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芜醒来时,窗外还黑著。
她躺在陌生的帐幔里,听著外头隱约传来的更鼓声,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新宅子,是她的宅子。
今日是除夕。
她轻轻起身,穿戴整齐,推开门。
廊下灯笼还亮著,昏黄的光晕里,细细的雪沫正无声地飘落。
瑞雪兆丰年。
青芜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雪,唇角弯起。
赤鳶不知什么时候也起来了,捧著一只托盘过来,上头搁著一碗热腾腾的薑汤。
“青芜,今儿个起得早。”她將托盘递过来,“先暖暖身子。”
青芜接过薑汤,抿了一口。
姜的辛辣从舌尖漫开,暖意顺著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她忽然想起今日要做什么。
“赤鳶,”她放下碗,“那些下人的身契,都收好了吗”
赤鳶点头:“收好了。你要现在看”
青芜点了点头。
正厅里,炭火烧得正旺。
青芜坐在上首,面前的小几上摊著一叠身契。
赤鳶立在她身侧,安静地候著。
青芜一张一张看过去。
洒扫的丫鬟两个,一个叫採桑,一个叫採莲。名字倒是清秀。
厨房做饭的婆子姓崔,下人们都称她崔嬤嬤。
据说年轻时在大户人家帮厨过,手艺很不错。
厨房里还有个小帮工,叫阿萝,十三四岁的样子,生得圆润,看著便喜气。
门房两个小廝,一个叫来福,一个叫来喜。
都是机灵的模样,昨日她进门时,那来福跑前跑后,很是殷勤。
青芜看完了,將身契收好,抬头看向赤鳶。
“人都齐了”
赤鳶点头:“都在廊下候著呢。”
青芜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往外走去。
廊下,六个人站成一排。
见青芜出来,齐齐垂下眼帘,规规矩矩地行礼。
青芜站在廊下,目光从这六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採桑和採莲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乾净,垂著眼帘不敢看她。
崔嬤嬤四十来岁,面容敦厚,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身前。
阿萝站在她身侧,偷偷抬眼覷了青芜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来福和来喜倒是坦然些,垂手立著,一动不动。
青芜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片刻,才开口。
“今日叫你们来,有几句话要说。”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你们的来处,我清楚。你们的身契,在我手里。这些,你们都明白。我只有一句话——我这人,眼里容不得沙子。”
廊下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在我这儿做事,忠心是第一位的。”青芜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该做的事,做好。不该做的事,別碰。不该说的话,烂在肚子里。”
她稍稍停顿,语气放平了些。
“若是觉得做不到,现在说出来,我不怪你。打哪儿来的,还回哪儿去。”
没有人动。
也没有人说话。
青芜等了一会儿,微微頷首。
“既然都不走,那往后,便是一家人了。”
她话音落下,赤鳶从她身后走出,手里捧著一只托盘。
托盘上整整齐齐码著六只荷包,鼓鼓囊囊的,一看便知里头分量不轻。
青芜看了赤鳶一眼,赤鳶便端著托盘,走到那六人面前,一人递了一只。
六个人捧著荷包,都有些愣怔。
青芜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柔和了些。
“今日是除夕。这些赏钱,你们拿著,好好过个年。往后只要好好做事,逢年过节,少不了你们的。”
採桑和採莲对视一眼,眼底有些惊喜。
崔嬤嬤捧著荷包,脸上露出笑意。
阿萝偷偷打开荷包看了一眼,又飞快合上,嘴巴咧得大大的。
来福和来喜也收了荷包,齐声道:“多谢姑娘!”
其余几人也回过神来,纷纷行礼道谢。
青芜摆了摆手。
“都下去吧。今儿个除夕,该忙什么忙什么。崔嬤嬤,晚膳丰盛些,大家一起吃顿团圆饭。”
崔嬤嬤笑著应了,带著阿萝往厨房去了。
採桑採莲也退了下去,各自忙活。
来福来喜去了门房。
廊下重新安静下来。
赤鳶站在青芜身侧,看著她。
方才训话时,青芜那张脸是沉的,目光是冷的,语调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那些下人们站著,大气都不敢出。
可发赏钱的时候,她又换了个人。
眉眼柔和了,语气也暖了,最后那句“好好过个年”,竟透出几分家常的温存。
恩威並施。
这四个字从赤鳶脑海里冒出来。
此刻站在这廊下,青芜周身的气度,竟让她想起萧珩。
不是那种冷,是那种稳。
那种让人信服的、不敢轻慢的稳。
赤鳶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人,就是天选的当家主母。
青芜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怎么了”
赤鳶回过神来,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方才那番话,说得真好。”
青芜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瞭然,几分无奈,还有一丝淡淡的笑意。
“头一回当家,总要立个规矩。往后日子长著呢。”
赤鳶点了点头。
雪还在下,细细的,软软的,落在廊外的青砖上,很快就化了。
青芜望著那雪,忽然想起萧珩。
也不知他在萧府,这个除夕是怎么过的。
除夕夜,萧府上下灯火通明。
正厅里摆了两桌席面,炭火烧得旺旺的,將满室烘得暖意融融。
紫檀木的大圆桌上,各色菜餚摆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的,香味四溢。
萧远山坐在上首,面上带著难得的笑意。
王氏坐在他身侧,今日穿了一身絳紫色的织锦长袄,发间簪著赤金点翠的头面,衬得整个人贵气逼人。
萧珩坐在父母下首,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间繫著玉带,面容沉静,偶尔抬眼看看席间眾人。
萧明姝挨著他坐,今日穿了件杏子黄的夹袄,发间扎著鹅黄的丝絛,俏生生的,像一朵迎春的花。
萧琰坐在母亲身侧,穿著靛青色的新袍子,端端正正的,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只是那双眼睛不时往桌上的炙羊肉瞟,到底还是个孩子。
另一桌席上,坐著荷姨娘和萧明倩。
萧远山端起酒盏,环顾一周,笑道:“今儿个除夕,一家人团聚,难得。来,都满上。”
眾人纷纷举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萧远山放下筷子,朝王氏点了点头。
王氏会意,笑著起身,从丫鬟手里接过一只托盘。
托盘上放著几只用红绸包裹的物件,大小不一,堆得整整齐齐。
“来来来,”王氏笑道,“一年到头,就盼著今儿个。这是给孩子们的,都来领。”
萧明姝第一个跳起来,凑到母亲跟前。
王氏先取出一只长条形的锦盒,递给萧珩。
“珩儿,这是给你的一方端砚,你父亲特意托人从端州寻来的,你案上那块旧了,该换了。”
萧珩接过,打开一看,砚台温润如玉,雕工精雅。
他起身,朝父母行了一礼。
“多谢父亲母亲。”
王氏笑著摆手,又取出一只小巧的锦匣,递给萧明姝。
“明姝,这是给你的一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年下走亲戚,也好戴。”
萧明姝打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码著簪子、耳坠、戒指,红宝石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她眼睛一亮,抱住母亲的手臂。
“多谢母亲!女儿最喜欢了!”
王氏笑著点了点她额头,又取出一只锦盒,递给萧琰。
“琰儿,这是给你的一套文房四宝,好好读书,將来像你大哥一样有出息。”
萧琰接过,规规矩矩地道了谢,小脸上却藏不住欢喜。
王氏又取出一只素净的锦盒,递给荷姨娘身旁的萧明倩。
“明倩,这是给你的。一对玉鐲子,並几匹时新的料子,回头让你姨娘给你裁两身新衣裳。”
萧明倩起身接过,垂著眼帘,轻声谢过。
荷姨娘也起身道谢,王氏示意不必多礼。
萧远山这时也起身,从袖中取出几只红封,厚厚的一叠。
“来,都来领压岁钱。”
萧明姝第一个凑过去,甜甜地喊了一声“父亲”。
萧远山笑著递给她一只红封,又给了萧琰一只,萧明倩一只。
萧明姝捏著红封,笑嘻嘻地退到一旁。
萧远山又取出两只红封,递给萧珩。
“珩儿,这是你的。一年到头辛苦了,拿著。”
萧珩接过,收入袖中,又朝父亲行了一礼。
家宴散去,眾人移步厅外廊下。
院子里,早有下人备好了爆竹。
几串红彤彤的鞭炮掛在竹竿上,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萧琰第一个衝出去,仰著头看那些爆竹,眼睛亮得惊人。
“大哥大哥,什么时候点”
萧珩走过去,接过下人递来的香,朝弟弟笑了笑。
“这就点。”
他將香凑近引线,嗤的一声,火花窜起。
萧琰捂著耳朵往后退了几步,萧明姝也笑著躲到母亲身后。
萧明倩站在荷姨娘身侧,也微微侧过脸,唇角却弯著。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骤然响起,在夜空中炸开一团团火光。
硝烟味瀰漫开来,混著冬夜的寒气,却是说不出的热闹喜庆。
萧珩退后几步,站在廊下,看著那跳跃的火光。
他忽然想起扬州那个小院。
想起她站在廊下看梅花的模样,想起她笑著对他眨眼的模样,想起她伏在他怀里说“我也想你的”时,那软软的、带著羞怯的声音。
也不知她那边,今夜是怎么过的。
正想著,袖子忽然被人轻轻拽了拽。
萧珩低头,见萧明姝不知何时凑到他身边,一双眼睛带著几分狡黠的笑意。
“大哥,”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我有话跟你说。”
萧珩看了她一眼,微微頷首。
两人往廊下僻静处走了几步,远离了人群。
萧明姝四下看看,確认无人,才笑嘻嘻地开口。
“大哥,我可帮了你一个大忙。”
萧珩挑眉。
萧明姝便將母亲想往他屋里塞人的事,以及自己如何替他说项、如何劝得母亲打消念头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你是不知道,母亲可是动了真格的,连採薇都准备要给你了。我费了好大的劲,又是撒娇又是讲道理,才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说著,抬起眼,看著萧珩,目光里明明白白写著——邀功。
萧珩看著她,唇角微微弯了弯。
“所以呢”
“所以所以大哥这点年礼,怕是有些薄了吧”
萧珩失笑:“行了。回头我库房里的东西,你隨便挑。看中什么拿什么,行了吧”
萧明姝眼睛一亮。
“当真”
“当真。”
萧明姝笑得眉眼弯弯,一把抱住萧珩的手臂。
“大哥最好了!”
萧明姝满心满眼已经在想大哥库房里那些好东西。
端砚不要。
她又不写字。
那套白玉笔洗也不要。
她又不画画。
大哥库房里有一对赤金累丝镶红宝的鐲子,她惦记好久了,刚好跟母亲送的那套头面配成一整套的,再好看不过了。
还有那匹粉色的蜀锦,做成春衫一定好看。
萧明姝正美滋滋地盘算著,忽然听见萧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既然帮我了一个忙,”那声音带著几分循循善诱,“也不差多帮一个”
萧明姝还沉浸在那对鐲子、那匹蜀锦的幻想里,脑子没转过弯来,便不假思索地开了口。
“你说。”
她还没反应过来,萧珩已经轻轻抽出了被她抱著的手臂。
“我要出去。等下父亲母亲问起来,你帮我寻个合適的理由。”
萧明姝愣了一下。
出去
除夕夜,闔家团圆的时候,他要出去
她抬起头,看著萧珩。
廊下的灯笼在他脸上投下昏黄的光影,將那张稜角分明的脸勾勒得愈发深邃。
他的眼睛望向远处,望著那片爆竹燃尽后渐渐沉寂的夜空,眼底有什么东西,柔柔的,软软的,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萧明姝心里忽然明白了,收回思绪,眼珠一转,脸上便堆起自信满满的笑容。
“这个容易!”她凑近了些,“就说衙门里有急事,要出去一趟。母亲最信这个,一准不会多问。”
萧珩看著她,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里有讚许,有感激,还有几分“妹妹果然一点就通”的欣慰。
他点了点头。
“果真一点就通,那我便走了。”
萧明姝连忙拉住他的袖子,朝父亲母亲那边努了努嘴。
那边,萧远山正负手看著院中最后一点爆竹的余烬,王氏站在他身侧,正与荷姨娘说著什么。
萧琰还在院里跑来跑去,追著那些没燃尽的碎屑。
萧明倩安静地站在荷姨娘身后,唇角微微弯著,看著弟弟疯跑。
没人注意这边。
萧明姝朝萧珩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趁现在快走。
萧珩会意,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便转身往廊下暗处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响。
玄色的身影融入夜色,很快便消失在月洞门后。
萧明姝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消失的身影,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她想起大哥从前都是规矩、顾大局、端方君子的模样。
那个她从小仰望、却总觉得隔著什么的大哥。
如今的大哥,会笑了,会开玩笑了,会拜託她帮忙打掩护了。
他好像……活过来了。
萧明姝收回目光,转身往父母那边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月洞门。
月洞门后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大哥,你可得好好谢谢我。
不然,那对鐲子,那匹蜀锦,可不够。
青芜这边,也热闹。
正厅里摆了一张圆桌,不大,刚好够四个人围坐。
桌上菜餚也不多,四菜一汤,热腾腾地冒著白气。
崔嬤嬤的手艺確实好,那道红烧肉燉得酥烂,色泽红亮,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青芜坐在上首,左手边是沈氏,右手边是赤鳶。
小花坐在沈氏身侧,一双眼睛骨碌碌转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满脸都是笑。
“来来来,”青芜举起面前的茶盏,“今儿个除夕,咱们也喝一杯。”
沈氏笑著端起茶盏,小花也连忙捧起自己的。
只有赤鳶,看著自己面前那盏茶,微微撇了撇嘴。
“青芜,”她压低声音,凑到青芜耳边,“今儿个除夕,能不能……”
青芜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
“不能,你待会儿还要守夜呢。喝醉了,谁陪我说话”
赤鳶訕訕地收回身子,端起茶盏,闷闷地喝了一口。
那模样,活像一只被抢了肉骨头的小狗。
小花见了,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沈氏也笑了,抬手拍了拍赤鳶的肩。
“傻丫头,茶也好喝。等过了年,婶子给你煮醪糟,让你喝个够。”
赤鳶这才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那可说定了!”
饭毕,碗筷撤下,青芜从袖中取出两只荷包。
那荷包比白日赏给下人们的厚得多,鼓鼓囊囊的,一瞧便知分量不轻。
她先走到小花面前,將荷包递过去。
小花愣住了,抬头看她,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
“青芜姐姐,这……”
青芜弯下腰,將荷包塞进她手里。
“拿著,这段时日辛苦你了。把我娘照顾得这样好,我心里记著呢。”
小花不会说漂亮话,只记得青芜姐姐离京之前自己的承诺“定將婶子照顾的白白胖胖的”。
於是她扬声道:“青芜姐姐放心!我还会继续把婶子照顾得好好的!定把婶子养得白白胖胖的!”
沈氏在一旁听著,忍不住“哎呦”一声。
“你莫不是要將我当猪养了”
小花一愣,隨即急了。
“不是不是!”她连连摆手,脸都涨红了,“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就是想婶子吃好睡好身体好……”
她越急越说不清楚,手舞足蹈的,把眾人都逗笑了。
青芜笑得直不起腰,沈氏也笑得直抹眼泪。
赤鳶笑得最厉害,前仰后合的,险些从椅子上跌下来。
她笑够了,才抬手拍了拍小花的脑袋。
“小丫头,你別著急呀。婶子是说笑的呢,大过年的,要多笑笑才好呢。”
小花愣愣地看著她,又看看沈氏,看看青芜,这才慢慢反应过来。
她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原来……原来婶子是逗我玩的呀……”
眾人又笑起来,笑声在小小的正厅里迴荡,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青芜笑够了,才走到赤鳶面前,將另一只荷包递过去。
赤鳶接过,掂了掂,抬头看她。
那目光里有些意外,有些感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多谢青芜了。”她道,声音比平日低了些。
她原本是暗卫,露面的时候都不多,更遑论能冠冕堂皇的坐下好好的过一个年,收到红封。
赤鳶握著那只荷包,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我长这么大,”她开口,声音带著一丝哽咽,“还是第一次收到红封。”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终於……终於体会到家的感觉了。”
青芜看著她。
看著这个比自己还大两岁的女子,看著她那从不轻易示人的脆弱,看著她眼眶里那一点將落未落的泪光。
她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她。
赤鳶浑身一僵。
青芜的手臂环著她的背,紧紧的,暖暖的。
“赤鳶,”她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往后每年,咱们都这样过。每年,我都给你红封。我们做一辈子的家人,好不好”
赤鳶僵在那里。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只会杀人,只会保护人,只会冷著脸站在暗处。
她不知道被拥抱是什么感觉。
可此刻,她知道了。
是暖的。
是软软的。
是让人想哭的。
她的眼泪,终於忍不住落了下来。
青芜感觉到肩头那片温热的湿意,心里忽然也有些酸。
她轻轻鬆开赤鳶,抬手替她擦了擦眼泪。
“你刚才说了,”她笑著,眼底却也有泪光,“大过年的,要多笑笑才好呢。”
赤鳶隨即狠狠抹了一把脸,换上一张笑脸。
虽然那笑还带著泪痕,虽然还有些狼狈,可那笑是真的。
“对对对!”她扬声道,“来,咱们大家以茶代酒,再干一杯!”
小花第一个响应,高高举起茶盏。
沈氏也笑著端起自己的。
青芜拿起茶盏,与赤鳶碰了碰。
四只茶盏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除夕快乐!”
“除夕快乐!”
小小的正厅里,笑声再次响起。
散席之后,赤鳶和小花便不见了踪影。
不多时,院子里传来“噼啪”的脆响,伴著两个女子又惊又喜的尖叫声。
那声音忽远忽近,忽高忽低,像是两只雀儿在雪地里撒欢。
青芜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夜色里,两个身影正捂著耳朵,围著一串点燃的爆竹蹦跳。
赤鳶跳得高些,小花矮些,可那欢喜的模样,倒是一样的。
青芜弯了弯唇角,放下帘子,转身回到屋里。
沈氏已经坐在榻上,手里捧著一杯热茶,望著她。
那目光柔柔的,暖暖的,像冬夜里的一盏灯。
青芜走过去,在母亲身侧坐下。
榻上铺著厚厚的褥子,软软的,暖暖的。
青芜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双手搁在膝上,交叠著,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又闭上。
沈氏只是默默地看著她。
那目光里没有催促,没有追问,只有一种她熟悉的、什么都不用说的包容。
青芜深吸一口气。
“娘。”
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沈氏“嗯”了一声。
青芜攥紧了手指,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她看著自己膝上那双手,看著那微微颤抖的指节:“有件事,我还没有跟您说。”
青芜闭了闭眼,又睁开。
“我……”
她的喉咙里像堵著一团棉花。
“我怀孕了。”
那几个字说出来,轻飘飘的,落在寂静的屋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
涟漪一圈一圈盪开。
青芜不敢抬头。
她怕看见母亲的眼睛,怕看见那眼睛里的失望、愤怒、伤心。
她怕母亲骂她不知羞耻,怕母亲怨她丟尽了脸面,怕母亲一怒之下,再也不认她这个女儿。
她等了很久。
可什么都没有等到。
没有质问,没有责骂,没有那些她预想了一万遍的话。
只有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
那手有些粗糙,却是她最熟悉的温度。
青芜抬起头。
沈氏的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怒,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沉沉的平静。
“那你是如何想的”沈氏问。
那语气也是平静的,像是在问一件寻常事。
青芜愣住了,觉得眼眶忽然酸了。
青芜深吸一口气,將那些压在心底许久的话,慢慢说了出来。
“本来是不打算要的,温大夫说,我底子不好,又多次受了大寒,怕是子嗣艰难。若这胎不要,以后……以后怕是没有机会了。”
沈氏听著,那只手,却轻轻收紧了。
青芜抬起眼,看著母亲。
沈氏的脸上仍是没有太多表情,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是心疼,是后怕,是只有做母亲的才会懂的、揪心的疼。
“阿芜。”
沈氏忽然伸出手,將她揽进怀里。
那怀抱有些瘦弱,有些单薄,可那暖意,却比什么都厚重。
“那就留下,我的阿芜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娘不怪你,娘什么都不怪你。”
青芜伏在母亲怀里,眼泪终於忍不住落了下来。
沈氏抱著她,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
“娘这辈子,什么都不求,只求你好好的,你有了孩子,娘替你高兴。往后你忙你的,孩子交给娘。娘身子还硬朗,带得动。等这孩子生下来,娘带著他,教他说话,教他走路。就像当年教你一样。”
青芜伏在母亲怀里,哭得说不出话来。
沈氏轻轻拍著她,像是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娘这辈子,有你陪著,知足了。娘不想,等娘走了之后,我的阿芜就一个人孤零零的。如今你有了孩子,往后就有个人陪著你了。等娘不在了,你也不孤单。”
青芜的哭声,忽然更大了些。
她有原身的记忆,虽有父亲,但是是母亲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的日子。
那些冬天,母亲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给她穿。
那些夜晚,母亲守在她床边,一遍一遍地唱那些摇篮曲。
而且母亲从未对她说过自她被父亲卖之后经歷多少的不易和艰难才找到了她,可她知道是母亲不想她担心。
母亲这辈子,太苦了。
可她从来不说。
她只会这样,抱著她,轻轻地拍著她的背。
像小时候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青芜的哭声渐渐止了。
沈氏鬆开她,抬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好了。多大的人了,还哭成这样。”
青芜红著眼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沈氏伸手,替女儿拢了拢鬢边的碎发。
“时候不早了,去歇著吧。你如今有了身子,不能熬夜。娘年纪大了,也熬不住。”
青芜点了点头,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沈氏已经躺下了,闭著眼,脸上带著淡淡的笑。
青芜看著她,看著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著那微微起伏的胸口。
她忽然想,这辈子,有这样一个娘,真好。
她轻轻吹熄了床头的灯,退了出去。
屋里暗下来。
沈氏睁开眼,望著帐顶,望著那一片沉沉的黑暗。
她的阿芜一转眼,就长大了。
长大到要当娘了。
沈氏的眼角,慢慢滑下一滴泪。
她伸手,轻轻抹去。
然后她闭上眼,唇角微微弯著。
外头,爆竹声已经歇了。远处隱隱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於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