著“食为天”三个字,繫著青布带子,提在手里格外齐整。

    十个小廝,每人两个食盒,排成一列往回走,那阵仗,说是送亲都不为过。

    街边的行人纷纷驻足观看,有人认出那是萧府的人,便低声议论起来:

    “萧府这是买包子买这么多”

    “昨儿就派人来订了,二百个!今儿这是来取的。”

    “嘖嘖,萧府都来买,这包子得有多好吃”

    “可不是嘛,我昨儿还听人说这铺子东家如何如何,今儿萧府就派人来了——这要是真有什么,萧府能来”

    “说得是,说得是。”

    那些议论声飘进青芜耳朵里,她低头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男人,倒是会挑时候。

    萧府取包子的消息,当天便传遍了长安城的贵人圈。

    那些前几日还在茶会上说“少吃为妙”的夫人们,消息一个比一个灵通。

    午后便有府里派人来订包子,说是“听说这家的包子极好,想尝尝”。

    到了傍晚,预订的单子已经排到了三日后。

    秦掌柜在柜檯后拨著算盘,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青芜坐在隔间里,听著外头此起彼伏的吆喝声、碗筷碰撞声、跑堂的脚步声,心里说不出的妥帖。

    她想起那些流言刚传开时,铺子里確实冷清了几日。

    虽然贩夫走卒们照来不误,可那些府里的订单一夜之间全没了。

    她嘴上说著“无妨”,心里到底不是滋味。

    如今好了。

    不,是更好了。

    那些原本不来的府邸,如今一窝蜂地涌来,生怕来晚了显得自己跟萧家作对似的。

    有几个府里的管事来订包子时,还特意多说几句:“哎呀,这几日没吃上,想得紧!往后可得多来买。”

    青芜听了,只是笑笑,不多说一个字。

    秦掌柜私下问她:“东家,那些人前几日还……”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青芜摇摇头,淡淡道:“做生意嘛,和气生財。他们来,咱们就卖。不来,也不强求。”

    秦掌柜点头称是,心里却对这位年轻的女东家又多了一层敬重。

    这几日,青芜的心情一日比一日好。

    她照例每日来铺子里坐坐,看看帐,听听动静,偶尔指点几句。

    崔嬤嬤说她“有身子的人不该日日往外跑”,她便笑著应一声,第二日照来不误。

    她心里惦记著一个人。

    萧珩那日让萧府的人来订包子,她知道是为了替她正名。

    可他这几日都没来沈宅,也不知在忙什么。

    漕运案到了关键处,他走不开也是有的。

    可她就是想他。

    想他来了,要怎么谢他。

    她想著想著,自己先笑了——什么谢不谢的,她就是想他来。

    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一下,像是肯定她的想法。

    青芜低头看了看隆起的肚子,轻声道:“你也想你爹了对不对”

    那孩子又动了动。

    她抬起头,透过窗欞望向远处那片灰蓝的天。

    快了。她想。

    等他忙完这一阵,就会来的。

    到时候,她得好好看看他,看他瘦了没有,看他的眼睛是不是还那么亮。

    她想著,嘴角又弯起来。

    窗外,吆喝声还在继续。

    包子铺里热气腾腾,人来人往。

    青芜回到沈宅时,天色已经擦黑。

    崔嬤嬤给她留了饭,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麵,配著两碟清爽的小菜。

    青芜吃了几口,便搁下筷子,说乏了。

    王嬤嬤还想劝她再吃些,见她眉眼间確实带著倦意,便不再多说,只让阿萝备好热水,伺候她洗漱。

    青芜沐浴完毕,换了身乾净的中衣,靠在床头略坐了坐。

    赤鳶进来给她拢了拢被角,又往香炉里添了块安神的香,轻声道:“青芜早些歇著,我在外间,有事喊一声。”

    青芜点点头,赤鳶便退了出去。

    灯烛熄了,屋里暗下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白。

    青芜闭上眼,脑子里却还想著铺子里的事。

    那些排著队来订包子的管事,那些堆得满满的食盒,那些热热闹闹的吆喝声……想著想著,嘴角便弯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快要睡著,忽然听见窗欞轻轻响了一声。

    那声音极轻,像是风吹的,又像是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青芜没在意,翻了个身,正要继续睡,却感觉一阵风掠过床边,带著外头夜里的凉意,还有一股熟悉的松木香。

    她猛地睁开眼。

    一个黑影立在床边,正弯腰看著她。

    青芜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认出了那轮廓——宽肩窄腰,身形頎长,即使看不清脸,她也知道是谁。

    “你……”她刚开口,声音便哽住了。

    那人没有说话,只脱了外衫,掀开被子,侧身躺进来,將她揽进怀里。

    青芜的脸贴在他胸口,隔著薄薄的中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沉稳有力,这才確信不是梦。

    “你,难不成有读心术不成知道我念叨你了,便来了”

    萧珩低头看她,唇角微微弯起。

    “你是想我了”

    青芜点点头,索性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想你了。”

    萧珩收紧了手臂,將她圈得更紧些。

    屋里静静的,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青芜才从他怀里抬起头,借著月光打量他的脸。

    他瘦了些,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痕,想必是这几日累著了。

    她伸手抚了抚他的脸颊,轻声道:“这段时日可是太忙了再忙也要注意身子。”

    萧珩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亲了亲,算是应了。

    青芜忽然想起一件事,推开他一些,认真地看著他:“对了,包子铺的事,还得谢谢你。那二百个包子,后来都怎么处理的萧府上下吃得完么”

    萧珩的动作微微一顿,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他很想认下这件好事。

    很想看她因为这“功劳”而弯起的眉眼,很想听她用这样软软的声音说“谢谢你”。

    可他知道,这功劳不是他的。

    “不是我做的。”他开口,声音有些无奈。

    青芜一愣:“什么”

    萧珩嘆了口气,便將前几日回府之后的事说了一遍——

    那日他下值回府,刚进二门,便被萧明姝堵住了。

    小妹满脸得意,拉著他的袖子说:“大哥,我做了一件大好事,你得谢我!”

    他一头雾水,问她做了什么。

    萧明姝便將自己遣人去食为天订了二百个包子的事说了,末了还补充道:“买包子的银子,大哥可得给我报帐。那可是我攒了好久的月钱垫的。”

    萧珩哭笑不得,问她为何突然要去买包子。

    萧明姝这才告诉他,这几日长安城里到处在传关於“食为天”东家的流言,说什么的都有,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大哥你在官场里,这些妇人家的事自然听不见。”萧明姝撇撇嘴,“可我在外头走动,那些夫人小姐们茶余饭后都在嚼这个舌根。说什么那东家原是我们府里出去的,行为不检,被赶了出来——我听著就来气!”

    萧珩听著,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萧明姝继续道:“我本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可巧那日母亲跟我们说了……说了你和青芜姑娘的事。”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脸上的神情也变得复杂起来。

    萧珩记得那日,那日正是与父亲母亲坦白娶青芜为妻的第二日。

    母亲从正院里传话,把萧明姝叫了过去,將父亲的话一一转述。

    萧明姝听完,愣了好半天,脸上的表情换了又换——震惊、不可思议、然后是一种古怪的兴奋。

    “大哥,”她当时拉著他的袖子,眼睛亮得惊人,“你要娶一个平民女子还是咱们府里出去的还向圣上请旨赐婚”

    萧珩看著她,没说话。

    萧明姝却自顾自地说下去:“这也太……太……”她想了半天,找不到合適的词,最后憋出一句,“太像话本子里的故事了!”

    萧珩当时差点被她气笑。

    可萧明姝却认真了。

    她缠著母亲问了许多,问青芜是怎么救了大哥的,问他们都经歷了什么。

    母亲被她问得不耐烦,便让她去找大哥“你自己问你大哥去,只是这件事情尚未定下来,万不可让別人知道。”

    萧明姝从小在府里长大,见的都是规矩森严的一切——父亲严肃,母亲端方,大哥更是从小就被教导要“谨言慎行”“持身以正”。

    她从未想过,这个一板一眼的大哥,竟会做出这样惊世骇俗的决定。

    可越想,她越觉得佩服。

    那些话本子里写的,不就是这样吗

    男主角为了心爱的人,不惜与整个天下为敌,衝破一切规矩礼法,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

    她以前只当那是编出来的故事,没想到,竟真真切切地发生在自己眼前。

    而且那个男主角,是她的大哥。

    所以当她在茶会上听见那些关於“食为天”东家的流言时,心里便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那是一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使命感。

    未来萧府的少夫人,也是你们能编排的

    可惜圣旨还没下,这话不能说。

    她便想了这个法子——去买包子,大张旗鼓地买,让整个长安城都看见。

    萧府都去买了,说明这东家清清白白,那些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她跟母亲说了这事,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去吧。”王氏说,“也该让外头人知道,咱们萧府的態度。”

    於是便有了那一幕。

    萧珩说完,看著青芜,目光里有些歉疚。

    “不是我做的。”他说,“是小妹。她用了自己的月钱,垫了二百个包子的银子,还专门挑午时人多的时候去取,让整个东市的人都看见了。”

    青芜愣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萧明姝

    那个她伺候过的萧家大小姐

    她想起那些流言刚传开时,自己虽然面上镇定,心里到底不是滋味。

    她以为自己不在乎那些贵人们的眼光,可真当那些府里的订单一夜之间全没了,她还是难免失落。

    可就在那时候,一个她从未说过话的人,用自己的方式,替她正了名。

    二百个包子,十个小廝,浩浩荡荡穿过长安城的街巷——那场面,她想起便觉得心里发热。

    “她……”青芜开口,声音有些哑,“她怎么会……”

    萧珩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她知道我们的事了。”他说,“我父亲母亲也都知道了。”

    青芜的呼吸一滯。

    她看著萧珩,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有没有愤怒,有没有责备,有没有那些她最怕看见的东西。

    可他的脸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们……”她开口,声音有些涩,“他们怎么知道的”

    萧珩看著她,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在涌动。

    过了片刻,他鬆开揽著她的手,起身下床,走到桌边,点亮了那盏灯。

    烛火跳了跳,渐渐稳住,在屋里铺开一小片昏黄的光。

    他端著灯走回来,放在床头的几上,然后在床沿坐下,与她面对面。

    灯火照在他脸上,眉眼的轮廓比月光下清晰得多。

    他看著青芜,神色郑重得像是要说什么大事。

    “我今日来,”他说,“是有事情要与你说的。”

    青芜的心跳漏了一拍。

    萧珩握住她的手,那手掌乾燥而温暖,带著薄薄的茧。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著她的手背,像是在给她安心的力量。

    他没有隱瞒,將常安寻產婆、被母亲问出实情、父亲在书房召见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可青芜听著,手心却渐渐沁出了汗。

    她知道萧府是什么样的地方。

    她知道那些规矩有多重,那些眼光有多冷。

    她曾是那里面的一个丫鬟,见过那些主子们是如何看底下人的。

    如今,她这个“底下人”,竟成了萧府嫡子的心上人。

    她不敢想,萧远山和王氏听到这个消息时,会是怎样的反应。

    “那他们……”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颤抖,“他们是不是……很生气”

    萧珩看著她,目光里有些心疼。

    “生气自然是有的。母亲当场晕了过去,父亲把我叫到书房,问了大半夜的话。”

    青芜的脸色白了白。

    萧珩握紧她的手:“可他们都同意了。”

    青芜愣住了。

    同意了

    那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她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萧远山,那个在朝堂上叱吒风云、在萧府里一言九鼎的萧远山,同意了

    王氏,那个把规矩看得比天还大的王氏,同意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不知从何问起。

    萧珩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母亲的意思,是想让你进府来。”

    青芜的瞳孔微微收缩。

    进府

    进萧府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隆起的肚子——快六个月了,孩子在她肚子里动得正欢。

    若是进府,便意味著她要走进那个她曾经拼尽全力想要逃离的地方。

    走进那些规矩森严的院子,走进那些曾经与她平起平坐、如今却要称她一声“少夫人”的目光里。

    她抬起头,看著萧珩。

    “那……你呢你可因此受了罚”

    萧珩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青芜的手已经伸过来,解开了他中衣的系带。

    “我看看,他们可罚你了身上有没有伤”

    萧珩握住她的手,制止了她的动作。

    那双手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凉的。

    他低头看著那双眼睛,那里面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害怕。

    他心中一暖,將她的手贴在胸口:“没有伤。我自然有我的方法。我跟圣上提过赐婚的事。待漕运案了结,圣上便会给我们赐婚。到时候,谁也反对不了。”

    青芜听了,这才鬆了口气。

    她靠回床头,手指还被他握著。

    她想起方才萧珩说的话——母亲晕了过去,父亲问了大半夜的话。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她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为了她,与父母对峙,与整个萧府的规矩对抗。

    他为了她,向圣上请旨,把自己放在那样一个退无可退的位置上。

    他做了这么多。

    还有萧明姝。

    那个萧家大小姐,做的这些,不为別的,只因为——“未来萧府的少夫人,也是你们能编排的”。

    他做了那么多。

    她呢

    她是不是……也该踏出一步

    萧珩看著她的神色,仿佛猜到了她在想什么。

    他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轻声道:“你不必现在就做决定。若是不想进府,便不进。我多派些人手过来看护就是。父亲母亲那边,自然有我。”

    青芜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那里没有勉强,没有催促,只有一种让她心安的篤定。

    仿佛无论她做什么选择,他都会站在她身后。

    她想,这个男人,是真的把她放在心尖上的。

    她靠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

    萧珩揽著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也不再说话。

    屋里静静的,烛火跳了跳,又稳住了。

    窗外月色如水,更漏声远远传来。

    青芜闭上眼,心里却还在想著那个问题——

    她,要不要踏出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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