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裳一路紧赶慢赶,到底还是晚了。
她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时,一股劣质酒液的酸臭气,直往鼻子里钻。
云裳的脚步顿住了,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里头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然后是拖著鞋在地上走的啪嗒声。
云裳咬咬牙,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桌边坐著一个男人,三十多来岁,身材魁梧,满脸鬍鬚,一双三角眼里透著阴鷙的光。
这男人名叫李黑。
这方圆几里的人都知道他。泼皮无赖,好酒贪杯,动輒打骂老婆。
如今他手里攥著个酒葫芦,正往嘴里灌。
见云裳进来,那双三角眼一翻,手里的酒葫芦“砰”地砸在桌上。
“还知道回来”
云裳浑身一抖,低著头,缩著肩,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夫君……我、我不是有意的……”
“不是有意”李黑站起身,一步一晃地朝她走过来,“老子从午时等到现在,一口热饭没吃上!你倒是说说,你去哪儿疯了”
云裳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遇见一位故人,敘了会儿话,这才……”
“故人”
李黑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那双眼里的阴鷙变成了狰狞,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
“你还有故人你那故人,怕不是哪个野汉子吧”
“不是不是!”云裳连连摇头,“是女的!真的女的!之前与我同在大户人家的,真的!”
李黑不听,抬起手,一巴掌扇过去。
“啪!”
云裳被扇得踉蹌几步,撞在墙上。脸颊火辣辣地疼,嘴角渗出血来。她顾不上疼,连忙蹲下,双手抱住头,缩成一团。
“夫君饶命!夫君饶命!”
李黑的脚踹过来,踹在她背上,踹在她肩上,踹在她护著头的手臂上。一下,两下,三下。
“臭婆娘!”他一边踹一边骂,“想饿死老子不成!还故人你有哪门子的故人!还想誆骗老子,老子看你是皮痒了!”
云裳蜷在墙角,抱著头,一声声地求饶。
“夫君饶命……我不是有意的……真的不是有意的……”
李黑又踹了几脚,才喘著粗气停下来。
她挣扎著抬起头,声音断断续续的:“夫君……我……我说的故人……是真的……”
李黑又要抬脚。
“你听我说!”云裳连忙道,“那故人之前与我同在大户人家,如今出府了,嫁了个有钱人家!只是那有钱人出了意外,死了,她如今是个寡妇,一个人住著大宅子,僕人成群,好不快活!”
李黑的脚停在半空,低头看著她,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道精光。
那眼神便让云裳察觉到了李黑心中可能的盘算。
云裳心生一计,也罢,若是能让李黑毁了沈青芜再好不过,
哪怕不能毁了,流言中伤也能让一个寡妇退一层皮。
云裳继续添油加醋:“我今日亲眼看见的,那身衣裳是蜀锦的,满头满脑的金银首饰!”
李黑的眼睛越来越亮。
“你方才说什么她跟你认识”
云裳连忙点头:“认识。当初同在大户人家,我们……我们还算相熟。”
李黑把脚放下来,在原地踱了两步,又停下,低头看著云裳。那目光里没了方才的暴戾,反倒多了几分算计的精明。
她知道,他上鉤了。
她慢慢爬起来,扶著墙站好,低著头,声音怯怯的:“那故人……貌美得很。当初在大户人家时,还被主子看上了。今日我见她,又逛成衣铺子,又买釵环首饰,身上穿的戴的,更是华美。想来过得极好的。”
她偷偷覷著李黑的脸色:“只是今日我这样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破旧的袄裙,声音低下去。
“实在寒酸,不好上前相认。”
李黑没有说话,三角眼里光芒闪烁。
嫁了有钱人。
死了。
寡妇。
僕人成群。
貌美。
还跟自己的婆娘认识。
若是自己收了那小寡妇……时常去替她排遣排遣寂寞……
李黑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丝阴惻惻的笑。
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有什么可怕的到时候连人带宅子,都是他的。那僕人成群,那金银首饰,那蜀锦衣裳,还不都是他的
他越想越美,差点笑出声来。
云裳看著他那副模样,心里那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沈青芜。
你等著。
你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討回来。
夜很深了。
赤鳶守在西厢。
她坐在窗边,手里捧著一盏茶,望著窗外的月色出神。
屋里燃著炭火,將她那张脸烘得微微泛红。
她身上还穿著白天那件玄青色的袄裙,银灰色的折枝梅在袖口若隱若现。
发间那支青玉簪早已取下,一头青丝散落下来,披在肩上,在烛光里泛著柔和的光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裳,忍不住嘆了口气。
青芜也不知怎么想的,非要她穿著这个。
回来之后她想换下来,青芜不让,说穿都穿了,多穿一会儿又怎样。
她拗不过,便一直穿到现在。
这衣襟不是她习惯的样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赤鳶扯了扯袖口,又嘆了口气。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哨音。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掠过屋檐,若不是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可赤鳶的耳朵却一下子竖了起来。
那哨音她太熟悉了。
是暗卫之间联络用的。
长短长短,三短一长——是墨隼。
赤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放下茶盏,起身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晃。她侧耳听了听,那哨音又响了一次,从东边的方向传来。
赤鳶没有犹豫。
她撑著窗台,一跃而出。
动作还是那么利落,可落地时,那窄窄的裙摆绊了她一下,她踉蹌了一步才站稳。赤鳶低头看了一眼那裙摆,忍不住咬了咬牙。
回头再跟青芜算帐。
她深吸一口气,循著那哨音的方向掠去。
夜风在耳边呼呼作响,脚下的屋脊飞快地后退。她跳过几重院落,跃过几道矮墙,终於在一处屋顶上停了下来。
月光下,一道頎长的身影立在那里。
墨隼。
他今夜穿著一身玄色的劲装,外头罩著件深青色的短袄,腰间挎著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刀。月光落在他身上,將那张冷峻的脸照得轮廓分明。
赤鳶在他面前落下。
裙摆又在脚下绊了一下,她伸手扶住旁边的屋脊,才站稳了。
墨隼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从她头上那披散的长髮,到她身上那件玄青色的袄裙,到她脚上那双绣著缠枝纹的浅碧色鞋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然后他凝滯了片刻。
赤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自己。
“怎么不认识了”
墨隼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她,看著这个穿著一身女装的、几乎让他认不出来的女子。
月光落在她身上,將那玄青色的袄裙照得泛起微微的光泽。银灰色的折枝梅在袖口若隱若现,衬得她那张英气的脸柔和了几分。一头青丝散落著,披在肩上,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他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赤鳶被他看得脸有些发热。
她別过脸,望著远处的夜色,声音闷闷的:“青芜给我挑的,非要我穿,还不让我换回去。哎呀,动起来一点都不方便,走一步绊一步,赶明个我还是……”
“很好看。”
墨隼忽然开口。
赤鳶觉得不可思议,转过头,看著他。
“很好看。”墨隼又说了一遍,“你以后,都这般穿就好了。”
隨即,赤鳶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往前凑了一步,歪著头,看著他:“那我穿这么好看,是给谁看呀”
墨隼看著那张带著笑意的脸,还有夜风里轻轻飘动的长髮,往前一步:“自然是给我。”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低,那么沉,可那话里的意思,却清清楚楚。
赤鳶笑意更浓,她踮起脚,伸出手,勾住墨隼的脖子,將他拉向自己。
墨隼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温软的吻便落在他唇上。
只是轻轻一触,便鬆开了。
赤鳶退后半步,歪著头看他,眼底全是狡黠的笑。
墨隼却直接伸手,將她揽进怀里,带著思念的、不容拒绝的吻铺天盖地而来。
月光静静地照著。
不知过了多久,墨隼才鬆开她。
赤鳶伏在他怀里,喘著气,脸红得像三月的桃花,她喘著道,“你学坏了。”
墨隼低头看著她:“跟你学的。”
赤鳶一噎,说不出话来。
夜风从两人身边掠过,吹得衣袂飘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