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叔,我姓棠溪,单名,雪。小字,镜织。”
棠溪雪抬眸望向云薄衍,已经做好了他勃然大怒的准备。
甚至悄悄將脚往后挪了半步,方便隨时施展云踪步溜走。
毕竟,当初那个占据她躯壳的穿越女,可是打著她的名號,写了整整十部她和云薄衍的风月话本。
从《清冷圣子夜夜索欢》、《祸水缠绵》到《被圣子宠幸的九百九十九天》,尺度之大、情节之野,简直令人嘆为观止,在九洲顶级天骄圈里传得风生水起。
“棠溪雪……那位……镜公主。”
云薄衍轻轻念著这个名字,確实是怔住了。
他和镜公主“不得不说的故事”,他也有所耳闻——没办法,云爵暗界的情报网不是摆设。
那些话本他甚至不小心拜读过几页,当时只觉得恼羞成怒,整个人都红温了,如今……
现在——似乎变成了“他和阿嫂的一千零一夜”,瞬间禁忌感拉满,让他脊背发凉。
他都不敢让兄长知道那些书存在过,怕兄长一怒之下清理门户。
然而,他却没有对棠溪雪发怒。
那双眸子静如深潭,映著棠溪雪略带紧张的脸。
他比谁都清楚,那不是她的本意。
那时候,她的灵魂还不知被困锁在何方。
身躯被魑魅魍魎占据,將她这无瑕白雪,硬生生扯落尘泥之中,任人嘲笑欺凌。
他的眼底甚至浮起了一丝很细微的怜惜,如雪地上一点微光。
“师叔记下了。”他语气依旧平淡,却添了三分温度,“以后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持扇找云爵。”
若是他兄长知道她这些年受的委屈,不知该多心疼。
那人是將这小徒儿放在心尖上疼的,否则也不会……
“我还有其他事,就告辞了。”
他还要再去想办法救兄长。
时间不多了。
再拖的话——可能真就无法挽回了。
“等等,师叔,我师尊他……在哪儿我什么时候可以见见他吗”
棠溪雪忙开口问道,往前踏了一步,湿漉漉的眸子望向他,带著希冀,像暗夜里突然点亮的两盏星灯。
她想念师尊,想得心口发疼。
想告诉他,她没让他失望,她很坚强地活下来了。
哪怕很难,很难,她还是从黑暗深渊之中,不曾熄灭灵魂光芒,一点一点爬出来了。
“兄长在崑崙墟闭关,怕是不方便与织织相见。”
云薄衍离去的脚步一顿,背对著她,淡淡地说道。
他的兄长何其骄傲的一个人。
九天流云,崑崙莲华,怎会愿意让最在乎的小徒儿,见到他此刻再也站不起来,甚至双目失明、跌落尘埃的悽惨落魄样子
他那双曾盛满星辰与剑光的眼睛……再也看不到他的小徒儿了。
“师叔,能否帮我带封信给他”
棠溪雪的声音是说不出的落寞,像被雨打湿的蝶翼,轻轻颤抖。
“可以。”
云薄衍闻言应了一声。
原本想到兄长是为了她,才变成如今的样子,他是怨过她的——甚至为兄长不值。
到底是为什么啊
他为什么要为了旁人,赔上自己的一切
可这一刻,看著她那双如雾哀愁的眼,看著她强忍失落却仍挺直的脊背,他似乎又有些明白兄长了。
有些人,值得。
“谢谢师叔!师叔进屋坐坐,我很快就写好。”
棠溪雪惊喜地说道,眼睛倏然亮起,像坠入了整条星河。
“小皇叔你怎么还在”
她瞥了北辰霽一眼,语气恢復了几分隨意——他还不走他不是最討厌跟她待在一起吗
“本王也想进去坐一坐,方便吗”
北辰霽有些受伤,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她就这么不待见他吗
连多看一眼都不愿
“请。”
棠溪雪顿了顿,想到这镜夜雪庐曾经是北辰霽母妃亲自督建的宅子,他想进来看看,是情理之中的事。
她並没有那么不近人情。
说起来,是她的小皇叔单方面厌恶她。
在她这里,小皇叔曾经对她的好。
教她骑马,给她带宫外的糖画,在她被其他皇族子弟欺负时冷著脸挡在她身前。
她还记得。
对於那些给予过她温暖的人,她都是感激的。
雪虽冷,却能记住每一缕照过它的光。
云薄衍迈步走进了镜夜雪庐,银髮在门廊灯笼下流转著月华般的光泽。
北辰霽则是在门口停了片刻,抬头看向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镜夜雪庐”。
他嘴角明显抽了一下。
“棠溪玄胤——他可真不要脸。”
他低骂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从前就觉得圣宸帝对棠溪雪在乎过头了,现在看到这镜夜雪庐的匾额,上面明显是棠溪夜的字跡,铁画银鉤。
再看看这名字——“镜”是她的封號,“夜”是棠溪夜的名,“雪”是她的名。
棠溪夜真的是占有欲爆棚了,恨不得將她的一切都打上自己的烙印。
“霜儿,上茶。”
棠溪雪的声音从屋內传来,轻灵动听。
“给师叔泡一杯雪涧白茶。小皇叔,就上一盏梔子花茶。”
“你们先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写完信就来。”
她转身走进书房,青黛已贴心地点亮了灯。
梨霜则手脚麻利地开始备茶。
北辰霽不是第一次来到这处宅子。
他发病的时候,经常会躲在这里,蜷缩在某个角落,任由剧痛啃噬筋骨。
可从前这里真的是阴森森的破败荒宅,蛛网横结,樑柱倾颓,就像他荒芜的內心一样,满是尘埃与腐朽的气息。
可如今,它的新主人,让这里从死寂焕发了生机。
微风过处,新竹簌簌,池水涟漪,檐下新掛的铜铃叮咚轻响。
这里的风水局已经被高明地改过,白日里匠人们赶工修缮,如今整座宅院仿佛在月光中甦醒。
气韵流转间,已是一片藏风聚气、动静得宜的格局。
连空气里都浮动著淡淡的梅香与墨香。
“王爷殿下,您的茶。”
青黛將一盏素白瓷杯放在软榻旁的紫檀案几上,杯中汤色清亮,浮著几朵晒乾的梔子花,香气清幽,若有若无。
北辰霽捧著那盏梔子花茶的时候,神色都是怔然的。
他喜欢梔子花。
这件事,他一直藏得特別好。
连贴身侍从都不曾知晓。
可他的小雪儿啊,怎么会如此贴心
她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又为什么……还记得
她就那样安静地看著,记住了他喜欢梔子花,记住了他喝茶时总要先闻一闻香。
她真的,很温柔。
明明是雪,却悄无声息地融成了温暖的春水。
“圣子大人,您的茶。”
梨霜怯生生地给云薄衍上了雪涧白茶,指尖微微发抖,差点將茶盏打翻。
云薄衍接过茶,有些不明所以——这几个侍女似乎很害怕他
他有这么可怕吗
他垂眸啜了一口茶,清冽甘醇,確是兄长最爱的雪涧白茶。
很巧,他和兄长的喜好,从来都是一模一样,从无不同。
双生子的默契,有时连自己都觉得诡异。
他哪里知道,此刻青黛和梨霜侍立在一旁,简直是如坐针毡,额头都要沁出冷汗了。
毕竟,月梵圣子和她家殿下的风月故事,是青黛亲自执笔写的。
当初穿越女口述,她润色成文,还添了不少细节。
而梨霜等人负责誊抄分发。
几位侍女和暗卫,都非常清楚那话本里写了什么。
从月下共浴到密室囚宠,从佛堂到马背,从剑鞘到佛珠缠腕……
现在——正主就坐在面前,银髮如雪,眉眼清冷,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她们真是汗流浹背了!
只求圣子大人永远不要知道那些书有她们一份功劳,否则她们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书房內,棠溪雪铺开素笺,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未落。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
“师尊……织织想你。”
墨跡在灯下渐渐乾涸,像一滴无声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