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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二章 暮色笼深巷·音信隔重门
    日头渐渐西斜。

    沈宅里,沈氏第不知多少次走到门口张望。

    她那眉眼间的焦灼,怎么藏也藏不住。她扶著门框,往巷子口望了又望,空荡荡的巷子,连个人影都没有。

    “怎么还不回来……”

    她喃喃著,又转身往里走。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再望一眼。

    採桑从里头出来,见她这副模样,连忙上前扶住她。

    “婶子,您別急。姑娘说了去铺子里看装修的怎么样了,许是事情多,耽搁了。”

    沈氏摇摇头,攥著採桑的手,手心里都是汗。

    “她说的是正午便归。如今……”她抬头看了看天,“如今都过了午膳时辰了。”

    採桑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扶著她往里走。

    “要不,我去铺子里看看”

    沈氏眼睛一亮:“对,你去看看。快去快回。”

    採桑应了一声,一溜烟跑出了门,赶到东市那间铺子时,匠人们正在收拾工具。

    採桑拉住一个正在收拾木匠家什的老师傅。

    “师傅,今日那位来看铺子的夫人,什么时候走的”

    老师傅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午时初就走了,跟她一起来的那个姑娘一起走的。”

    採桑的心一沉:“走了之后,可曾回来过”

    老师傅摇了摇头:“没见著。”

    採桑又问了几句,问不出什么,只好往回跑。

    沈氏在正厅里坐立难安。

    她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一会儿又坐回椅中,手里的帕子被她绞得皱成一团。

    小花站在一旁,也不敢说话,只是眼巴巴地望著门口。

    採桑终於回来了。

    沈氏霍地站起来,迎上去:“怎么样”

    採桑喘著气,脸色有些白。

    “婶子,铺子里的师傅说,姑娘午时初就走了。从铺子到咱们这儿,不过两刻钟的路程,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到现在还没回来”

    沈氏的腿一软,跌坐回椅中。

    “会不会……”採桑小声道,“会不会在外头用饭了”

    沈氏摇了摇头:“不会。她怀著身子,若是用饭,也该让人回来知会一声。”

    她说著,声音有些发颤。

    小花急了,跺著脚道:“那怎么办呀姑娘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沈氏心里也怕,可她知道这时候不能乱。

    “採桑,你再出去打听打听,附近可有谁见过她。小花你也去厨房里跟崔嬤嬤说一声,將饭菜再热一热,免得姑娘回来了没有热饭吃”

    採桑和小花应声去了。

    屋里只剩下沈氏一人。

    她坐在椅中,望著门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光,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午时初就走了。

    如今已是申时初。

    两个时辰了。

    她能去哪儿

    沈氏忽然想起一个人。

    萧珩。

    那个年轻人的脸浮现在脑海里。

    女儿说过,无事不能轻易去萧府寻他。可如今……

    沈氏咬了咬牙。

    她站起身,唤来守在外头的来喜。

    他见老夫人脸色不对,连忙凑上来。

    “婶子,有什么吩咐”

    沈氏看著他,压低声音道:“你去一趟萧府,寻萧大人身边的人,把姑娘不见了的事递过去。”

    沈氏继续道:“记住,万不可说是咱们这儿找去的。隨便寻个由头,只要把那话递到就行。”

    来喜眼珠一转,点点头:“婶子放心,小的明白。”

    他一溜烟跑出门去。

    来喜一路小跑,几乎没停过脚。

    他记著老夫人的嘱託,也记得当初自己进沈宅,是萧大人身边那个叫常安的小廝来操办的。要找,自然是找他。

    待跑到萧府后门时,他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后门虚掩著,门口守著个小廝,约莫二十来岁,穿著身青色短褐,正靠在墙上打盹。

    来喜喘著气,凑上去。

    “这位大哥,劳烦问一声。”

    那小廝睁开眼,见是个面生的,便有些不耐烦:“什么事”

    来喜挤出一脸笑,点头哈腰的。

    “我是外边包子铺的小廝,萧大人在我们铺子里预订了包子,但是没说要什么口味的。掌柜的让我过来给確定一下,好回去交差。”

    他说著,往那小廝手里塞了几个铜板:“能不能劳烦大哥,帮我找常安大哥来问一声”

    那小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铜板,又看了看来喜那副急切的模样,倒也信了几分。

    “你等著。”

    他转身进去通报了。

    来喜站在门口,心里砰砰直跳。他也不知自己这谎撒得圆不圆,只盼著那常安大哥能出来。

    常安正在后罩房里歇著。

    他今日没什么事,便歪在榻上打盹。听见门响,睁开眼,见是门房的小廝,便懒懒地问了一句。

    “什么事”

    那小廝道:“常安哥,外头来了个包子铺的小廝,说大公子在他们铺子里订了包子,让来问口味呢。”

    常安愣了一下。

    什么包子不包子的,这东西都没听说过。

    还大公子订包子

    他细细一想,大公子这段时日早出晚归,何曾提过什么包子不包子的

    那些想巴结大公子的铺子,常安见得多了。不是送东西,就是套近乎,变著法子想搭上线。这什么“包子铺”,多半也是那一套。

    常安撇了撇嘴。

    “什么包子不包子的,没这回事。”他挥了挥手,“让他赶紧走。”

    那小廝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常安翻了个身,继续打盹。

    来喜站在后门口,等了好一会儿,才见那小廝慢悠悠地出来。

    “怎么样”他连忙迎上去。

    那小廝摆摆手。

    “没这回事。常安哥说了,大公子没订过什么包子,你走吧。”

    来喜愣住了。

    他还想再说什么,那小廝已经转身进去,把门关上了。

    来喜站在暮色里,望著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又急又慌。

    这可怎么办

    来喜站在暮色里,望著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又急又慌。

    暮色越来越浓了。巷子里那几盏灯笼已经点了起来,昏黄的光晕在风里轻轻晃著,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这巷子空荡荡的。

    怎么办

    姑娘还怀著身孕,早晨出去,如今大半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老夫人急成那样,若是消息带不到,他岂不是办事不力

    来喜咬了咬牙,又上前敲了敲门。

    “大哥,大哥,再帮忙问一问。说不定常安大哥便能想起来了呢”

    里头静了一会儿。

    然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那门“哐”的一声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恶狠狠的脸。

    “说了没有,没有!怎的,萧府是你想来就来的地方”

    那小廝瞪著他,目光里满是嫌恶和不耐烦。

    “若是再这般纠缠不休,小心我喊人来,把你当贼拿了!”

    来喜被他这一喝,嚇得往后退了一步。

    那张脸“哐”地又把门关上了。

    来喜站在暮色里,望著那扇重新紧闭的门,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敢再敲了。

    可他又不敢就这么回去。

    来喜在门口来回踱了几步,忽然灵机一动。

    要不……等等

    说不定能等到萧大人回来呢若是能等到他,那话不就能递到了

    来喜四下看了看,见墙角有个石墩子,便走过去,在那上头蹲了下来。

    暮色越来越浓,巷子里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来喜缩在那石墩上,抱著膝盖,眼巴巴地望著巷口。

    冷风一阵阵灌过来,吹得他直哆嗦。他把手拢在袖子里,缩著脖子,一动不动地望著。

    不知等了多久。

    巷口终於传来马车的声音。

    来喜一下子站起来。

    那马车越来越近,辗过青石板路,发出轔轔的声响。来喜探头望去,只见一辆马车缓缓驶过来,车辕上坐著一个人——

    来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人,他认得。

    常顺。

    当初青芜姑娘回长安时,便是这人赶著马车回来的。来喜在沈宅门口见过他一次,虽然只有一次,可他记得清清楚楚。

    来喜连忙从石墩上跳下来,迎了上去。

    常顺正驾著马车往后门走,忽然见一个人影从暗处窜出来,嚇了一跳。他勒住韁绳,定睛一看——

    是个半大小子,穿著身半旧的褐色短褐,一张脸冻得通红,正仰著头望著他,满眼都是急切。

    常顺的记性好得很。他虽只在沈宅见过来喜一面,可那一眼,便记住了这张脸。

    他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他知道青芜姑娘的性子。那是个事事小心、从不让人操心的人。若不是出了什么事,绝不会让家里人来寻。

    常顺连忙跳下车辕,快步上前。

    “你怎么来了”

    来喜见他认出自己,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他顾不上喘气,急急地道:“大哥,我记得你也是在萧大人身边的。能不能告诉萧大人一声,姑娘自从早晨出门去了包子铺,便再没回来了!”

    常顺脸色一变。

    “什么”

    来喜又道:“丫鬟去找过了,铺子里的人说姑娘午时初就走了。可如今都这时候了,还没见著人!”

    常顺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来不及多想,转身便往后门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你先回去。我这就去通传。”

    来喜得了这句话,心里才稍稍安定下来。他朝常顺拱了拱手,转身便往巷子里跑去。

    常顺一路疾走,穿过迴廊,直奔清暉院。

    萧珩正在书房里,手里捏著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常顺推门而入,脸色发白。

    “公子,出事了。”

    萧珩眉头一皱。

    常顺道:“青芜姑娘那边来人传话,说姑娘早晨去了包子铺,午时初便离开了,可至今未归。”

    萧珩霍地站起来。

    手里的书卷落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说话,几步走到门口,从衣架上扯下那件石青色的大氅,披在身上。

    “备马。”

    常顺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外跑。

    萧珩大步流星往外走。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將那眉眼照得愈发冷峻。可那冷峻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是怕。

    是那种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的、锥心刺骨的怕。

    萧珩攥紧了拳头。

    他不会让她出事。

    绝不允许。

    常顺已经牵了马在门口等著。

    萧珩翻身上马,接过马鞭。

    “我先行。你驾著马车,隨后跟来。”

    常顺应了一声。

    萧珩策马衝出萧府时,夜色已经彻底落了下来。

    马蹄声急促,踏碎了青石板路上的月光。

    冷风迎面扑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生疼。

    他浑然不觉,只是夹紧马腹,催著那畜生跑得更快些。

    脑海里一片空白。

    又或者说,太满了。

    满得他什么都想不了,又什么都往里头涌。

    他想起回京之后那些日子。

    想起她前段时间穿著一身緋红的蜀锦袄裙,站在门口,朝他笑。

    想起她勾著手指让他靠近,然后猝不及防地吻他。

    想起她窝在他怀里,轻轻说“萧珩,你若不离不弃,我便生死相依”。

    那时候他想,这辈子,只此一人。

    只要她在。

    只要她好好的。

    等漕运案办成,等圣上赐婚,等她堂堂正正做他的萧夫人,等他们的孩子出世,等往后余生的每一个日日夜夜——

    他什么都愿意。

    可如今……

    萧珩不敢往下想。

    可他控制不住。

    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让他肝胆俱裂。

    是他的政敌发现了她的存在

    那些人,明面上斗不过他,暗地里什么事做不出来他们会不会掳走了她会不会……会不会已经伤害了她

    萧珩的手在发抖。

    他又想起另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比政敌更可怕。

    她是不是……又想逃离自己

    这念头一冒出来,便像毒蛇一样缠住他的心臟,越缠越紧,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从前。想起那些她低眉顺眼的日子,想起那些她从不反抗也从不靠近的日子,想起那些她明明在他身边,却像隔著一层看不见的墙的日子。

    那时候,她一心只想离开。

    他给的,她不要。他赏的,她不稀罕。他把那些自以为是的“好”堆在她面前,她只是低著头,什么都不说。

    如今,她愿意留下来了。

    可万一……

    万一她又想走了呢

    万一她后悔了呢

    万一她发现自己还是做不到,做不到接受这段从一开始就扭曲了的关係,做不到原谅他从前做的那些混帐事——

    万一她想带著孩子,远走高飞呢

    萧珩猛地闭上眼。

    他拼命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压得自己都不敢再碰。

    不。

    不会的。

    她说过,会等他。

    她说过,生死相依。

    她不是那样的人。

    萧珩睁开眼,望著前方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將那眉眼照得愈发冷峻。可那冷峻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恐慌。

    他不能让她出事。

    不能失去她。

    决不能。

    萧珩一夹马腹,那马又快了三分。

    马蹄声在夜色里迴荡,一下一下,像他此刻狂乱的心跳。

    他只知道,他得找到她。

    立刻。

    马上。

    不惜一切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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