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三,卞州城
苏承锦牵著顾清清走在街道上,丁余和赵杰跟在在右后方。
四人的脚步不急不缓。
卞州到底属於南北要道,繁华程度虽然比不上南面,但也比北地三州好了不知道多了多少。
苏承锦忽然停住脚。
丁余跟著停下来,目光扫了一圈四周,手按在腰间。
苏承锦没有看他,偏过头看向顾清清。
“去城东,白衣鏢局。”
顾清清点了一下头。
苏承锦转向丁余。
“你在前面带路,找人问一下鏢局怎么走。”
丁余应了一声,快步走到前方,拦住一个路过的老汉问了几句。
老汉指了指东面的方向,比划了两下。
丁余记下了,回身冲苏承锦点了点头,转身在前面引路。
四人沿著主街向城东走。
街道两旁的店铺一家挨著一家,布庄、铁器铺、乾粮铺子,招牌大大小小掛著。
走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苏承锦的脚步又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街角一家铺子的门面上。
铺子不大,柜檯上摆著几摞红纸包好的糕点盒子,旁边放著几个竹罐,罐口用油纸封著,上面贴著小纸条,写著茶叶的名目。
苏承锦走了过去。
柜檯后面的店家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正弯著腰整理
“客官要什么”
苏承锦扫了一眼柜檯上的东西。
“糕点,来四盒。”
他的手指点了点那几摞红纸包的盒子。
“茶叶有什么”
妇人搓了搓手,从柜檯
“这个是今年的春茶,前些日子刚炒的。”
“这个是去年的陈茶,便宜些。”
苏承锦凑过去闻了一下。
“春茶来两包。”
妇人应了一声,手脚利索地称重、包好,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四盒糕点也一併码好。
苏承锦偏过头看了一眼丁余。
丁余上前一步,从腰间摸出碎银,掂了一下放在柜檯上。
妇人拿起银子看了看成色,点了点头,把找头的铜板推过来。
丁余將铜板收进袖中,伸手提起四盒糕点和两包茶叶。
苏承锦已经迈开步子往前走了。
顾清清跟上来,声音压得很低。
“上门拜访”
苏承锦嗯了一声。
“空手登门,不合规矩。”
顾清清看了一眼丁余手里提著的东西,没再多说。
四人继续沿街向东走。
城东的街面比主街窄了一些,路面从石板变成了夯土,两旁的房子也矮了一截。
但越往前走,路面越宽,房屋越齐整。
远远地能看到一面黑底金字的匾额,掛在一座敞开的大门门楣上。
白衣鏢局。
四个字写得端正,笔锋硬朗,金漆旧了但没掉。
鏢局的院子不小。
大门敞著,里面能看到一排马厩和几间仓房。
院子中间的空地上,五名趟子手正弯腰抬著木箱往一辆马车上搬。
木箱不算大,但看他们搬的姿势,分量不轻。
苏承锦在门外站住了。
丁余將手里的糕点和茶叶交到左手,右手从怀中掏出一张拜帖。
他走上前,迈上台阶,向站在门侧的门房递了过去。
“有事拜访总鏢头。”
门房接过拜帖,翻开看了一眼。他抬起头打量了丁余两眼,又越过他的肩膀看了看站在台阶下的苏承锦和顾清清。
“稍候。”
门房转身跑进了內院。
苏承锦站在原地,双手拢在袖中,目光扫了一圈鏢局的院子。
趟子手搬完了木箱,正在用绳索固定,有人往马车上扔了一卷油布。
角落里竖著几根长枪,枪头包著布套。
院子里有习武练功的痕跡,地面被踩得结结实实,靠墙根放著几个稻草扎的靶子。
脚步声从內院传来。
一个穿灰色短打的中年人走了出来。脸上有几道晒出来的纹路,步子稳当,腰间別著一条窄皮带,走起路来不发声。
他走到苏承锦面前,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江湖礼。
“苏公子。”
苏承锦回了一礼。
管事直起身,脸上带著几分歉意。
“我家总鏢头今日不在鏢局理事。”
苏承锦挑了一下眉。
“去哪了”
“在城西家中,陪伴老夫人。”
“总鏢头前些日子跑了几趟远鏢,得空回来便先回了家。”
苏承锦点了点头。
“多谢。”
他从丁余手中接回拜帖,揣入怀中,转过身。
丁余跟在后面,手里还提著那些糕点和茶叶。
四人原路退出鏢局门前,沿著街道往回走了一段,在一个岔路口拐向城西。
城西的街道比城东安静。
两旁是灰墙青瓦的宅院,围墙比普通民宅高出一截,沿街的院门大多关著。
偶尔有几户开著半扇门,里面能看到庭院中种著的树。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丁余在一条巷子口停下脚步。
巷口两侧的墙壁上长了些青苔,地砖缝隙间冒出来几根野草。
一座朱红色大门出现在巷子中段。
白府。
门面不算宽敞。
两座石狮子立在三级青石台阶的两侧,大小比衙门前的小了一號,但雕工细致,狮子的鬃毛一缕缕刻得分明。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著,门板上的铜钉排列整齐,门环是两只衔环的铜兽头,擦得鋥亮。
墙体是青砖砌成的,墙头覆著一层灰瓦,向两侧延伸了出去,占了半条巷子的长度。墙內有树冠探出来,是槐树,叶子已经绑了嫩绿。
不差,但也不张扬。
苏承锦站在台阶下,打量了一眼门面,没有说话。
丁余將糕点和茶叶交到苏承锦脚边的台阶上放好,自己走上台阶。
他伸手握住右边那只铜环,往门板上叩了三下。
声音在巷子里迴荡了一会儿。
门內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
大门打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轻门房探出半个脑袋来。
“请问哪位”
丁余从怀中再次取出拜帖,递了过去。
“故人前来拜访白总鏢头。”
门房接过拜帖,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名字。
他的嘴唇动了动,抬起头看了丁余一眼,又从门缝里往外瞅了瞅台阶下站著的苏承锦和顾清清。
“请稍候。”
门房把拜帖拿在手里,退了回去,大门重新合上。
门內传来门栓插回去的声响。
苏承锦站在台阶
顾清清站在他左后方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紧闭的大门上。
丁余退下台阶,在苏承锦右侧站定,弯腰把放在台阶上的糕点和茶叶提了起来。
巷子里很安静。
远处有几只鸟在墙头上的槐树枝间跳来跳去,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苏承锦等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
门內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门栓被拉开的声音响了。
白府大门从里向外打开。
白皓明跨出了门槛。
他穿著一身深蓝色的居家常服,束著一条暗色腰带。
头髮没有束冠,只用一根素色髮带隨意扎在脑后。
脚上穿著一双布底软鞋,走起来没什么声响。
他的目光在扫到台阶下站著的苏承锦时,脚步停了一息。
两人对视了一瞬。
白皓明走下台阶,眉毛翘了翘。
“你怎么来了”
苏承锦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某人把酒的事算到了我的头上,我不得找你这个罪魁祸首”
白皓明嘴角扯了一下。
他侧过身子,伸出右手朝府內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苏承锦迈步走上台阶,跨过门槛。
脚踏在府內的青石板上,眼前豁然开朗。
前院不大。
两棵桂花树种在甬道两侧,树干有碗口粗,叶子浓密但还没到开花的季节。
甬道尽头是一道垂花门,门楣上雕著几瓣简单的花纹。
顾清清跟在苏承锦身后迈进来。
丁余最后进门,手里提著东西。
门房在他们身后將大门关上,门栓重新插好。
白皓明走在前面引路。
他穿过前院的青石板路,脚步比方才快了一些。
走到垂花门前时,他侧身让了一步,等苏承锦先过。
苏承锦没客气,迈步穿过垂花门,进了中院。
中院比前院大。
东面靠墙种著两棵老槐树,树冠已经撑开,枝叶在地上投了一大片阴影。
树下放著一套石桌和四个石凳,石面被磨得光滑。
西面是一排厢房,木窗开著半扇,窗台上搁著两盆不知名的花。
正北面是正厅。
五间开间,门前两根红漆柱子,漆色不新但保养得乾净。
门帘卷著,里面看得见红木桌椅。
白皓明引著苏承锦直奔正厅。
苏承锦跨进正厅门槛。
正厅的格局很正。
左右各摆了四张红木椅子,椅子旁边各配著一张小茶几。
正中的主位上方掛著一块匾,上面写著忠义传家四个字,字体厚重,墨色深沉。
两侧墙上掛著几幅山水画,画工中规中矩,不算出色但也挑不出毛病。
白皓明转身,冲门外站著的一名侍女吩咐。
“上茶。”
侍女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丁余和赵杰走进正厅,把提著的四盒糕点和两包茶叶放在正厅角落的一张茶几上。
二人直起身,朝苏承锦微微点了一下头,隨后退出正厅,站在门外右侧,背靠柱子。
白皓明伸手指了指右侧第一张椅子。
“坐吧。”
苏承锦走过去坐下。
椅子上没有铺垫子,红木面硬邦邦的,但擦得乾净。
顾清清在苏承锦下首的第二张椅子上坐下。
白皓明在左侧第一张椅子上落座,与苏承锦隔著中间的过道对面坐著。
两名侍女端著托盘从后面走进来。
托盘上放著三只青花瓷茶杯,杯中已经倒好了茶,热气裊裊地升著。
侍女將茶杯分別放在三人手边的茶几上,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正厅里安静了下来。
白皓明端起茶杯,用杯盖拨了拨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吹了一口气。
他没喝,把茶杯端在手里,目光看著苏承锦。
“说实话,看到拜帖上的名字,我愣了好一会儿。”
苏承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白皓明把茶杯放下。
“你怎么会在卞州”
苏承锦也把茶杯放回茶几上。
“一路南下。”
白皓明的眉头动了一下。
“从关北走的”
“嗯。”
“走哪条路”
“先过的翎州,见了五哥一面。”
“又去了酉州,看了看那边的情况。”
“然后到了清州,从清州过来的。”
白皓明拧起眉毛。
“你疯了”
苏承锦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白皓明的声音压低了两分,但语气里的不满藏不住。
“你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处境”
“你一个乱臣贼子,不老老实实的在自己地盘待著。”
“却轻轻鬆鬆跑到中原来逛大街”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神情不变。
“关北的事安排好了。”
“该守的人在守,该管的人在管。”
“出来转一圈,看看外面的情况。”
白皓明盯著他看了两息,嘴角抽了一下。
正厅里安静了几息。
后堂方向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慢,步子轻稳。
白皓明最先听到了,他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猛地站起来,转身迎了上去。
“娘。”
一名中年妇人从后堂的门帘后面走了出来。
她穿著一身素色衣裙,料子不是什么贵重的绸缎,浆洗得乾乾净净。
头髮盘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著。
脸上没有施粉,眼角有细纹,但面色红润,一看就是常年操持家务的人。
白皓明快步走到她身前,伸手搀了一下她的胳膊。
余秀莲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迈步走进正厅。
她的目光从白皓明身上移开,落在坐在右侧椅子上的年轻男人身上。
苏承锦將茶杯放下,站起身来。
顾清清也跟著站了起来。
余秀莲停在正厅中央,打量著苏承锦。
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息,又从他的衣著上扫过,最后回到他的眼睛上。
余秀莲开口了。
声音不大,语速很慢。
“你是……九殿下”
苏承锦双手抱拳,身子微微前倾,行了一个晚辈礼。
“承锦见过余夫人。”
余秀莲的眼睛眨了两下。
她立刻將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双膝开始弯曲。
“民妇见过......”
苏承锦大跨了一步上前,伸出双手,稳稳地托住了余秀莲的手臂。
“夫人不必。”
他的动作乾脆利落,余秀莲的膝盖还没碰到地面,就被他架住了。
苏承锦没有鬆手,等余秀莲站稳了才收回双手,退后半步。
“此番是我登门叨扰,您是主我是客。”
“在您府上,不讲那些虚礼。”
余秀莲顺著他的力道站直了身子,打量了他一会儿。
她的神情从最初的紧张中缓过来了,嘴角带上了一丝笑意。
“殿下说的是客话。”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白皓明,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一下。
白皓明微微点了点头。
余秀莲转回头来,看著苏承锦。
“既然殿下说了不讲虚礼,那我也不跟殿下客套了。”
她的声音比方才自然了一些。
“殿下在家中留下用个便饭。”
“我这就去后厨招呼。”
苏承锦弯了一下腰。
“多谢夫人。”
余秀莲点了一下头,转过身快步走向后堂。
正厅里剩下三个人。
白皓明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身体往前倾了倾。
“话说,你是专程来找我的还是顺路”
苏承锦端著茶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搓了两下。
“顺路。”
白皓明的表情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那你这一路南下,到底办什么事”
苏承锦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此番南下,有一桩事。”
“我想找几个世家,劝其迁往关北。”
白皓明的手在茶几上顿了一下。
“迁往关北”
“嗯。”
“关北缺人。”
“不光缺能打仗的,更缺能治事的。”
苏承锦看著白皓明。
“你在卞州,消息比我灵通。”
“卞州还有什么世家可以谈”
白皓明的嘴角扯了一下,说出的话却不好听。
“你可真是大老远跑来扑空了。”
苏承锦挑了一下眉。
白皓明的语气带著几分无奈。
“卞州虽然比北地三州强了一些,但也没好到那里去。”
他伸手端起茶杯,转了两下。
“去年太子下令各州清查世家田產,紧跟著缉查司的人就到了。”
“先动的是有官身的那几家,家主免官,田產充公,罪名现成的。”
“侵占良田、欺压百姓、勾结匪类,一条一条往上罗列。”
“然后是没有官身但家底厚的,抄家的抄家,发配的发配。”
“再然后,连中等门户都没放过,只要掛得上世家两个字的,统统清算。”
他把茶杯放回茶几上。
“死的死,散的散。”
“有门路的安稳度日,没门路的只能缩著脖子等死。”
“去年年底到今年开春,光卞州一地,被抄没的大户不下二十家。”
“有几家是真有罪的,但更多的……”
他没说下去,摇了摇头。
苏承锦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么说,卞州也没有世家可以找了”
白皓明端著茶杯,停顿了一下。
“也不是完全没有。”
苏承锦看著他。
白皓明放下茶杯,两手撑在扶手上。
“有一家。”
“蒋家。”
苏承锦將这个名字在脑中过了一遍,没有印象。
“蒋家没怎么听说过。”
白皓明倒是不意外他的反应。
“你没听说过才正常。”
“蒋家算是卞州的一股清流。”
“几代人都是做圣贤文章的,出过几个举人,但没有一个人去官场上討生活。”
“他们家的子弟从小读书,长大了要么教书,要么修撰县誌,要么替人写墓志铭。”
“最出格的也就是跑到別的州府去游学几年,回来接著教书。”
他看著苏承锦。
“在卞州本地,说句不好听的,蒋家的名头比好几个做官的大户都响。”
苏承锦听完,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一下。
“既如此,他应该不会被搅进被清剿的这股风波里。”
他看著白皓明。
“朝廷要清的是有官身、有田產、有地方势力的世家。”
“蒋家这种只管教书、不碰权力的门户,缉查司拿什么名目动他”
白皓明摇了一下头。
“太子的政令要真只是你说的这样,估计太子能轻鬆不少。”
他坐直了身子,两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太子是想把所有的世家全部剿除。”
“不管你有没有官身,不管你有没有地,只要你姓氏够老、名头够响、在地方上说得上话,你就是他的眼中钉。”
苏承锦的眉头动了一下。
白皓明继续说。
“蒋家没有官身,没有大片田產,没有跟哪个贪官搅在一起。”
“但蒋家有学生。几代人教出来的学生遍布各县各府。”
“蒋家在卞州说一句话,比县令贴一张告示都管用。”
“你觉得太子能容这种人”
苏承锦没有接话。
白皓明反问了一句。
“卞州赵家你知道吧”
苏承锦点头。
“知道。”
“兵部尚书赵逢源的本家。”
白皓明嘴角撇了一下。
“赵家在卞州根基最深。”
“赵逢源虽然人在京城,但赵家在本地的產业和势力一点不比以前那个朱家差。”
“太子要动世家,赵家非但没有被动,反倒是帮著朝廷出力的那一批。”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赵家联合了几个有官面关係的中等门户,把蒋家给推了出去。”
苏承锦的目光微微一凝。
“推出去”
“你可以理解为挡箭牌。”
白皓明的口气平敘,不带什么感情。
“缉查司到了卞州,赵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蒋家罗织了几条罪名。”
“说蒋家子弟私开讲堂、蛊惑乡里、暗结朋党。”
“这几条罪名你仔细品品,教个书也能叫蛊惑乡里,学生多了也能叫暗结朋党。”
苏承锦的手指在茶几边缘轻轻划了一下。
白皓明继续道:“缉查司的人不是傻子,蒋家这点事在別的地方根本不值一提。”
“但赵家把这几条罪名递上去的时候,后面附了一份卞州十四家大户联名的文书。”
“这意思就很清楚了,我们卞州的世家自己都不跟他站一边,朝廷还犹豫什么”
苏承锦沉默了两息。
“所以蒋家现在什么情况”
白皓明嘆了一口气。
“人还没被抓。”
“但缉查司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蒋家的家主前个月去衙门递了三次陈情文书,三次都被退了回来。”
他看著苏承锦。
“如今蒋家人全都缩在家里,大门紧闭,生怕出去被人盯上。”
“连蒋家那些教了几十年书的老先生,都不敢去学堂了。”
正厅里安静了下来。
苏承锦低头看著茶几上的茶杯,杯中的茶水已经凉了,一片茶叶浮在水面上,半沉半浮。
顾清清坐在下首,始终没有插话。
苏承锦抬起头。
“那我又得感谢一下我这位太子哥哥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
白皓明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苏承锦站起身,右手拉了一下衣摆上的褶皱,理顺了。
“吃过饭去蒋家看看。”
白皓明也站起来。
“你去蒋家就这么直接去”
“不然呢”
“你是安北王。”
白皓明的声音压低了,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你现在去蒋家,万一被人看到,蒋家本来就是被推出来的靶子,再让人知道跟你有来往……”
苏承锦看著他。
“他们已经是靶子了。”
“再多一条又不会差到哪里去。”
白皓明的嘴角抽了一下。
苏承锦继续说。
“蒋家的处境你也说了,缩在家里等死。”
“等得来什么等人上门抄家”
他的语气不急不慢。
“我去蒋家,不是给他们添麻烦。”
“我是给他们一条路。”
白皓明盯著他看了几息,最后摇了摇头,没有再驳。
后堂方向传来脚步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
两名侍女端著托盘从后堂走了出来。
托盘上摆著几碟菜餚,还有一碗汤、一碗米饭。
面跟著余秀莲,她手里端著一个大碗,碗里盛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
白皓明快步迎了上去,从余秀莲手里接过那个大碗。
“娘,你搁那儿让她们端就行了。”
余秀莲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去去去,你端好了別洒了。”
“家里来了贵客,我当然得亲自张罗。”
她转过头看著苏承锦,脸上带著笑。
“殿下別嫌弃,家常菜,粗糙了些。”
苏承锦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普普通通的家常饭菜,但火候到了,盘子摆放整齐利落。
“夫人客气了。”
苏承锦迈步走向饭桌。
顾清清跟在他后面。
白皓明在旁边拉开椅子,让苏承锦和顾清清先坐下。侍女把碗筷和汤匙摆好,余秀莲又回了一趟后厨,端了一钵饭出来。
白皓明在苏承锦对面坐下,余秀莲则在白皓明旁边落了座。
苏承锦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时蔬,送入口中。
余秀莲看著他吃了一口,笑了一下。
“殿下不挑嘴。”
“家常菜好。”
承锦又夹了一块红烧肉。
“外面酒楼的东西吃多了反而腻。”
余秀莲被他说得高兴起来,转头看了白皓明一眼。
“你看看人家九殿下多会说话。”
“再看看你,每次回来就知道嫌这嫌那的。”
白皓明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娘,我什么时候嫌过您做的饭了”
“上个月。”
“你说鱼汤太淡了。”
“那是太淡了。”
“盐放多了你又说齁。”
“那也太齁了。”
苏承锦端著碗看著这母子俩一来一回地拌嘴,嘴角弯了一下。
顾清清在旁边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嘴角同样带著弧度。
余秀莲说著说著,话头突然一转。
“殿下此番来卞州,多住几天吧”
苏承锦摇了摇头。
“怕是不行。”
“过几日便走。”
余秀莲脸上露出些许遗憾。
“太匆忙了。”
苏承锦笑了笑,没接话。
白皓明闷头扒了一大口饭,把碗底刮乾净了。
他把碗放在桌上,站起身。
“吃完了。”
他的动作有点快,椅子在地上蹭了一声。
余秀莲看了他一眼,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他的表情后,把话咽了回去。
苏承锦也放下了碗筷。
“多谢夫人的饭菜。”
余秀莲起身收拾碗碟,脸上的神情恢復了常態。
“殿下若不嫌,下次来卞州还来家里坐。”
苏承锦点了一下头。
白皓明在旁边站著,嘴唇抿了一下。
他没有看余秀莲,目光落在正厅门口外面。
那里,丁余和赵杰靠在柱子上,身形一动不动。
苏承锦走到白皓明身旁,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蒋家怎么走”
白皓明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
“城南,出了朱雀巷往左拐,第三条巷子走到头就是。”
他顿了一下。
“要不要我跟你一趟”
苏承锦笑了一声。
“不用。”
“你在家陪陪你娘。”
白皓明点了点头。
苏承锦不再多说,带著顾清清迈步走出正厅。
四人穿过中院,走过垂花门,沿著青石板路走向前院的大门。
门房拉开了门栓。
白皓明站在垂花门前,目光看著苏承锦的背影。
苏承锦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声音传了回来。
“日后白总管回家,替我向白总管问好。”
白皓明站在那里。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
苏承锦跨出了白府的大门。
丁余在身后將大门带上。
巷子里的光线比屋里亮了许多,午后的日头照在青砖墙面上,暖融融的。
苏承锦双手拢进袖中,看向巷口的方向。
“走吧。”
“去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