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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一章 慧心窥幽意·深情锁锦匣
    萧珩休沐这几日,看似清閒,实则一刻未停。

    清暉院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他坐在书案后,手里捏著一卷书,目光却不时落向窗外。

    那捲书半晌没翻一页,倒是窗外的日头,从东边挪到了正中。

    常安还没回来。

    萧珩將书卷搁下,靠向椅背。

    这几日他让常安去办的事,办得总不那么顺当。

    倒不是常安不尽心,实在是这人学的都是些端茶倒水、洒扫应对的活计。

    出门办事,打点人情,他远不如常顺那般圆融妥帖。

    往常这些事,都是常顺去办的。

    常顺心思活络,嘴皮子也利索,到了外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从不会让人拿捏了去。

    可如今常顺还在扬州伺候青芜,他身边一时竟寻不出个能用的人手。

    萧珩微微蹙眉。

    这府里的人,能用得上的都在各房伺候著。

    他平日里清冷惯了,不爱跟前围著一堆人,身边只留常顺一个。

    如今常顺不在,竟是捉襟见肘。

    他收回思绪,目光落在书案上摊开的一张纸上。

    那是他名下的一间铺面的契书。

    铺子在东市,闹中取静的位置。门前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原是个书画铺子,可那一片连著好几家都是卖书画的,生意平平。

    他记得那片地方,卖吃食的铺子倒是不多。

    若给青芜做包子铺倒也合適。

    萧珩想著,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可隨即,他又摇了摇头。

    还是等她回来亲自看了再说。

    她若喜欢,便用这间;若不喜欢,他名下铺子还有几处,隨便挑哪一间都行。

    他正想著,外头传来脚步声。

    常安一头扎进书房,脸上带著些疲惫,见了萧珩便行礼。

    “公子,奴才回来了。”

    萧珩抬眸:“如何”

    常安有些忐忑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今日又看了三处宅子。只是……只是有一处临街,白日里车马来往,实在闹了些。另一处倒是清静,可院子不够敞亮,採光也不好。还有一处……”

    他咽了口唾沫。

    “那处倒是又宽敞又亮堂,只是太过精致了些。那园子里的假山池沼,雕樑画栋的,瞧著像是哪家达官贵人的別业。奴才想著公子要的怕是寻常些的住处,便没敢定。”

    萧珩听著,没有说话。

    常安见他不出声,心里愈发没底。

    他想起公子吩咐的那些条件——三进的院子,周围环境要好要雅致,哪怕偏一些也无妨,但不能太偏远,更不能是荒郊野岭。还有一条,不能靠近崇仁坊那一带。

    崇仁坊是亲王公主聚居之地,贵人扎堆的地方,萧府便在其中,公子特意叮嘱避开,也不知是为何。

    他今日带著那个庄宅牙人,跑了整整一日,腿都快断了。

    那牙人倒是殷勤,带著他东奔西走,看了好几处。

    可要么这不好,要么那不对,愣是没有一处能入眼的。

    眼见著日头西斜,牙人家里有事,先回去了。

    临走时说,明日再带著他继续看,有几处还没顾上去的,兴许能合意。

    常安应了,便急匆匆赶回府里復命。

    此刻站在公子面前,他只觉得背后冷汗直冒。

    “公子……那牙人说,明日再带某去看几处。兴许、兴许明日便能寻著合適的了。”

    半晌,萧珩开口。

    “不急。好生找。寻著了,我自会赏你。”

    常安连忙应声:“是!奴才一定尽心尽力!”

    萧珩摆了摆手,常安如蒙大赦,便退了出去。

    走出书房,他才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站在廊下,望著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起来。

    公子名下明明有好几处空著的宅子,怎么非要新置办一处

    还要求这般细致,跑了一整天都没寻著合意的。

    这宅子,怕不是给哪个姑娘住的吧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他便摇了摇头。

    公子是什么人他要什么样的姑娘没有犯得著这般费心费力地置办宅子

    定是自己想多了。

    常安甩了甩脑袋,將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抬步往前院走去。

    萧明姝这几日心里一直揣著个疙瘩。

    大哥回来那日,她便觉得有些不对。

    可那时人多眼杂,她没来得及细想。

    这几日她窝在自己院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越琢磨越觉得蹊蹺。

    大哥回来,竟没有问起青芜。

    这太不像他了。

    旁人不晓得,她却是知道的。

    大哥那个人,面上冷,心里却最是记掛。

    小时候她养过一只狸奴,跑丟了,大哥嘴上说著“一只畜生而已”,却背地里让常顺找了整整三日。

    后来寻回来时,她抱著那狸奴哭,大哥只站在一旁看著,什么也没说。

    可她看见了,他眼底那层淡淡的笑意。

    那样一个人,青芜在时他如何的回护她看的再明白不过了,说没就没了,他怎么可能不问

    萧明姝坐在窗前,手里拈著一块点心,半天没往嘴里送。

    还有一事更怪。

    她前日打发秋儿去打探,听说大哥一回清暉院,便让人把青芜屋里那些东西都处理掉了。

    衣裳,首饰,妆匣里的物件,一件不留,统统送去了当铺。

    这就更不像大哥了。

    他若真不在乎,那些东西放著也就放著了,何必急急忙忙地处理

    他若在乎,又怎会不问青芜去了哪里、如今过得如何

    萧明姝咬了一口点心,嚼著嚼著,眉头却皱得更紧。

    还有一桩事,她一直搁在心里,没对任何人说起。

    那是几个月前,她曾让秋儿去寻过青芜。

    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有些放心不下。

    那丫头在她身边也是伺候了三年,尽心伺候,本分得很,从不多话,也从不出错,她觉得合该看看青芜现下过的如何。

    她便让秋儿去寻了寻,秋儿按著从前青芜让她往家里捎信的地址寻了去,却只见到一个老妇和一个小丫头。

    问起来,说是青芜南下扬州学手艺去了,走了有些日子了。

    扬州。

    萧明姝记得清清楚楚,秋儿回来说这两个字时,她心里便“咯噔”了一下。

    那时候,大哥正在扬州查案。

    她当时想,这也太巧了。

    可转念一想,天下那么大,扬州那么大,便是同在一城,也未必能遇上。

    再说,青芜是去学手艺的,大哥是去办差的,两不相干,能有什么牵连

    她便没再往深处想。

    可如今大哥回来了,行事这般反常,她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不会吧……

    萧明姝摇了摇头,把那块点心整个塞进嘴里。

    不行,得去看看大哥。

    清暉院里,午后的阳光懒懒地铺著。

    萧明姝带著凝露进了院子,没让人通报,径直往书房走去。

    大哥休沐这几日,多半时候都在书房里待著,她来寻他,倒也方便。

    书房的门半掩著,她探头往里一看,大哥果然在。

    萧珩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捏著一卷什么,听见动静,抬起眼来。

    “明姝”

    萧明姝推门进去,笑嘻嘻地凑上前。

    “大哥,我来看看你。这几日可好些了”

    萧珩看著她那张笑脸,放下书卷:“都好。”

    萧明姝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却不经意地往他身上一扫——

    然后,她顿住了。

    大哥腰间那个荷包,她从没见过。

    浅檀色的底布,素净得很,一看便是寻常料子。

    可上头绣的东西,却让她移不开眼。

    那是一匹小马驹。

    圆头圆脑的,憨憨的,四条小短腿蹬著,像是在跑,又像是在跳。

    那针脚精细,又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趣致,跟府里那些绣娘们绣的仙鹤祥云、缠枝宝相,全然是两个路数。

    小马驹旁边,还绣著几朵金色的花。

    那花的模样她也从未见过,不是牡丹,不是海棠,不是她认得的任何一种。

    小小的,簇拥著,像一蓬星星。

    萧明姝一时竟忘了自己来做什么。

    她指著那个荷包,脱口而出:

    “大哥,你的荷包好生別致!在哪里买的你告诉我,我也想要!”

    萧珩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荷包,神色微微一滯。

    那片刻的停顿,极轻,极淡,旁人根本注意不到。

    可萧明姝看见了。

    她心里那根弦,又动了动。

    萧珩面上已恢復了平日的沉静:“自然是在扬州的时候。”

    萧明姝这么问是因为她知道,府里的丫鬟们,没有谁绣过这样的绣样。

    大哥的衣裳配饰,一向是府里针线房的人打理的,从不会用外边的东西。

    更不可能有哪个不长眼的丫鬟,敢往他腰间送荷包。

    再说,大哥何时在意过这些

    他向来是衣来伸手的性子,衣裳配饰都是下人备好了他穿便是,从不挑剔。

    什么时候,他竟会买一个绣著憨趣小马驹的荷包

    她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嘆了口气道:“唉,若是在扬州买的,那我便不能有这样一个有趣的荷包了。”

    说著,一双眼睛却偷偷往萧珩脸上瞄。

    她要看他的反应。

    从前大哥对她,虽说不上多热络,却也从不会在这种小事上拂她的意。

    不过一个荷包而已,她若开口討要,他多半会摘下来让她赏玩去。

    若是她再撒个娇,说不定就直接给了她。

    可这回不一样。

    她说完那话,萧珩只是抬起眼,淡淡看了她一下,便又拿起了那书卷。

    全然不接她的话。

    萧明姝愣了一下。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索性站起身来,绕过书桌,凑到他跟前。

    “大哥——”

    她拉长了声音,那张俏脸凑得极近,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他,带著商量的语气。

    “你就摘下来让我好好看看嘛。也让凝露看看,人家是怎么下针的,这绣样好生別致,让凝露回去琢磨琢磨,也给我做一个,好不好”

    她说著,目光又往那荷包上瞟了一眼。

    萧珩翻了一页书,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

    “你今日来,就是为了討要我的荷包的”

    萧明姝心里“咯噔”一下。

    那语气虽然淡,可她却听出来了——大哥有些不乐意了。

    她认识的大哥,从来不是个会在意这些小物件的人。

    他房里那些玉佩啊、扇坠啊、荷包啊,从来都是隨手放著,下人们收拾的时候,丟了都不一定知道。

    可他此刻,却这样护著这个荷包。

    萧明姝心里那点猜测,愈发篤定了几分。

    她规规矩矩站好,面上换了一副乖巧的模样。

    “瞧大哥说的,我自然是来看望大哥的嘛。只是……”

    她眨眨眼,指了指他腰间:“只是不经意间,看到了这么个好东西。女孩子家,见了新鲜玩意儿总忍不住多看几眼,大哥別恼。”

    萧珩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有几分审视,也有几分无奈。

    片刻后,他再次放下书卷,伸手摘下腰间的荷包。

    他捏著那荷包,递向前,却又停在半空:“只是看看,看完就还给我。”

    萧明姝看著大哥那副模样——明明递过来了,却又不太放心,还要补上这么一句。那神情,哪里像她那个冷麵冷心的大哥分明像个藏了糖的小孩,怕被人抢了去。

    她差点笑出来。

    可她忍住了,只连连点头。

    “肯定的!肯定的!只看一看,绝不带走!”

    萧珩这才將荷包递到她手里。

    萧明姝接过荷包,捧在掌心,细细端详。

    离得近了,看得更真切,更觉这小马驹还有金色的花朵更有几分意趣。

    她翻过来,看背面,怔住了。

    背面绣著一个小人儿。

    那小人儿穿著件檀紫色的袍子,腰间似乎还繫著条蹀躞带。简简单单几笔,却將那人的姿態勾勒得清清楚楚——负手而立,身形頎长,一副清冷矜贵的模样。

    萧明姝看著那小人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衣裳的顏色,这腰间的带子……怎么瞧著,跟她大哥平日里的穿戴那么像

    她忍不住抬头看了萧珩一眼。

    萧珩正看著她,目光里隱隱有些紧张。

    萧明姝低下头,又细细端详那小人的脸。

    眉眼是绣的,简简单单几道线,却透著股清冷的味儿。那表情……

    她忽然觉得这绣法,她好像在哪儿见过。

    萧明姝皱起眉头,努力回想。

    什么时候在哪儿

    脑海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是了!

    她生辰的时候!

    萧明姝想起来了。

    今年她过生辰,青芜送了她一套布偶娃娃,一共六个,各个憨態可掬。

    她当时喜欢得不行,抱在怀里玩了好些日子。

    那娃娃的脸上,便绣著这样的表情——简简单单几针,却把那憨態可掬的模样勾勒得活灵活现。

    萧明姝看著手里这个小人儿,看著那眉眼间那熟悉的绣法,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了。

    破案了。

    就是青芜。

    萧明姝攥著那个荷包,只觉得心跳都快了半拍。

    一股压不住的欢喜从心底涌上来,几乎要衝破喉咙。

    她拼命按捺住,不敢让自己笑出来。

    她低著头,装作还在端详那荷包,实则是怕自己脸上的表情露了馅。

    过了片刻,她才慢慢抬起头。

    她看著萧珩,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大哥,你在扬州,可遇到了什么人”

    萧珩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看著萧明姝,看著这个妹妹脸上那副“我只是隨口问问”的神情,还有那双眼睛里藏都藏不住的精光。

    他沉默了一瞬,不答反问:“明姝想让我遇到什么人”

    萧明姝眨了眨眼,知道大哥这是在试探她。

    可她不怕,她手里有证据呢。

    她將荷包递还给萧珩,声音轻轻的,却带著一丝只有他们兄妹俩才能听懂的深意:

    “大哥,有些东西,要藏好了。不然,有些事情,可就藏不住了。”

    她说完,也不等萧珩反应,连忙起身,朝他福了福身。

    “大哥,你好好歇著。我改日再来看你。”

    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提著裙子匆匆往外走去。

    那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怎么看都像是在逃。

    萧珩望著门口,那道杏黄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月洞门外,只余廊下的风,轻轻吹动著帘櫳。

    萧珩的眉头微微蹙起。

    明姝那话,他岂能不懂

    “有些东西,要藏好了。不然,有些事情,可就藏不住了。”

    这小丫头,是在提醒他。

    可他不懂的是——不过一个荷包,她竟能从中看出端倪

    萧珩將那荷包举到眼前,细细端详。

    小马的绣法,確实与长安常见的样式不同。那憨態可掬的模样,那灵动的姿態,一看便不是绣坊里那些规规矩矩的绣娘能绣出来的。

    还有那小人的眉眼。

    简简单单几道线,却把那清冷矜贵的神態勾勒得惟妙惟肖。

    萧珩忽然想起,明姝生辰时青芜送过她几个布偶娃娃,之后明姝还亲自拿出来给他看过。

    那娃娃上的表情,也是这般绣法。

    他闭上眼,轻轻嘆了口气。

    明姝那丫头,素日里看著大大咧咧,心里却比谁都透亮。

    不过一个荷包,她便顺藤摸瓜,摸到了这许多。

    他忽然有些后怕。

    若今日来看他的,不是明姝,而是父亲母亲呢

    萧珩睁开眼,目光沉沉。

    明姝说得对。

    这个荷包,太招眼了。

    这段时日,不能日日掛在身上了。

    萧珩起身,走到书架前。

    他打开一只紫檀木的匣子,將那荷包轻轻放进去,合上匣盖。

    藏哪儿呢

    他目光扫过屋內,最后落在书架最上层那只青瓷大瓶上。

    那瓶子是父亲早年赏他的,说是前朝旧物,一直搁在那儿当摆设。

    瓶身宽大,瓶口却小,寻常人根本想不到里头能藏东西。

    萧珩搬来一张椅子,踩上去,將那只青瓷瓶的盖子揭开。

    瓶子里空空荡荡,落了些灰。

    他將那只紫檀木匣子轻轻放进去,又盖上盖子,將瓶子摆回原位。

    从椅子上下来,他退后几步,看了看。

    那青瓷瓶立在书架最上层,瓶身温润,釉色沉静,与平日没什么两样。

    萧珩站在那儿,看了许久,才觉满意。

    藏起这个荷包,藏起对她的念想,藏起那些还不能说出口的心思。

    萧珩慢慢走回书案后,坐了下来。

    窗外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只青瓷瓶上。

    他望著那瓶子,目光沉沉的。

    终有一日。

    他想。

    终有一日,他要光明正大地,把这个荷包掛在身上。

    让全长安的人都看见,这是他心爱的人给他绣的。

    让母亲看见,让父亲看见,让所有人都看见。

    到那时,他不必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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