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芜的包子铺终於开张了。
铺子取名“食为天”——民以食为天,简简单单三个字,掛在门楣上,黑底金字,是萧珩托人写的,笔力遒劲,却不张扬。
为这一日,沈宅上下忙活了小半个月。
崔嬤嬤带著小花试了十几回馅料,猪肉大葱的、羊肉萝卜的、鸡蛋韭菜的,还有一味豆沙馅的——红豆细细磨了,用糖霜炒得甜糯,专门给孩子预备的。热汤也备了三种:酸辣的开胃,咸鲜的暖胃,甜味的用桂花熬的,盛在碗里,香得能飘出半条街。
桌椅是早就打好的,后厨的锅灶也拾掇停当,连价目牌都是青芜亲自写的——字不算多好,胜在清楚。
选的开张日子是个晴好的天,初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下来,街上的行人也比往日多些。
青芜这日起得比谁都早。眾人原想劝她在宅子里歇著,只等开业时露个面便好——毕竟五个月的肚子,经不起劳累。可青芜哪里肯依,笑著说:“我等这一日等了多久,你们不让我去,我在这儿也坐不住。”
最后还是崔嬤嬤拍了板:“去可以,只一条——不许乱走乱转,就在柜檯后头收钱。累了一刻都不许多待,让阿萝盯著你。”
青芜连连点头,满脸都是笑。
於是这一日,天还没亮透,“食为天”的后厨就忙开了。崔嬤嬤繫著围裙揉面,小花剁馅,阿萝烧火,採桑採莲在前头擦桌摆凳。连门房的来福来喜都来帮忙,一个劈柴,一个挑水,进进出出脚不沾地。
青芜坐在柜檯后头,看著这一屋子忙活的人,心里头说不出的妥帖。
卯时正,铺子开了门。
起初只是有人好奇,站在门口往里张望几眼,又走了。採桑和採莲便端著托盘站到街边,托盘里摆著切成小块的包子,拿油纸垫著。
“包子咧——新鲜出笼的大包子——”採桑嗓门亮,“猪肉大葱的!羊肉萝卜的!鸡蛋韭菜的!还有豆沙馅的,给孩子预备的!免费尝,尝好了再买!”
“热汤也好了!”採莲跟著喊,“酸辣汤开胃,咸鲜汤暖胃,桂花甜汤!包子就热汤,舒坦一早上!”
有人站住脚,凑过来尝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
“嘿,这味儿真不赖!”
尝的人越来越多,买的人也越来越多。不一会儿,铺子里就坐满了。
热气腾腾的蒸笼一屉接一屉往外端,包子白生生的,褶子捏得齐整,咬一口,满嘴香。酸辣汤热乎乎地端上来,就著包子喝,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浑身的舒坦。
门口排起了队,等著买包子的,等座位的,挤挤挨挨。
阿萝和採桑採莲穿梭在桌子间,端包子、上汤、收钱,一个个脸上红扑扑的,脚下像踩著风火轮。崔嬤嬤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一笼刚出,一笼又赶紧放进去,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著泡,白茫茫的蒸汽漫了一屋。
到后来,连赤鳶和墨隼都被拉来帮忙了。
赤鳶本是在暗处盯著,防备有人闹事。
可铺子里实在忙不过来,青芜一抬眼看见她,笑著招手:“赤鳶,快来,帮我把这几碗汤端过去。”
赤鳶无奈只得进来了。她端汤的动作利落,只是脸上不太自在——一个暗卫,如今在铺子里端盘子,传出去像什么话。
墨隼更惨。他被安排在门口维持秩序,让排队的別挤著。可他那张脸本就冷,往那儿一站,排队的都不太敢往前凑。青芜看见了,笑得直不起腰,让採桑去把他换下来,塞到后厨劈柴去了。
青芜自己也没閒著。她挺著五个月的肚子,坐在柜檯后头,收钱、记帐、招呼客人。阿萝时不时过来看一眼,怕她累著,可她那脸上一直带著笑,眉眼弯弯的,看著这一屋子的人。
有个小娃娃被娘亲抱进来,看见那排矮桌,眼睛亮了。他趴在桌边,盯著蒸笼,奶声奶气地说:“娘,我要吃那个甜甜的。”
青芜笑著招手:“来,给你豆沙馅的,刚出笼,小心烫。”
小娃娃咬了一口,满嘴都是甜,仰著脸冲她笑。
日头渐渐升高,铺子里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门口那锅热汤,已经添了第三回了。
青芜低头记帐,笔尖落在纸上,她想,等孩子生下来,等孩子大一点,她也要抱著他来铺子里,让他坐在那排矮桌边,吃一口甜甜的豆沙包子。
让他知道,这是他娘亲手做的。
申时正,铺子里的最后一笼包子出了锅,最后几碗汤也见了底。
崔嬤嬤从后厨探出头来,手里还握著擀麵杖,额上汗涔涔的:“娘子,馅料没了,面也没了,一丁点儿都不剩了。”
青芜正坐在柜檯后头数铜钱,闻言抬起头:“那就关门吧。”
门口还站著几位客人,听了这话,都露出失望的神色。
“这就没了我排了半天队呢!”
“明日还开吧我早点来!”
青芜起身,笑著应道:“开,明日卯时正,准时开。各位对不住,对不住,明日再来。”
客人们这才散了。
阿萝把门板一块块上好,採桑採莲瘫在条凳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崔嬤嬤从后厨出来,扶著腰,一步一挪,嘴里念叨:“老了老了,这腰不是自己的了。”
小花跟在后面,脸上还沾著麵粉,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青芜看著这一屋子的人,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今日这阵仗,谁也没料到。
准备的馅料,原想著够卖一整天的,结果不到申时就见了底。来的客人一拨接一拨,后厨的蒸笼就没歇过气。到后来,连赤鳶和墨隼都被拉来帮忙——赤鳶端了一下午的汤,墨隼在后厨劈了一下午的柴,两个暗卫出身的人,生生干了一天的杂活。
赤鳶靠在柱子上,面无表情,可那端了一下午盘子的手,隱隱有些抖。墨隼站在门口,脸还是冷的,可身上的袍子已经汗湿了两回。
崔嬤嬤扶著腰走过来,在青芜旁边坐下,嘆道:“娘子,老奴今儿可算开了眼了。这辈子没包过这么多包子,一屉接一屉,跟变戏法似的。”
青芜笑道:“嬤嬤辛苦了,这几日我看看添些人手。”
她心里已经在盘算。
跑堂的要两个,要年轻利落的,能招呼客人,能端盘子收碗。掌柜的也得有一个——总不能天天自己在前头坐著,她还有身子,再过几个月生了,更顾不过来。后厨再添两个人,加上崔嬤嬤和小花,就差不多了。
只是这人选,得好好挑。铺子虽小,却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不能用不三不四的人。
还有宅子里的事。
今日为了铺子开张,把宅里所有人都拉来了——崔嬤嬤、小花、阿萝、採桑採莲、来福来喜,连赤鳶和墨隼都搭进去了。
母亲沈母一个人在家,青芜心里不踏实。
母亲身子不好,万一有个什么事,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再说,宅子里总得有人看家。来来往往的,洒扫浆洗,一日三餐,总不能没人管。
这么一算,要添的人还不少。
青芜咬了咬唇,心里盘算著。
旁边的崔嬤嬤看她不出声,知道她在想事,也不打扰,只轻声吩咐阿萝:“去后头把剩下的包子装几个,带回去给沈家阿娘尝尝。今日忙得她一个人在家,也不知吃了没有。”
阿萝应了一声,去了。
青芜听著这话,心里一暖。
是啊,忙归忙,日子总要过的。一步一步来,总能走顺的。
她抬起头,看著铺子里东倒西歪的眾人,笑道:“都累坏了吧收拾收拾,咱们等下直接去酒楼吃。”
眾人欢呼起来,连赤鳶脸上都有了笑意。
青芜低头,把今日收的铜钱拢进匣子里,沉甸甸的。
她想,这一天的累,值了。
明日,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