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一日,清晨。
左节度副使府邸的大门敞著半扇,两名亲卫一左一右站在门柱旁边,腰间佩刀,站得笔直。
揽月沿著主街走过来。
她穿著一件素色的衣裙,头髮挽得简单,步子不急不缓。
手里提著一只竹篮,篮子上盖著一块白布,布角被晨风掀起来一点,露出里面叠得整齐的几只油纸包。
走到大门前,揽月停下脚步,面向两名亲卫,点了一下头。
“早。”
左边那个亲卫先笑了。
“揽月姑娘早。”
右边那个跟著笑。
“揽月姑娘早。”
揽月抬脚跨过门槛,进了前院。
府邸不大,前院铺著青石板,两侧栽了几棵槐树,叶子已经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在早晨的日光下泛著一层薄亮。
院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廊道尽头有个打扫的僕从在弯腰扫地,扫帚刷在石板上的声音轻轻的。
揽月穿过前院,沿著廊道往里走。
诸葛凡的臥房在府邸的东面,推门进去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靠墙一张木床,床头一张书案,案上堆著几摞文书。
窗户开著半扇,晨光从窗欞间透进来,照在地面上。
臥房的门半掩著。
揽月走到门外,停下脚步。
诸葛凡背对著房门,站在木桌前面。
桌上摊著一只灰色的布包,包口敞著,里面已经放了几册书和一方砚台。
他正把一筒毛笔塞进布包里,动作利落。
揽月看著他的背影,手指在竹篮的提手上捏了一下。
“又要出门”
诸葛凡嗯了一声,没有转头,继续往布包里塞东西。
揽月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看著诸葛凡弯腰收拾行装的动作,目光从他的肩膀落到腰间,又移开。
明明才回来没几天。
从铁狼城回到胶州,满打满算也就三天。
头一天处理公文到半夜,第二天和韩风在州署泡了一整天,第三天一早又在忙。
揽月哼了一声。
“你倒是尽责尽职,片刻都閒不下来。”
诸葛凡的手停了一下。
嘴角浮上一丝笑意,但背对著门口,揽月看不见。
他把笑意压了压,故意板著脸转过头来。
“没办法,谁让我是这关北的节度副使。”
揽月没有接话。
她站在门口,竹篮提在手边,另一只手垂在裙侧,指尖无意识地拨了一下裙摆的褶子。
他做的是大事。
自己难道要摆出一副小女人的模样,扯著他的袖子不让他走
更何况,自己连个合適的身份都没有。
揽月低下头,目光落在门槛上。
诸葛凡把布包的口系好,扎了个结。
他转过身来,看向门口低著头的揽月。
她的头髮挽得比平时隨意一些,耳边垂下来两缕碎发,被从窗户灌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
提著竹篮的那只手攥得有点紧。
诸葛凡看了她几息。
“想不想出去看看”
揽月抬起头。
她往左右两边各望了一眼,然后抬手指了指自己。
诸葛凡点了一下头,笑著开口。
“我不是去打仗。”
“谢老先生邀请我和白秀去书院讲课。”
“你很久没出过胶州城了,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揽月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股落寞的神情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息,就被另一种表情替掉了。
她的嘴角往上翘了翘,又赶紧抿住,不让自己笑得太明显。
“我回家中收拾一下。”
说完,她转身就走。
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走了两步变成了小跑。
布鞋踩在青石板上,脚步声轻而急促,裙摆在小腿后面摆来摆去。
竹篮还提在手里,她走出去四五步才想起来,又折回来,把竹篮搁在臥房门口的地上。
“这是早食,你记得吃。”
声音从廊道那头传过来,人已经跑出前院了。
诸葛凡站在桌前,看著门口那只竹篮。
他弯腰把竹篮捡起来,掀开白布。
三只油纸包。
一包蒸饼,一包酱肉,一包还冒著热气的糖糕。
诸葛凡把白布盖回去。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竹篮上,嘴角弯了弯。
他拿起一块蒸饼,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把布包往肩上甩。
……
半个时辰后。
胶州城南城门。
城门洞外头的空地上停著一辆马车。
上官白秀站在马车左侧。
他穿著一件灰蓝色的锦袍,手炉端在胸前,拇指搭在炉盖上。
李石安站在上官白秀右侧,背上斜掛著一个灰色的布包,包里鼓鼓囊囊的,看形状是几册书和一些零碎的日用。
他的头髮扎得比昨天利索,衣裳也换了一身乾净的,袖口挽到手腕上方,露出一截晒过的手臂。
两个人站在马车旁边,李石安左右张望著。
“先生,左副使怎么还没到”
上官白秀没有回头。
“急什么。”
“不是说辰时出发么,都辰时一刻了。”
“他又不是第一次迟到。”
李石安闭上嘴,继续左右张望。
过了一小会儿,他的目光停住了。
“来了。”
主街方向,两个人並肩走过来。
诸葛凡走在右侧,肩上背著布包,穿著昨天那件灰色锦袍,领口照旧松著。
走路的姿势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步子大,手臂自然地垂在两侧。
揽月走在他左侧。
她换了一件浅绿色的长裙,腰间束了一条淡色的腰带。
头髮重新挽过了,用一根木簪別著,比来府邸时整齐了不少。
两只手交叠在身前,走路的步子不大,但跟得上诸葛凡的速度。
上官白秀端著手炉,先看了诸葛凡一眼,又看了揽月一眼。
“石安,是不是蛮般配的。”
李石安直起脖子看了看,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郎才女貌。”
上官白秀笑了,伸手揉了揉李石安的脑袋。
两个人走到马车前方,停下脚步。
诸葛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抬起右手,指了一下马车。
“上车吧。”
“若是迟了,谢老先生的脾气可不是好相与的。”
上官白秀收回手,应了一声。
“我自然知晓,上车吧。”
他走到马车跟前,左手依旧端著手炉,右手扶住车厢边缘,抬脚踩上脚踏。
车厢晃了一下,他顺势弯腰钻进了车厢里面。
李石安紧隨其后,背上的布包碰了一下车厢的门框,他侧了一下身子,挤了进去。
诸葛凡侧过身,面对揽月。
“你先上。”
揽月低头提了一下裙摆,一只手扶著车厢边缘,脚踩上脚踏,登上马车。
她进去的时候弯腰弯得很低,裙摆的下沿几乎贴著车板。
诸葛凡最后上车。
车厢不算宽敞,四个人坐著刚好,不挤也不鬆快。
车夫坐在前面,手里握著韁绳,回头看了一眼。
诸葛凡从车帘缝隙里说了一声。
“走。”
马鞭在空中甩了一下,啪地抽在马背上。
两匹黑马抬蹄向前,马车晃了两下,驶出了南城门。
……
车厢里。
诸葛凡坐在左侧靠窗的位置,背靠车壁。
上官白秀坐在右侧,手炉端在膝盖上方,肩膀靠著另一面车壁。
揽月坐在靠车门的位置,和诸葛凡隔了半个身位。
李石安挤在上官白秀和车门之间,布包搁在脚下,两条腿弯著。
马车驶上官道,车轮碾著干透的土路,发出均匀的咯吱声。
诸葛凡先开了口。
“春耕的进度,胶州这边城东五区的水渠昨日已经修补完毕,晚种的种子已经发下去了。”
上官白秀点了一下头。
“黑石岭的铁矿,今日便可开始开採。”
诸葛凡点了点头接著开口。
“滨州借调的三百壮劳力到位没有”
“前日到了二百四十人,剩下六十人还在路上,三天內能齐。”
“木料呢”
“城东北的採伐队加了两班,从这个月起產量能提到三百五十方。”
“缺口的一百五十方,韩风说先从滨州那边的存量里调。”
诸葛凡嗯了一声。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近几日的政务逐项核对。
春耕进度、矿工编排、木料採伐、流民安置、军餉发放,一桩桩一件件,说得快而简练。
揽月坐在旁边听著,没有插嘴。
她的目光偶尔落在诸葛凡的侧脸上,看他说话时嘴角微微动的幅度,看他皱眉思索时额头上挤出来的那条竖纹。
大约过了一刻钟,政务的事项核对得差不多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诸葛凡往车壁上靠了靠,目光从窗欞的缝隙扫了一眼外面的路。
官道两侧的田垄在日头下铺开去,远处有几个弯腰干活的人影。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上官白秀手里的手炉上。
“你这手炉一日费多少炭”
上官白秀低头看了一眼手炉。
“三块银霜炭。”
揽月在旁边开了口。
“城西新开了一家炭铺,银霜炭一斤比市价便宜两文。”
上官白秀的眉毛抬了一下。
“哪家”
“兴隆巷口那家,铺面不大,掌柜是个卞州口音的老头。”
“我上月买了一些针线路过看到的。”
李石安从布包和膝盖之间的缝隙里探出头来。
“我昨日在城西看到有人顶碗杂耍。”
诸葛凡瞥了他一眼。
“你不是在读书么,跑城西做什么”
李石安的目光飘了一下。
“……买炭回来顺路。”
上官白秀端著手炉,没有拆穿。
揽月轻声笑了一下。
“顶碗杂耍我小时候在樊梁见过,有一个老艺人能顶七只碗。”
李石安的眼睛亮了。
“昨天那个也是七只!”
“还是瓷碗,白底蓝花的,摞在额头上转,一只都没掉。”
诸葛凡摇了摇头。
“城西那条街上的摊贩越来越杂了。”
上官白秀的手指在炉壁上敲了一下。
“人多了,生意就多了。”
“也得管管。”
诸葛凡苦笑一声。
“前天巡逻队报上来,城西那条横街上有三个摊位占了半条道,推车的过不去。”
“已经让人去处理了。”
诸葛凡嗯了一声,靠回车壁上。
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
官道上的风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来,不凉不热的,带著田垄上翻起来的泥土味。
马车一路向南。
……
午时。
马车抵达玉枣关。
车夫拉动韁绳,马速慢下来,最后停在关卡前方。
门洞不宽,刚好够一辆马车通过。门洞两侧站著安北军的守卒,盔甲齐全,腰间佩刀。
一名守將从哨楼下走出来。
他走到马车前,抬头看了一眼车厢。
“请出示通行文书。”
车夫从怀里掏出一份盖有红印的文书,弯腰递下去。
守將接过来翻开,目光在文书上扫了两遍,合上,交还给车夫。
他往旁边退了一步,抬手朝门洞方向挥了一下。
马车穿过玉枣关的门洞,车轮碾过石板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出了关卡,官道变窄了一些,路面也从夯土变成了碎石和黄泥混在一起的路面,顛得厉害了一些。
揽月的身子隨著马车的顛簸晃了几下,她伸手扶住身侧的车板。
诸葛凡伸出左手,按在她旁边的车板上,没有碰到她的手,但挡住了她往前滑的趋势。
揽月看了他的手一眼。
诸葛凡的目光落在窗欞外面。
“路不好走。”
揽月的手从车板上鬆开,放回膝盖上。
“嗯。”
车厢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李石安闭著眼,脑袋一点一点的,打起了盹。
上官白秀手炉端在胸前,靠著车壁,也闭上了眼。
马车继续向南。
……
日落时分。
天边的光从橘红色慢慢变深。
马车驶过最后一段上坡路,戌城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城墙不高,灰色的石砖垒成,城头上掛著几盏灯笼,已经点上了。北城门的门洞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马车还没到城门前,诸葛凡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城门外侧的官道旁边,站著一个人。
谢予怀穿著一件青色阔袖儒袍,领口绣著谢家的云纹,腰间繫著一条玄色的角带。
满头银髮用一支青玉簪束在头顶,美髯垂在胸前,在晚风里轻轻拂动。
他双手背在身后,站在官道旁的一块青石边上。
脊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马车驶来的方向。
马车在谢予怀前方十步远的地方停稳了。
诸葛凡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上官白秀端著手炉,从车厢里慢慢下来。
右手撑著车沿,脚踩上脚踏,站稳了再鬆手。
揽月从另一侧下车,李石安最后跳下来,背上的布包顛了一下。
诸葛凡整了整衣领,和上官白秀並肩走到谢予怀面前。
两人在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诸葛凡双手交叠在胸前,身体向前弯下去,与地面成了一个规规矩矩的角度。
上官白秀单手端著手炉,另一只手覆在上面,同样弯下身去。
学生礼。
揽月站在两人身侧两步的位置,双手交叠在腰间,身体前倾,行了同样的礼。
谢予怀看著面前弯腰行礼的三个人。
他伸出双手,手掌向上,在诸葛凡和上官白秀的手臂下方虚虚託了一下,没有碰到他们的袖子。
“左右副使不必多礼。”
诸葛凡直起身,放下手。
“谢老先生的文章我二人看过极多。”
“此礼是我们读书人之间的礼节,老先生坦然受之即可。”
谢予怀的右手抬起来,手指轻轻捋了一下胸前的长须,没有再推辞。
他的目光从诸葛凡和上官白秀身上移开,转到了一侧。
揽月站在那里,手还交叠在腰间,姿態端正。
晚风把她浅绿色裙摆的下沿吹得微微摆动。
谢予怀看了她两眼。
“这位姑娘是”
揽月向前迈了一步。
她的声音不高,清清楚楚的。
“小女子揽月,见过谢老先生。”
“早年拜读过多篇谢老先生的文章,行此礼,还望先生勿怪。”
谢予怀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抬起右手摆了两下。
“没有怪不怪的道理。”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语气平淡,但字里行间透著一股子认真劲。
“女子不可读书,那是前朝的规矩,不是我们大梁的。”
“老夫倒是希望能多些女子识文断字,起码女子的生活会好过一些。”
揽月听完这句话,眼底闪过一丝动容。
她再次將双手交叠在腰间,双膝弯曲,行了一个女子礼,比刚才那一次弯得更深一些。
谢予怀点了一下头,受了这个礼。
他的目光从揽月身上移开,往后面看了一眼。
李石安站在上官白秀身后,背著布包,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被谢予怀的目光扫到,身子微微绷了一下。
谢予怀抬手指了指他。
“你学生”
上官白秀点了点头,转过身,右手抬起来,在李石安后颈处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给老先生见礼。”
李石安往前走了一步。
他紧了紧布包的背带,双手在胸前交叠起来,身体大幅度向前弯下去。
腰弯得很深,上半身几乎和地面平行了。
“学生李石安,见过谢老先生。”
声音不小,在城门外的空地上传出去挺远。
谢予怀看著面前弯成一截的少年,点了两下头。
他的目光从李石安身上移到上官白秀脸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看上去有几分读书人的样子,比你先生强。”
上官白秀没有反驳。
他转头看了一眼李石安,端著手炉,语气平平淡淡的。
“听见没有,谢老先生夸你呢。”
李石安直起身来,站在那里,没有接话。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谢予怀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
他抬起右手,指向戌城城门內的方向。
“一起去书院吧。”
“我已经备好房间,这几日你们便在书院休息即可。”
说完,他朝李石安招了招手。
“过来。”
李石安看了上官白秀一眼。
上官白秀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过去。
李石安快步走到谢予怀身边。
谢予怀开口,语调隨意。
“跟老夫讲讲,你先生都给你讲了些什么。”
他伸出右手,放在李石安的背上,力道不重,搭著而已。
两个人转过身,率先往城门方向走去。
谢予怀的步子不快,阔袖儒袍的袍角在脚踝处轻轻摆动。
李石安跟在旁边,个头到谢予怀的腰间。
诸葛凡、上官白秀和揽月跟在后面。
诸葛凡偏过头,压低声音对上官白秀说。
“我怎么没听说,谢老先生这么喜欢孩子”
上官白秀端著手炉,目光落在前面那一老一少的背影上。
“可能年纪大了,都喜欢跟孩子相处。”
他顿了一下。
“走吧,明日还要讲课。”
上官白秀说著,脚步微微慢了半拍。
诸葛凡察觉他的步子变了,侧头看了他一眼。
上官白秀的目光还落在前方。
“我这还是头一次在正规的书院讲课,不免有些踌躇。”
诸葛凡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还会踌躇”
上官白秀看著他,笑了笑。
“我哪像你啊,大状元。”
揽月走在诸葛凡左侧,听到这句话,抬起右手掩在嘴边,轻轻笑了一声。
诸葛凡被大状元三个字噎了一下。
“说了多少次,不要叫我大状元。”
上官白秀端著手炉,一副无辜的模样。
“那叫什么”
“叫什么都行,別叫这个。”
“好的,大状元。”
诸葛凡不理他了。
……
五人穿过城门,沿著戌城的主街往里走。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
街道两侧的商铺门前掛著灯笼,一盏接一盏,灯光投在青石板路面上,照出一小块一小块的暖色。
谢予怀和李石安走在前面。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谢予怀的右手还搭在李石安的肩背上,偶尔拍一下,像是聊到什么地方隨手的动作。
李石安侧著头,看著谢予怀的侧脸,声音比在城门外的时候放鬆了不少。
“先生教了我《治国论》中的农桑篇。”
“先生说,农为国本,不可偏废。”
谢予怀没有立刻接话。
他走了两步,停下脚步。
转头看著李石安,目光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扫过。
油灯的光映在谢予怀的眼底,透著一股子打量的意思,但不凌厉,更像是在考校。
“若遇旱灾,水利不修,如何保本”
李石安没有犹豫。
“先生说,需在丰年兴修水利,以备荒年。”
“若遇大旱,当免租赋,发仓廩。”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先生还说,光发仓廩不够。”
“賑灾之后要以工代賑,让百姓有活干、有饭吃、有盼头,才不会生乱。”
谢予怀看著他。
目光在李石安脸上停了两息,隨后慢慢点了一下头。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继续往前走。
他的手从李石安肩上收回来,捋了一下胸前的长须。
后面三步远的地方,诸葛凡对上官白秀说了一句。
“你教得还算扎实。”
上官白秀端著手炉,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自然不能误人子弟。”
揽月在旁边轻声开口。
“石安这孩子记性好。”
诸葛凡嗯了一声。
“白秀教得也上心。”
上官白秀没有接这句话,低头看了一眼手炉。
热气从指缝间冒出来,散在四月夜里的凉风中。
前面谢予怀的声音传过来,不大不小,刚好够后面三个人听见。
“你先生教你《治国论》,有没有教你《世典》”
李石安的声音跟著响起来。
“教了,学了前三篇。”
“背来听听。”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
李石安的声音在街道上迴荡开来,一字一句,背得流利。
谢予怀一边走一边听,偶尔在某个断句的地方轻轻嗯一声。
五个人沿著主街往南走。
灯笼的光一盏接著一盏,从街头排到街尾。
……
书院的大门出现在主街的尽头。
大门上方悬著一块木质牌匾。
牌匾不大,长约两臂,宽约一臂。
木料用的是老料,顏色深沉,表面打磨得光滑。上面刻著四个字。
敷文书院。
字是谢予怀亲笔写的。
笔画端正,结构严谨,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带著老学究的筋骨。
谢予怀走到书院门前,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著身后的四个人。
李石安站在他身侧,已经停了背诵,老老实实地站著。
书院的大门敞开著。
院子里头的灯也亮著。正对大门是一面影壁,影壁前面的空地上,三个人站成一排。
三名穿著青色长衫的先生。
年纪有大有小。
左边那个四十出头,面容清瘦,手里抱著一卷竹简。
中间那个三十来岁,身材壮实。
右边那个最年轻,二十多岁的模样,袖口沾著墨渍,看起来是刚从书案前起来的。
三人看到谢予怀走过来,同时弯腰拱手。
“院长。”
三个人的声音齐齐整整的,在院子里传开。
谢予怀嗯了一声,抬手朝下压了压,示意他们直起身。
三人直起腰,目光落在谢予怀身后的诸葛凡和上官白秀身上。
三人再次弯腰拱手。
“见过左副使,右副使。”
诸葛凡和上官白秀各回了一礼。
诸葛凡先看了三人一眼,然后目光扫过院子。
影壁后面是一条甬道,甬道两侧各有一排厢房,窗户里透著灯光。
甬道的尽头雾蒙蒙的看不太清楚,但隱约能看到一座更大的建筑的屋檐轮廓。
揽月站在诸葛凡身后,抬起头,看著大门上方那块牌匾。
敷文二字在灯光下落著淡淡的阴影。
她盯著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谢予怀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认得这两个字”
揽月收回目光,看向谢予怀。
“敷文。”
“《邦典》有言,敷文德以来之。”
谢予怀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他看著揽月,捋了一下鬍鬚,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三名书院的先生。
“客房收拾好了”
中间那个壮实的先生拱了拱手。
“院长,东院四间客房已经备好。被褥、灯油、洗漱用具皆已齐全。”
谢予怀点了一下头。
“带他们过去安顿吧。”
他又看了一眼诸葛凡和上官白秀。
“路上辛苦,先歇一夜。”
“明日辰时,正堂讲课。”
诸葛凡应了一声。
“多谢先生。”
谢予怀摆了摆手,不以为意。
他转过身,准备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上官白秀手里的手炉上。
“你那手炉,夜里用不用得上”
上官白秀端著手炉,笑了笑。
“不碍事,我自己备了炭。”
谢予怀看了他两眼,没有再多问。
他转身往甬道里走去,袍角在灯光里拖了一小截。
走出几步,他的声音从前面飘回来。
“石安。”
李石安正准备跟上官白秀走,听到谢予怀叫他,愣了一下。
“老先生”
“明日辰时之前到正堂来。”
谢予怀的身影已经走进甬道深处了。
声音隔著影壁传过来。
“背你先生教的东西。”
“老夫要考你。”
李石安的脖子缩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上官白秀一眼,脸上露出一丝紧张。
上官白秀端著手炉,平平淡淡地开口。
“急什么,回去温习一遍就是了。”
李石安张了张嘴。
“一遍够吗”
上官白秀看著他。
“看你学了多少了。”
李石安的脸垮了一些。
揽月在旁边笑了。
“別怕。”
“谢老先生看著严厉,但刚才考你的时候,语气是和善的。”
李石安看了揽月一眼,又看了上官白秀一眼。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背上的布包紧了紧。
“我今晚多看两遍。”
诸葛凡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去吧。”
三名书院的先生领著眾人沿甬道向东院走去。
灯笼掛在廊道的柱子上,照出一段一段的光影。
诸葛凡走在最后面,揽月在他身前两步。
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诸葛凡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揽月先移开了视线,转回头去。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踩出细碎的节奏,和远处书院深处传来的读书声混在一起。
夜色已经完全压下来了。
书院的灯火在暮色中一盏接著一盏地亮著。
诸葛凡走在廊道上,经过正堂的门口时,脚步慢了一下。
他侧头看了一眼正堂里面。
灯光很亮,几排桌椅摆得整齐,桌面上放著空白的纸笺和墨锭。
墙上掛著一幅字。
学以致用。
诸葛凡看了那四个字一会,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