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裳这些日子过得还算舒坦。
那日差役上门时,她正坐在门口择菜。见两个穿公服的人朝自家走来,心先虚了半截,手里的菜差点掉在地上。
可她很快稳住了。
这些年挨的打,挨的骂,早把她磨成了另一副模样。该哭的时候哭,该笑的时候笑,该装糊涂的时候,比谁都糊涂。
差役问她,你男人李黑这几日可有什么异常
她一脸茫然。
异常什么异常他每日早出晚归的,她哪知道他去哪儿
差役又问,他可曾跟你说过要去做什么事
她摇摇头,想了想,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那李黑这段时日的古怪一五一十说了——怎么突然颳了鬍子,怎么买了身新衣裳,怎么天天往读书人堆里凑,怎么把酒葫芦扔到墙角半个月没碰。
说著说著,她眼眶红了。
“差爷,他这是……这是犯什么事了我还当他改好了,想著日子总算有个盼头,谁知道……”
她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哽咽起来。
“谁知道他是去做那种事!这让我往后还有什么脸去见人还有什么脸去见那位故交”
差役问清了情况,又看了看她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云裳站在门口,望著那两道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慢慢收起脸上的悲戚。
她转过身,回到屋里,把门关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沈青芜把李黑送进去了。
那个打她骂她、拿她当牲口使的男人,进去了。
往后,再也不用挨打了。
再也不用半夜蜷在墙角,听著他醉醺醺的脚步声发抖了。
再也不用忍著疼爬起来给他做饭,做慢了就是一顿拳脚了。
云裳走到那面破镜子前,看著镜子里那张脸。
那脸上还有几道没褪尽的淤青,是前些日子李黑打的。可那眉眼,那轮廓,还是能看出几分从前的模样——从前的云裳,在大户人家里,也是被夸过好看的。
她翻出压在箱底的那件旧衣裳,是当年在萧府时发的,料子不差,她一直没捨得扔。又找出那根银簪,擦了擦,插在发间。
铜镜里那个人,好像活过来了几分。
日子一天天过去,果然好起来了。
巷子口那个卖豆腐的王二,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隔壁村那个死了婆娘的李屠户,也托人来探过口风。云裳不急著应,也不急著拒,只是吊著。
她要的,可不止是换个人挨打。
她要过好日子。
这天从集市回来,云裳心情格外好。
篮子里五条帕子全卖出去了,净赚了二十文。回来的路上还遇著王二,硬塞给她两块热豆腐,说是新做的,让她尝尝。
她哼著小曲,推开门。
然后她嚇了一跳。
桌边坐著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姑娘,穿著身玄青色的袄裙,头髮綰得齐齐整整,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静静地看著她。
云裳认得那张脸。
那日在街上,跟在沈青芜身边的,就是她。
她怎么会在这儿
她来做什么
云裳的心猛地往下沉。
她张了张嘴,想喊——
可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出口,那人已经动了。
快得像一阵风。
下一瞬,一只冰凉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把她刚出口的惊呼生生掐了回去。那只手力道大得惊人,像铁钳一样,让她连呼吸都困难。
云裳的脸涨得通红,眼珠子往外凸,两只手徒劳地挥舞著,却什么也抓不住。
赤鳶把她抵在墙上,凑近她耳边。
声音低低的,凉凉的,像冬夜的寒风。
“我家姑娘让我代她看看你这位故人。”
她的手收紧了些,云裳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顺便,给你这位故人送些好东西。”
云裳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那只手迅速鬆开了她的脖颈,转而捏住她的脸颊,迫使她张开嘴。那力道大得她腮帮子都快脱臼了,根本合不上。
有什么东西被塞进嘴里。
圆滚滚的,滑溜溜的,顺著喉咙往下滚。
云裳想吐,吐不出来。想咳,咳不出来。那东西一路滑下去,凉丝丝的,落在胃里。
赤鳶的手鬆开了。
云裳像一摊烂泥,顺著墙滑到地上。她趴在冰冷的地上,拼命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咳得胃都快翻出来了。
什么都没有。
咳不出来。
赤鳶站在她面前,低头看著她。
那目光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只是淡淡的,像看一件不起眼的东西。
“咳不出来的,这药吃下去,会让人一直难受。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这儿疼那儿痒,吃不下睡不好,日日夜夜不得安生,也算是给你一个教训。”
云裳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赤鳶的声音继续落下来:“若再有下次,姑娘便不会这样手下留情了。”
云裳抬起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赤鳶没有再看他,转身,推开窗,轻轻一跃,消失在午后的日光里。
屋里只剩云裳一个人。
她趴在冰冷的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捂著肚子,蜷缩起来。
疼,浑身都不对劲。
她想喊,喊不出来。
想哭,眼泪也流不出来。
只能蜷在那里,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那之后的日子,对云裳来说,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赤鳶隔三差五便来,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夜里。门锁拦不住她,墙拦不住她,云裳躲到哪里都没有用。
每次来,都会餵她吃一颗药丸。
药丸的顏色不一样,有时是灰白的,有时是暗红的,有时是青褐的。
赤鳶也不多说,捏开她的嘴,塞进去,看著她咽下,转身就走。
渐渐地,云裳开始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有时候她缩在墙角,看见李黑站在门口。
他穿著那身崭新的靛蓝绸袍,脸上的鬍子颳得乾乾净净,可那双三角眼里冒著绿光,像狼一样。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揪著她的头髮,把她从墙角拖出来。
“臭婆娘,想饿死老子”
拳头落下来,脚踹上来,一下一下,和从前一模一样。
云裳抱著头,蜷成一团,哭著喊“夫君饶命”。
可那拳头停不下来。
有时候她看见自己穿著那身从箱底翻出来的旧衣裳,发间簪著银簪,坐在一间敞亮的屋子里。面前站著一个人,是萧珩,是当年那个她从不敢抬头看的萧大人。
他看著她,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往后,你便是我的通房了。”
云裳跪在地上,眼泪流下来,是欢喜的。
她终於熬出头了。
可那欢喜还没到心头,眼前的景象就散了。
她还蜷在那间破屋里,浑身疼,满嘴血腥气。
有时候她看见她娘。
杨嬤嬤站在门口,穿著当年在萧府那身体面的衣裳,脸上带著笑,朝她伸出手。
“云裳,来,娘在这儿。”
云裳哭著爬过去,伸出手,想抓住那只手。
可她的手穿过去了。
那只手,那道身影,像一团烟雾,她怎么抓都抓不住。
“娘!娘你別走!云裳想你了!云裳好想你!”
她哭得撕心裂肺,可那身影越来越淡,最后消散在空气里。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趴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混著鼻涕流了一脸,可那眼泪,流再多也没人看见。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赤鳶不再来了。
云裳蜷在那间破屋里,像一株被拔起来的草,慢慢乾枯。
没有人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
也没有人在意。
青芜听完赤鳶的话,没有抬头。
她正坐在窗边的暖榻上,手里拈著一根绣花针,低著头,专注地缝著手里那件小小的衣裳。
那是给孩子做的。
料子是前些日子萧珩送来的,一匹软软的白綾,细密绵软,贴在脸上又轻又暖。青芜捨不得用那些太花哨的料子,选了这匹白的,只在领口袖缘绣些浅浅的缠枝纹。
针脚细细密密,一行一行,整整齐齐。
赤鳶站在一旁,看著她。
青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没有惊讶,没有快意,也没有不忍。她只是低著头,一针一针地缝著,像方才那些话不过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赤鳶知道,她听见了。
那握著针的手,方才微微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又继续动了。
青芜想起自己最初的想法。
教训一下,也就够了。
云裳落到今天这地步,娘死了,男人进去了,自己人不人鬼不鬼地活著,也算出了口气。往后她若安分,便放她一马。
可她忽然想起那日萧珩衝进门时的样子。
那个从来高高在上的人,浑身发抖,眼眶红著,声音都破碎了,抱著她说“我以为你要离开我了”。
想起母亲站在门口,一遍一遍往外张望的模样。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焦灼,全是怕。
想起肚子里那个小小的东西。
那小傢伙最近动得越来越勤了,有时候半夜会把她踢醒,有时候白日里也会拱来拱去,像是急著出来看看这世界。
这些人,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
她一个都不想失去。
青芜的针停了一停。
她想起从前在萧府那一夜,云裳看她的眼睛,她看见那眼睛里的恨意,那恨意烧得那样旺,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烧成灰。
这样的人,轻轻放过,她会不会再来
会不会对她娘下手会不会对这孩子下手会不会在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再谋划些什么
青芜不敢赌。
她输不起。
针又动起来。
青芜的目光落在手里那件小衣裳上。雪白的綾,细密的针脚,缠枝纹已经绣完了一半,绿莹莹的叶子,粉嘟嘟的小花。
她的声音响起,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知道了。”
赤鳶愣了一下。
她看著青芜的侧脸。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眉目温婉,肤色白皙,可那眉眼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平日里那种柔和。
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沉沉的,定定的,像是在深处压著什么。
赤鳶忽然想起萧珩。
想起他部署事情时的样子,想起他听完密报、面无表情地下令时的样子,想起他在扬州那夜,把剑掷向张康时,眼底那点冷冽的光。
那张脸,和眼前这张脸,好像……叠在一起了。
赤鳶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就是所谓的夫妻相
她没说出来。
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青芜继续一针一针地缝那件小衣裳。
小衣裳上,绿叶子配著粉花花,一点点铺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