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只燃了两盏灯。
一盏在案头,铜座承盘,灯焰细细的,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
一盏在窗边的几上,离得远些,光影便淡了,只在那扇雕花槅扇上投下朦朧的轮廓。
萧远山坐在案后,身影半隱在暗处。
萧珩站在门边,待父亲落座,才移步到案前,却没有坐下。
“坐。”萧远山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萧珩撩袍坐下,脊背挺直,与父亲隔案相对。
烛光在他们之间摇曳,將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一左一右,像是两座沉默的山。
架上那些书卷,那些经史子集,那些年復一年累积下来的学问,此刻都静默地注视著这一幕。
窗外有风,吹得窗纸轻轻作响。更漏声从廊下传来,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有人在暗处数著时辰。
萧远山看著面前的儿子。
这张脸,他看了二十多年。
从襁褓中的婴儿,到蹣跚学步的稚童,到第一次握笔写字时的认真,到第一次隨他上朝时的紧张,再到如今——大理寺卿,正三品,圣上倚重的年轻臣子。
他以为自己足够了解这个儿子。
可今夜,他忽然有些不確信了。
萧远山在朝堂沉浮几十载,什么风浪没见过
什么样的人没打过交道
他看得懂同僚的眼神,猜得透对手的心思,可此刻,他看著自己的儿子,却有些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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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一件事,他是知道的。
这个儿子,话一旦说出口,便是有了十分的把握。
从前不是这样的。
小时候的珩儿,也会犹豫,也会彷徨,也会在拿不定主意时偷偷来问他:“父亲,这件事儿子该如何做”那时候的他,眼里还有依赖,还有对父亲指引的期盼。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萧远山不知道具体是哪一日,但他知道,这几年,珩儿在朝堂上一步一步站稳了脚跟,他的话越来越有分量,他的决定越来越不容置疑。
而自己呢早已退出朝堂,只安心在书院里教书育人,与那些年轻学子谈经论道,再不问政事。
如今的萧府,很多事都是珩儿说了算。
他说要查扬州漕运案,便去查了;他说要请旨赐婚,便去请了。
他甚至没有与父母商议过一句,便已將事情做到了那一步。
萧远山从不过问这些,可今夜,他不能不问了。
“珩儿,”他开口,声音沉缓,“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萧珩迎上父亲的目光,没有躲避。
“儿子知道。”
萧远山看著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坚定,有坦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破釜沉舟后的平静,又像是早已想清楚一切之后的篤定。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本朝开国之时,高祖皇帝的皇后,便是一个平民女子。那时候高祖尚未发跡,在乡间遇见那女子,娶为糟糠之妻。后来他起兵反隋,那女子便跟著他东征西討,吃尽了苦头。待得天下大定,高祖登基为帝,有大臣进言,说皇后出身寒微,不宜母仪天下。高祖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只回了一句话——
“当年朕微贱之时,是她在朕身边。如今朕富有四海,便要换一个皇后”
那之后,再无人敢言。
那位平民出身的皇后,最终入了太庙,享了后世百年的香火。民间说起这段往事,还要赞一句“高祖仁义,不忘糟糠之妻”。
萧远山看著儿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不想问那些“你为何不与我们商议”的话了。他只想问一件事——
“告诉为父,你为何一定要这么做”
萧珩沉默了一瞬。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明灭灭。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父亲,便如刚才所说,我定要娶她为妻。”
萧远山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父亲,”萧珩的声音沉下去,“这些年,我办过许多案子,见过许多人。有人为利,有人为权,有人为名,有人为色。可她……只想开一间包子铺,过自己的日子。她甚至不愿让儿子时时看望她,怕坏了我的名声。”
他垂下眼,唇角却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这样的人,我若负了她,良心何在”
萧远山沉默了很久。
烛光在两人之间摇曳,窗外的风声更紧了。
他看著儿子脸上那抹淡淡的笑意,忽然有些恍惚。
他有多久没在儿子脸上看到这样的笑了
那种发自內心的、不掺杂任何机心的笑。
他想起了许多年前,珩儿第一次骑马回来,也是这样笑著跟他说:“父亲,儿子会骑马了!”
那时候的儿子,眼里只有纯粹的高兴。
后来呢后来他进了官场,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不动声色,学会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面具之后。
他成了一个合格的大理寺卿,一个让对手忌惮的朝臣。
可他有多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萧远山忽然觉得,那些“萧家声誉”“朝堂脸面”“门当户对”的话,有些说不出口了。
他张了张嘴,半晌,只问出一句:
“你向圣上请旨赐婚,圣上怎么说”
萧珩抬起头:“圣上说,待漕运案了结之后,再行赐婚。”
萧远山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
可萧珩的话,却没有说完。
他看著父亲,目光里多了几分更深的东西。
“父亲方才问我为何一定要这么做,那些话,是我的私心。若说到朝堂之上……我另有一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远山的目光微微一凝。
烛火跳了跳,在父子二人之间投下明灭的光影。
“讲。”
萧珩深吸一口气。
“父亲可知,圣上为何要动冯家”
萧远山示意他讲下去。
萧珩续道:“冯家也是世家大族,当年跟隨高祖打天下,立下过不少功劳。这样的家族,在朝中盘根错节,在地方树大根深。圣上想动他们,不是因为他们犯了多大的罪,而是因为他们太大了。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这话虽难听,却是自古以来的道理。天下太平了,那些功劳太大的,圣上看著便不放心了。”
萧珩顿了顿:“儿子如今是大理寺卿,从三品。这漕运案办下来,论功行赏,儿子还能升到哪里去”
“刑部尚书,正三品。御史大夫,从三品。”他的声音很平静,“再往上,便是尚书左右僕射、同中书门下三品——那是宰相的位子了。”
萧远山的瞳孔微微收缩。
萧珩看著父亲,那目光里有一种让人心惊的清明。
“父亲虽已退出朝堂,可门生故旧遍天下。儿子如今已是这样的高位,若再寻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娶一个世家大族的女儿——父亲想想,在圣上眼中,萧家是何等景象”
萧远山的呼吸滯了一瞬。
萧珩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都像敲在人心上。
“儿子若再与世家联姻,萧家的势力,比冯家又如何圣上今日能容得下萧家,明日呢”
烛光摇曳,將萧珩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拉得很长。
“还有一事,儿子不得不虑。”
他看向父亲,目光更深了些。
“皇子们渐渐大了,太子却至今未立。”
这句话一出,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住了。
萧远山的手指微微一颤。
“太子未立,朝中各方势力便都有心思。萧家若势力过大,只会成为各位皇子爭相拉拢的目標,圣上不会想看到这一幕的。”
萧远山的脸色变了。
他想起了前朝的那些旧事——外戚干政,皇子夺嫡,一朝站错,满门倾覆。那些血淋淋的例子,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萧珩看著父亲,目光坦然。
“父亲,我娶一个民间孤女,无权无势,无亲无故。这样的人,不会给萧家带来任何势力,也不会让圣上觉得萧家太过刺眼。她嫁进来,只是萧家的儿媳,不是哪家世族的女儿。”
他语气更是坚定了几分:“我求圣上赐婚,不是任性妄为,是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的——只有这样,萧家才能平平安安地走下去。”
烛光在他们之间静静燃烧。
萧远山坐在那里,许久没有说话。
他看著面前的儿子,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是真的老了。
他想了半辈子的事,那些朝堂上的进退,那些世家间的周旋,那些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儿子几句话,便说得明明白白。而他这个做父亲的,竟然一直没有想到这一层。
他以为儿子是被儿女情长迷了心窍。
他以为儿子是一时衝动,不顾大局。
可原来,儿子比他看得更远。
萧远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目光里多了许多东西——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珩儿,”他开口,声音比方才苍老了些,“为父……老了。”
萧珩微微动容:“父亲——”
萧远山摆了摆手,没有让他说下去。
“你不用安慰我。”他的声音很轻,“为父在朝堂几十年,自以为什么都看得透。可今日听你一席话,才知道自己真的老了。你做得对。比为父想得周全。”
萧珩垂下眼,喉结微微滚动。
窗外风声渐歇,更漏声还在继续。烛光摇曳,將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萧远山开口,只说了一句话:
“你母亲那边,我去说。”
萧珩抬起头,看著父亲。
萧远山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手掌落在肩上,沉沉的,却带著温度。
“去吧。该做什么,就去做。萧家这边,有为父在。”
萧珩站起身,深深一揖。
“多谢父亲。”
萧远山看著儿子转身离去的背影,站在书房门口,久久未动。
案上的烛火跳了跳,又稳住了。
窗外夜色沉沉,更漏將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