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芜这日起了个大早。
窗纸刚泛青,她便披衣坐起身,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动隔壁的赤鳶。可才挪到床沿,外间便传来赤鳶的声音:“青芜醒了”
青芜无奈地嘆口气。
门帘掀开,赤鳶端著铜盆进来,热水腾腾地冒著白气:“你今日怎么醒这么早”
“睡不著。”青芜接过帕子,擦了把脸,覷著赤鳶的神色,试探道,“赤鳶,我想出门。”
赤鳶的动作顿了顿。
“就去包子铺。”青芜连忙补充,“木匠今日送桌椅,我得去看看装潢得如何了。再说,我都半个月没出过这道门了——”
她说著,语气里带了几分委屈。
自打云裳那档子事出来,青芜便被禁了足。说是禁足,其实也没人拦她,只是赤鳶那张脸一沉,青芜便不好硬往外闯。她知道赤鳶是为她好——云裳那个男人李黑,当街认妻的闹剧虽已过去,可谁能保证没有第二个李黑
可知道归知道,憋闷也是真憋闷。
青芜是现代人,上辈子习惯了说走就走。这辈子穿到古代,本就处处受限,如今连门都不能出,简直要了她的命。
“就去看一眼。”青芜放软了声音,“你陪著我,咱们坐马车去,看完就回,绝不多待。”
赤鳶抬眼看她。
青芜眨眨眼,满脸写著“求你了”。
赤鳶绷著的脸终於鬆动了几分:“……我去套车。”
青芜顿时眉开眼笑:“赤鳶你最好了!”
马车在巷口停下时,天色已近辰时。
青芜掀开车帘,望向街角那间铺子。匾额还没掛上去,门口堆著些木料,几个匠人进进出出,搬著一块块刚做好的桌板。
赤鳶先下车,四下看了看,才回身扶她。
青芜扶著她的手下来,五个月的身孕已微微显怀,动作比从前慢了些。她站定,正要往铺子里走,目光忽然定住了。
铺子门口,正弯腰卸车的那个人——
青芜愣住。
那身形,那侧脸,那搬动桌椅时熟悉的动作——
是何大川。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住了。
当初订做桌椅的时候,她特意绕开了何大川。
不是不想见他,是怕见了尷尬。
何大川对她的心思,她明白。
后来下扬州路上遇匪,他不顾安危赶来相救,她却在脱险后说了那样一番话是为了让他彻底断了念想。
也是为了保全他。
那时的萧珩,將她视作自己的所有物,容不得任何人染指。何大川若还存著那份心思,萧珩不会放过他。
可她心里知道,那些话有多伤人。
如今,又遇见了。
青芜正踌躇间,接活的那个木匠已看见她,快步迎上来,连连作揖:“夫人来了!失迎失迎!这批桌椅正卸著呢,一会儿就给您搬进去摆好——”
青芜收回目光,点点头:“有劳了。”
木匠搓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夫人,这批桌椅做工要细致,量又大,小的一个人实在赶不及,便请了同行兄弟帮忙。都是老手,手艺错不了,还请夫人莫怪罪。”
青芜顺著他的目光看向何大川,何大川正背对著他们,往铺子里搬桌子,似未察觉她来了。
她轻声道:“无碍。”
木匠鬆了口气,又寒暄两句,便回去盯著卸货了。
青芜站在原地,看著何大川的背影。
他比之前黑了些,也瘦了些,可搬东西的力气还在,一趟趟往返,不紧不慢。
赤鳶凑过来,压低声音:“何大川”
青芜点头:“是他。你在这儿等我,我去说几句话。”
赤鳶皱眉,想说什么,见青芜神色平静,到底没拦:“我就在这儿,你有事喊一声。”
青芜拍拍她的手,缓步朝何大川走去。
何大川正弯腰搬起一块桌板,余光里瞥见一角藕荷色的裙裾。
他直起身,转头。
呆愣在原地。
青芜站在三步开外,穿著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外罩半臂,头髮挽成简单的髻。她比从前圆润了些,气色也好,最显眼的是那隆起的腹部——
何大川的目光在那里停顿几分,又移开。
“……青芜。”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青芜看著他,笑了:“何大哥,好久不见。”
何大川也笑了。那笑容有些侷促,有些复杂,却仍是温暖的。
“是……好久不见了。”他把桌板放下,在衣摆上擦了擦手,不知该往哪儿放,“你近来可好”
青芜点点头:“挺好的。你呢”
“也好,也好。”何大川搓著手,“活儿多,忙。”
两人之间有一瞬间的沉默。
青芜先开口:“上次的事,我一直想当面谢谢你。”
“下扬州路上,遇匪那次。”青芜认真地看著他,“你赶来救我,不顾自己安危。我一直记著。”
何大川的脸微微泛红:“那都是应该的……你没事就好。”
“还有。”青芜顿了顿,“谢谢你替我保守秘密。”
何大川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她去扬州的真正目的,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他还知道她说那些话是为了什么,也知道那些话背后,藏著她真正的心意。
他看著青芜站在那里,挺著肚子,眉眼间是从前没有的柔和。
她过得好,她有了身孕,她有了自己的铺子——她想要的生活,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
何大川觉得,之前的那些心思,不重要了。
“青芜,你不用谢我。”
何大川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释然:“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明白。你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的追求,没有放弃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你走的那条路,艰险,难走,换了旁人,早就回头了。可你没有。”
他声音更低了些:“我只盼著你以后——好好的。”
青芜的鼻子忽然有些酸。
她看著眼前这个木匠,在她赎身之后默默帮助自己、在下扬州路上不顾性命赶来相救的男人。
他没有什么权势,没有什么背景,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木匠。
可他有一颗这世上最难得的心。
她甚至有一瞬间生出一种荒诞的念头——
他会不会,也是个穿越者
从前以及现在说的那些话,那种超出这个时代的理解与包容……
青芜差点就要问出那句穿越者之间心照不宣的暗號了。
可她到底忍住了。
不管他是不是,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好好的,她也好好的。
青芜压下眼中的潮意,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何大哥,祝你早日觅得良人。到时候,记得请我喝喜酒。”
何大川的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
“一定……”
远处,赤鳶的目光一直盯著这边,见两人说完话,才收回视线。
青芜朝何大川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初春的风拂过街角,带著微微的暖意。
从冯守业嫁女那日起,顾延卿心里就隱隱有些不安。
可紧接著,冯守业与钱氏和离的消息便传遍了长安。
顾延卿听到时,手中茶盏差点没端稳。
和离那个把妻子看得比眼珠子还重的冯守业,会和离
他匆匆派人去打听,回来的消息更让他心惊:不止和离,冯修远隨母,冯守业亲自开祠堂,將儿子的名字从族谱上除了去。
那一夜,顾延卿没有睡。
他坐在书斋里,对著案上一局残棋,將冯守业近来的举动一一串联——嫁女、和离、除子——每一件事,都像是在切割什么。切割与家人的牵连,切割与这个世界的羈绊。
他在安排后事。
顾延卿不敢往下想,可那个答案一日比一日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顾延卿那几日坐立不安。
他想过去找冯守业,想问个明白,可他知道,冯守业不会见他的。
那些时日,冯守业连冯家本家的人都不见,何况是他这个外人。
他只能等。等那个他不愿意等来的消息。
消息终於来了。
冯守业自首了。
顾延卿听到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与冯守业相识,本是奉命而为。
萧远山以师礼恳託,让他接近冯守业,在对方心中埋下“棋子与弈者”的种子。
他做了,他成功了。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那些往来的时日里,他竟真的把这个人当成了朋友。
那些一起品鑑书画的午后,那些对弈到深夜的时辰,那些谈及儿女时共同的嘆息——都是真的。
如今,冯守业把自己送进了大理寺的死牢。
顾延卿起身出门,直接去了大理寺。
萧珩在廨署里批卷宗,见顾延卿进来,搁下笔,没有说话。
顾延卿也没有寒暄,开口便道:“萧大人,冯守业那里,可否让他好多一些”
萧珩看著他。
顾延卿面色微白,眼神却定定的:“我知道此案重大,也知道他认的是什么罪。但我与他相交一场,知道他身子骨不算硬朗。若动了大刑,只怕……”
他说不下去了。
萧珩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本官也不想用刑。”
他没有多说,可顾延卿看得出,这位年轻的大理寺少卿,心里也有不安。
窗外日光西斜,落在案头那叠卷宗上。
最上头那份,是冯守业的供状,鲜红的指印触目惊心。
萧珩的目光落在那里,良久没有移开。
圣上想要的漕运案结果,肯定不是以冯守业自首告终。他要的是冯守拙,是那个盘踞户部多年的尚书,是整个漕运贪腐的根。
如今根没挖出来,只来了个顶罪的。
案子交不了差,那他曾跪在丹墀之下求的赐婚,还能不能奏效
他说不出口的那些话,在舌尖转了又转,终究咽了回去。
顾延卿不知道萧珩在想什么,他只看出这位年轻的少卿也困住了。
“我想去见见他。或许……能劝劝。”
萧珩抬眼:“劝什么”
“劝他说出该说的。他走到这一步,是为了保全家人。可有些事,保全的方式不止一种。若他能把真相说出来,將功折罪,或许——”
萧珩看著他,目光里有些复杂。
“你觉得他会听你的”
顾延卿沉默了一瞬,苦笑:“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萧珩看了他良久,终於点了点头。
“本官让人安排。”
大理寺的牢房在地底。
顾延卿跟著狱卒往下走,台阶一级一级,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
空气里瀰漫著潮湿和霉朽的气息,混著稻草和血跡的味道。
火把插在墙上的铁环里,火苗被地底的阴风扯得忽明忽暗,照得人影幢幢。
走到最深处,狱卒停在一间牢房前,开了锁。
“顾大人,请。小的在外头候著。”
顾延卿推门进去。
牢房不大,一张草蓆,一只陶碗,墙角放著恭桶。
一盏油灯搁在地上,火苗细细的,照著一个人影。
冯守业坐在草蓆上,背靠墙壁。
他穿著一身灰扑扑的囚服,头髮散著,面色比从前白了些,可眼神却奇异地平静。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延卿”
那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带著几分惊喜,几分意外,像在自家书斋里迎来了老友。
顾延卿站在门口,看著他,喉间忽然有些发紧。
冯守业撑著地想站起来,动作有些笨拙——囚服宽大,他不太习惯。顾延卿忙上前两步,蹲下身按住他:“別动。”
顾延卿將手中的食盒放在地上,打开,取出几碟小菜,一壶酒,还有两副碗筷。
“带了些吃的,也不知这牢里的饭食如何。”
冯守业低头看去——酱牛肉、糟鹅掌、拌萝卜丝、醃青瓜,都是他平日喜欢的。他抬起头,看著顾延卿,目光里有些复杂,却仍是笑著的。
“可惜这里没有棋盘,不然还能与你下一局。”
冯守业抿了一口酒,靠在墙上,目光有些悠远:“你我相识一场,最难忘的,就是那些对弈的午后。你棋艺比我高,可你从不让我输得太难看。每次快贏的时候,总要留个破绽,让我多挣扎几手。”
他笑了笑,像是在回味什么。
“还有那次,你拿了一幅画来给我看,说是南齐谢赫的真跡。我看了半天,觉得不对,你还不信。后来我们俩翻了一夜的画谱,才確认那確实是后人仿的。”
他说著,竟笑出了声:“那时候真傻,为了一幅假画,熬了一整夜。第二天你我去茶寮,困得差点在茶桌上睡著了。你记得吗茶博士给我们上了三回茶,我们喝了三回,愣是没喝出味儿来。”
顾延卿听著这些话,握著酒杯的手,慢慢收紧了。
那些时光的开始,是假的。
顾延卿放下酒杯,看著冯守业,开口时声音有些哑。
“冯兄……”
顾延卿深吸一口气,终於艰难说出口
“我当初接近你,是为漕运案。”
他说完,等待著什么。
愤怒失望质问
等了很久,没有等到。
冯守业正看著自己,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意外。
只是平静。
冯守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咂了咂嘴,像是在品酒的滋味。
然后他问:“那幅画呢”
顾延卿不明所以:“什么”
“那幅谢赫的假画,是你故意弄来试探我的,还是你自己也看走了眼”
顾延卿难堪一笑:“我自己……也看走了眼。”
冯守业点点头“那几局棋呢你让我的那些破绽,是故意的,还是你本来就那个棋风”
顾延卿张了张嘴,有些为难:“我……我棋风本就是那样。不是故意的。”
冯守业又点点头,笑了。
那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温和的,带著点憨厚的,让人看了心里发暖的笑容。
“那不就得了。”
冯守业给自己斟了杯酒,慢悠悠地喝著,像是在自家书斋里,而不是在大理寺的死牢。
“延卿,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听到了。可我问你,那些书画,是不是真的那些对弈,是不是真的那些喝茶聊天的午后,那些谈到兴处忘了时辰的夜晚,是不是真的”
顾延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冯守业看著他,目光清透。
“你接近我,是有目的。可你陪我品画的时候,是真心觉得那画好;你与我下棋的时候,是真心想下贏我;你听我说起静仪和修远的时候,是真心在听——那些,我都看得出来。你从未害过我,算计过我,这些便够了。”
顾延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冯守业端起酒杯,碰了碰他的杯沿。
“延卿,这世上的人,谁没点目的你接近我,是为萧大人办事。我与你相交,又何尝没有自己的心思我想在那些苦闷的日子里,找个人说说话,下下棋,看看画。至於你是怎么来的,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你来之后的事。”
“冯兄。我……”
冯守业摆摆手,打断他:“別说那些。来,喝酒。”
他又碰了碰顾延卿的杯沿,仰头一饮而尽。
顾延卿看著那只空杯,半晌,也端起自己的,喝了。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著一丝苦。
他想,这杯酒,他欠冯守业的。
一辈子都还不清。
顾延卿看著眼前还能笑著给自己斟酒的人。
那些话在舌尖转了又转,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可他知道,他必须说。
哪怕这话在此刻仍有目的——劝冯守业开口,供出真相,將功折罪——可那些事实本身,是真的。
那些正在发生的,那些他以为“保全”了的亲人们正在承受的,是真的。
顾延卿再开口时声音很轻。
“守业,你还记得那年冬日,我们带孩子们去湖边垂钓的事吗”
冯守业的目光动了动,像是被这句话带回了某个遥远的午后。
顾延卿续道:“那日天冷,湖面结了薄冰。两个孩子蹲在岸边,拿树枝戳冰玩。我后来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顾延卿慎重地凝视著他,一字一句:“冯兄,你把静仪嫁了,把修远除了籍,把自己送进来,你觉得这便是『为之计深远』吗有些事,你可能还不知道。郑府那边,嫌弃静仪父母和离,让他们郑家也跟著丟脸。你牵扯进漕运案的消息传出去后,郑家更是怕受牵连。如今,郑公子受父母挑唆,有休妻的打算。只是他们顾及静仪过门不久,怕休妻影响郑府名声,才没有立即行事。但是,郑家抬了一房贵妾进门。”
冯守业的双手攥紧了膝上的囚服,呼吸都有些急促。
顾延卿看著那双青筋暴起的手:“静仪的日子……只怕不好过。”
冯守业的呼吸一下比一下重,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顾延卿心中不忍,却不得不继续:“还有修远,学堂那边……小孩子口无遮拦,说修远的父亲是罪犯,是贪腐蠹虫。说他是蠹虫的儿子,不该同他们一起读书。而且因为你们和离,修远隨了母亲,外头有些传言——说他不是你的儿子,是野种。”
冯守业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
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却死死咬著牙,没有发出声音。那些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囚服上,洇开深色的痕跡。
顾延卿没有动,没有上前安慰,只是看著这个人眼泪满面。
有些话,必须说完。
“这段时日,嫂子与修远都不敢出门,怕別人指指点点的。”
那双眼睛里全是泪,可那泪光背后,还有一种顾延卿从未见过的东西——茫然。
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忽然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头。
“冯兄。”顾延卿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认下这个罪名,静仪就是犯官之女。她在郑家受欺负,无人能替她出头。你在牢里,在刑场上,在黄土底下。你听不见她的哭声,看不见她的眼泪。”
冯守业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还有修远,那孩子多聪明,你比谁都清楚。你教他认字,教他下棋,教他做人要有骨气。你说他將来没准能考个功名——可往后呢人家指著他的鼻子骂,他是蠹虫的儿子。他反驳不了,因为那是真的。他在学堂抬不起头,因为他的父亲是罪犯。那么聪明的孩子,若就此颓废下去,鬱鬱寡欢,一辈子就这么毁了——你甘心吗”
冯守业捂住了脸。
顾延卿看著那双颤抖的肩膀,没有停。
“嫂子带著孩子,一个人。受了委屈,能跟谁说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躺在床上,想著你,想著静仪,想著修远,那些眼泪往哪里流”
冯守业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顾延卿往前探了探身:“冯兄,你以为你死了,他们就解脱了你死了,他们身上的烙印就永远洗不掉了。静仪的『犯官之女』,修远的『蠹虫之子』,会跟隨他们一辈子,会跟著他们进棺材里。”
冯守业放下手,看著他,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顾延卿一字一句道:“你活著,才有以后。”
冯守业的嘴唇动了动,肩膀还在抖。可那颤抖里,似乎多了一些別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他看著顾延卿。
“延卿。”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现在还能做什么”
顾延卿看著他,目光里有些复杂。
他想起自己来这里的初衷——劝冯守业开口,供出真相,將功折罪。
那是萧珩的希望,是漕运案能真正了结的希望,是那个年轻的大理寺卿能交差的希望。
可此刻,他看著冯守业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个人,还能不能活下去;那些他拼命想要保全的人,还能不能等到他回去。
“冯兄,你把真相说出来。”
顾延卿的声音很定:“不是你做的,你不要认。该是谁的罪,就是谁的罪。你把真相说出来,將功折罪,或许还有一条生路。到那时,你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静仪身后,站在修远身后,站在嫂子身边。告诉他们——我在,不怕。”
牢房里很静。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终於稳住了。
远处,隱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三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