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五。
樊梁城的春意来得比关北早些。
虽说倒春寒还未散尽,那风刮在脸上依旧有几分疼,可东宫那瓦上的积雪,到底是在日头下化了干净。
殿内地龙烧得正旺。
苏承明身着杏黄色的常服,并未戴冠,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束着发,整个人显得有些慵懒。
他面前的桌案上,摆着几碟小菜。
有清炒的芦笋,鸡汤煨的鹿筋,还有一碗小米粥。
苏承明没有动筷,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目光投向身侧不远处。
那里,徐广义正跪坐在堆积如山的文书后。
这位太子伴读,如今已是东宫最为倚重的心腹。
他提着笔,笔锋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细响。
“殿下。”
徐广义笔尖一顿,并未抬头,只是将手边的一本折子轻轻推到了已批阅的那一摞上。
“兵部尚书赵逢源上了折子。”
“如今各州卫所的整顿已见成效,共计遣散老弱兵卒十万余人。”
“其中有五万人,因无处安置,或是为了讨口饭吃,已沿官道朝樊梁方向汇聚,说是要入京谢恩,实则是想寻个活路。”
苏承明闻言,将手中的酒杯放下。
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他夹起一根芦笋,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五万人,不是个小数目。处理不好,就是流民,是乱源。”
苏承明咽下口中的食物,平淡的说着。
“通知沿途各州府的官驿,设粥棚,施热饭。”
“告诉那些地方官,这事儿要办得尽善尽美,谁若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苛责这群大头兵,本宫就摘了他的乌纱帽。”
说到这,苏承明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冷光。
“另外,给赵逢源递个话,让他去找丁修文。”
“兵部和户部联手,把这五万人的户籍和军籍都给我理清楚。”
“这些人虽然被裁撤了,但到底是拿过刀的,若是能用,便也是一股助力;若是不能用,也要妥善安置回原籍,莫要让他们聚在京城生事。”
徐广义闻言,点了点头。
他提笔在文书上批注,字迹工整有力。
“臣明白。”
写罢,他将这本折子放到一旁,又顺手拿起了
“吏部尚书高景隆的折子。”
“北地三州查抄世家一事,进展颇为顺利。”
“那些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豪族,如今在缉查司的刀口下,倒是都成了缩头乌龟。”
“只是拔出萝卜带出泥,大多数与世家勾连的官员都已下狱或被罢免,如今北地三州官场空虚,急需调官填补。”
苏承明轻笑一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高景隆这是在试探本宫的态度。”
“他是想问,这些空出来的肥缺,是给寒门,还是给那些听话的世家。”
苏承明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这事儿,让他去跟卓相谈。”
“本宫虽然监国,但这朝堂上的平衡,还得靠那位舅父来维持。”
“既然卓家在这次清洗中这么识趣,那给他们点甜头也是应该的。”
“不过……”
苏承明话锋一转,声音冷了几分。
“你告诉高景隆。”
“今年的科举,若是再让本宫发现有官员相互勾结,行那些便宜之事,把本宫选拔人才的大典搞得乌烟瘴气。”
“本宫不介意让他从吏部尚书的位置上滚下去。”
“大梁不缺做官的人,缺的是能干事的人。”
徐广义笔下不停,将苏承明的话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化作批红的朱字。
“是。”
处理完这一本,徐广义的手伸向了第三本。
“户部卢尚书的折子。”
“酉州城防修缮一事,已由地方官员接手负责监工。”
“卢尚书问,原定派去的那位司徒砚秋,是否要调回京中任职?”
听到这个名字,苏承明挑了挑眉。
当初派他去酉州,不过是想借他的手去恶心一下朱家,顺便敲打敲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榜眼。
如今看来,这把刀虽然钝了点,但胜在干净。
“酉州的知府,不是被玄景给撸下来了么?”
苏承明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
“那个位置空着也是空着。”
“让司徒砚秋顶上去吧。”
“顺带让他负责监工一事,也算是物尽其用。”
“此事让高景隆下令书,盖东宫的大印。”
徐广义闻言,笔尖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他明白太子的意思。
这是在千金买马骨。
提拔一个在风波中受了委屈的直臣,能让天下寒门学子看到太子的胸襟。
徐广义写好批注,将折子整齐地码放在一旁。
他放下笔,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起身走到苏承明身侧的下首位置坐下。
苏承明见状,将面前那碟还没怎么动的鹿筋往徐广义面前推了推。
“尝尝。”
“膳房新换的厨子,手艺不错。”
徐广义也不推辞,谢过之后便夹了一块放入口中。
苏承明重新坐回主位,随手翻看了一下刚才徐广义批改过的几本折子。
字迹刚劲,条理清晰,每一处批注都恰好卡在关键点上,既体现了太子的威严,又留有余地。
“广义啊。”
苏承明合上折子,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有你在,本宫这心里,甚安。”
徐广义咽下口中的食物,拱手行了一礼。
“殿下谬赞。”
“为殿下尽责,乃臣之本分,谈不上什么功劳。”
苏承明笑着指了指他,摇了摇头。
“你啊,总是这般谨小慎微。”
“不过也好,这朝堂上,聪明人不少,但像你这般懂本宫心思,又知进退的聪明人,却是不多。”
说笑了几句,苏承明的神色渐渐收敛,恢复了那副储君的威仪。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的盯着徐广义。
“最近,卓相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提到那位权倾朝野的舅父,苏承明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既有忌惮,也有依赖,更多的,是一种想要摆脱却又不得不依附的无奈。
徐广义摇了摇头,神色平静。
“回殿下。”
“自打殿下下令清剿世家开始,卓相那边便没了动静。”
“卓家在朝的官员,皆是按殿下的命令行事,该查的查,该抓的抓,无一丝迟疑。”
“甚至有几个卓家旁系的官员,因为贪墨数额巨大,都被卓相亲自下令,大义灭亲给抛了出来,交由刑部与缉查司严办。”
“如今朝野上下,都在称赞卓相深明大义,乃是国之柱石。”
苏承明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神变得有些幽深。
“我这个舅父啊……”
“太聪明了。”
“本宫是既舍不得杀他,也不敢全信他。”
苏承明看向徐广义,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广义,你说……本宫该如何对待这位好舅父?”
徐广义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他放下茶盏,轻声开口。
“殿下。”
“臣以为,卓相还是信得过的。”
苏承明眉毛一挑,似乎有些意外。
“哦?”
“为何?”
徐广义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因为卓家并非卓相,但卓相,可以是卓家。”
“那些被抛弃的旁系,不过是卓相用来保全核心利益的弃子。”
“卓相既然能如此配合殿下,那就代表他也认为,殿下如今所做之事,乃是正确之事,亦是大势所趋。”
“皇权要集中,世家必然要削弱。”
“这是圣上和殿下的意志,也是大梁未来的国策。”
“卓相是个明白人,他知道这股洪流他拦不住,也不会去拦。”
“与其螳臂当车,被碾得粉碎,不如顺水推舟,做一个从龙之臣,保全卓家百年的富贵。”
“所以,只要殿下还是储君,只要殿下还能代表这大梁的未来,卓相就是殿下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苏承明听着徐广义的分析,眼中的阴霾渐渐散去。
他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你说得有理。”
“只要本宫坐得稳这个位置,他卓知平,就只能是本宫的舅父。”
“那……”
苏承明顿了顿,问道:“本宫要不要去看看我这舅父?”
“毕竟这次动静闹得这么大,也伤了他不少元气。”
徐广义笑了笑,眼神清亮。
“自然要去。”
“而且要大张旗鼓的去。”
“就算抛开丞相一职,说到底,他不还是殿下的亲舅父?”
“外甥去看舅父,乃是天经地义的人伦之情。”
“这不仅是做给卓相看的,更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让他们知道,殿下虽然雷霆手段,但亦有菩萨心肠,不忘人伦亲情。”
苏承明闻言,哈哈大笑,心情显然极好。
“好!”
“那就依你所言。”
“备一份厚礼,明日随本宫去卓府。”
笑罢,苏承明又想起了什么,问道:“裴怀瑾那个老东西,最近在做什么?”
“本宫可是听说,他在京中士林里跳得很欢啊。”
徐广义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
“裴老先生确实不愧是江左文宗。”
“京中士林的风向,已经在裴老先生的操刀下,彻底转变。”
“那些原本对殿下清剿世家颇有微词的文人,如今都已认同了殿下的路子,称颂殿下是在为大梁刮骨疗毒。”
“而且寒门学子以及民间的声音,对殿下更是赞赏有加,称殿下是千古难遇的圣明储君。”
“如今,裴老先生已经启程去了秦州。”
“说是要去秦州,凭借他在文坛的声望,给殿下当说客,游说秦州的世家大族主动配合朝廷新政。”
苏承明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到底是老东西懂事。”
“比那些只知道死谏的腐儒强多了。”
“这把刀,用起来就是顺手。”
徐广义站起身,恭敬行礼。
“殿下。”
“对于裴怀瑾,还需要封个虚官,给个名分。”
“莫要给他实权,但也要给他些甜头。”
“名望这东西,有时候比金银更管用。”
“否则,这个人恐不尽心。”
“若是让他觉得殿下只是在利用他,日后怕是会生出怨怼。”
苏承明点了点头,大手一挥。
“准了。”
“此事让高景隆去安排吧,给他个虚衔,再赏些孤本古籍。”
“跟他说一声,就说是本宫的一点心意。”
徐广义点了点头,正欲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小官,低着头,快步走入殿中。
他并没有通报,而是径直来到徐广义身侧,附耳低语了几句。
苏承明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
这小官是徐广义的人,平日里最是懂规矩,若非出了大事,断不敢如此莽撞。
只见那小官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两封信,递到了徐广义手中。
信封上并没有署名,只有一道红色的火漆封口,显得格外刺眼。
徐广义接过信,眉头瞬间锁紧,脸色也变得有些凝重。
他挥了挥手,示意那小官退下。
待殿门重新关上,苏承明才开口问道:“怎么了?”
“看你这脸色,可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徐广义没有说话,只是双手将信件递了过去。
苏承明接过信,目光落在第一封信上。
那信封上的字迹有些潦草,透着一股子狂放不羁的味道。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老五?”
苏承明心中生出一丝疑惑。
这个平日里只知道躲在封地里享乐的弟弟,怎么会突然给自己写信?
他撕开信封,抽出信纸。
目光快速扫过。
起初,他的神色还算平静。
可越往下看,他的脸色就越难看。
看到最后,他的眼角甚至开始不受控制的抽搐起来。
啪!
苏承明将信纸重重拍在桌案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第二封信。
这一封,是卞州缉查司少司主谢凛所写。
字迹工整,内容简练。
但所陈述的事实,却与苏承武信中所言,如出一辙。
苏承明看完,将信纸缓缓放于案上。
他的双手死死抓着桌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大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苏承明那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
过了许久。
苏承明猛的闭上眼睛,又猛的睁开。
那双眸子里,已是布满了血丝。
“这个狗东西!”
一声怒吼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在关北作威作福,当个土皇帝也就罢了!”
“本宫念在兄弟情分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去跟他计较!”
“可他倒好!”
“如今竟然把手伸到了大梁的地界!”
“伸到了本宫的眼皮子底下!”
苏承明猛的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
稀里哗啦。
菜肴撒了一地,白玉酒杯滚出老远,摔得粉碎。
“怎么?”
“他当真以为本宫是泥捏的不成?!”
“如今连公然抢劫的事情都干得出来!”
“还美其名曰说是协助本宫查抄?说是替朝廷保管?”
“放他娘的狗屁!”
苏承明气得在殿内来回踱步。
“那是本宫抄出来的钱!”
“是本宫要用来充盈国库,用来稳定朝局的钱!”
“他苏承锦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分这一杯羹?”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当了王爷,也还是一副流氓做派!”
徐广义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暴怒的苏承明。
没有劝阻,也没有附和。
直到苏承明发泄的差不多了,喘着粗气停下来,他才轻声开口。
“殿下。”
“莫要生气。”
“气坏了身子,反倒是让亲者痛,仇者快。”
苏承明转过头,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不生气?”
“本宫怎么能不生气?!”
“那是几百万两银子!还有无数的粮草辎重!”
“就这么被他抢了去!”
“这口气,本宫咽不下!”
徐广义笑了笑,走上前,将地上的一本折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殿下。”
“此事虽然看起来是安北王占了便宜,但这未必就是坏事。”
“说不定……可以成为攻讦安北王的一把刀。”
苏承明闻言,眯了眯眼,眼中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
“你且说来。”
徐广义将折子放好,轻声分析道:
“殿下请想。”
“安北王此次行事,打的是什么旗号?”
“是奉安北王令,协助太子殿下护送物资。”
“虽然手段粗暴了些,但他并未杀人,并未造反,一切皆是在协助的名义下进行的。”
“而且,他手里有兵,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借口。”
“若是殿下想要拿此事做些文章,去指责他抢劫,恐怕很难。”
“他完全可以说,他是担心这批物资在路上不安全,所以才好心派兵护送。”
“到时候,反倒是显得殿下小肚鸡肠,不识好歹。”
苏承明皱了皱眉头,有些不耐烦。
“那你的意思是,就任由他去?”
“让本宫吃下这个哑巴亏?”
徐广义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
“殿下。”
“此事事关亲王,而且是手握重兵的亲王。”
“这已经不是殿下可以随意处置的事情了。”
“而且,亲王所作之事,是在扰乱朝廷行事。”
“他劫掠的,乃是朝廷的财物,是国库的银子。”
“他在地方上横行霸道,声名狼藉,损害的乃是大梁的官声,是皇家的颜面。”
“这……”
“当是上面那位该处理的事情。”
徐广义的话,浇灭了苏承明心头那股无名邪火,却又点燃了另一盏灯。
苏承明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眼神闪烁。
“原来如此……”
苏承明喃喃自语,嘴角露出笑容。
“这钱,名义上是本宫抄出来的。”
“但实际上,那是父皇的钱,是大梁国库的钱。”
“老九抢了我的功劳事小,但他动了父皇的钱袋子,那可就是大事了。”
“而且……”
“这般目无王法,公然调兵入关,在内地横行无忌。”
“这哪里是协助?”
“这分明就是示威!是挑衅!”
“是在打父皇的脸!”
想通了这一节,苏承明心中的怒气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幸灾乐祸的快意。
他弯下腰,将那两封信捡了起来,小心翼翼的拍去上面的尘土。
“好。”
“很好。”
“既然老九这么想当这个孝子贤孙,那本宫就成全他。”
“我这就拿着这两封信,去和心殿面见父皇。”
“让父皇好好看看,他这个好儿子,在外面都干了些什么勾当!”
徐广义见状,轻声开口。
“殿下。”
“既然要去告状,那这戏,就得做全套。”
徐广义上下打量了苏承明一眼。
虽然刚才发了一通火,但苏承明依旧衣冠楚楚,发髻不乱,看起来除了有些阴沉外,并无太多异样。
“殿下现在可以生气了。”
苏承明愣了愣。
随即,他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抹心领神会的笑容。
他抬起手,解开了领口的一颗扣子。
又伸手在自己的衣袍上狠狠抓了几把,将那原本平整的锦缎抓得皱皱巴巴,甚至有些歪斜。
原本束得整整齐齐的发髻,也被他扯散了几缕,垂在额前,显得有些狼狈。
“看看,如何?”
苏承明张开双臂,展示给徐广义看。
徐广义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还差一点。”
苏承明想了想,抬起手,用掌根狠狠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力道之大,让他的眼眶瞬间变得通红,甚至泛起了一层水雾。
“现在呢?”
苏承-明放下手,红着眼睛问道。
徐广义退后一步,躬身行礼。
“殿下受委屈了。”
苏承明冷笑一声,大袖一挥,朝着殿门口高声喊道:
“来人!”
“备驾!”
“前往和心殿!”
“本宫要面圣!”
……
和心殿外。
初春的阳光虽然明媚,但照在这座象征着大梁最高权力的宫殿上,却透着一股子森然的寒意。
殿门紧闭。
门前的汉白玉台阶上,立着一道瘦削的身影。
白斐。
这位大梁的内务总管,此刻正双手拢在袖中,静立在风中。
他的眼睛半眯着,似乎在打盹,但那双耳朵,却时刻听着周围的动静。
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里的宁静。
白斐缓缓睁开眼。
只见苏承明,衣衫不整,头发散乱,红着一双眼睛,气势汹汹的冲上了台阶。
那副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储君的稳重?
白斐心中微微一动,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伸出一只手,拦在了苏承明面前。
“老臣见过太子殿下。”
白斐的声音不急不缓。
“如今圣上正在午睡,不见外客。”
“殿下若是有事,不妨晚些时辰再来便是。”
苏承明停下脚步,死死盯着白斐。
他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紧紧攥着那两封信,指关节泛白。
“让开!”
苏承明朗声开口,声音嘶哑。
“此事事关重大,本宫必须即刻面见父皇!”
“不然恐生祸乱!”
白斐皱了皱眉头。
他伺候了梁帝这么多年,也看着这些皇子长大。
苏承明是个什么性子,他最清楚不过。
看这架势,不像是演的。
究竟出了何事?
就在白斐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通报,还是继续阻拦之时。
殿内,传来了一道低沉而威严的声音。
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却又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气。
“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进来!”
白斐闻言,立刻侧过身,推开了厚重的殿门。
“殿下,请。”
苏承明冷哼一声,看都没看白斐一眼,大步流星的冲进了殿中。
殿内光线有些昏暗。
梁帝正坐在御榻上,一手撑着额头,一手轻轻揉着眉心。
显然是被外面的吵闹声吵醒,心情并不怎么好。
苏承明快步走到御榻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父皇!”
“出事了!”
这一声,带着哭腔,带着委屈,带着满腹的怨气。
梁帝皱了皱眉头,睁开眼,看着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儿子。
“何事啊?”
“大惊小怪的。”
“可是清剿世家出了问题?”
“还是哪里的刁民又闹事了?”
苏承明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双手高举,将那两封信呈了上去。
梁帝有些不耐烦的看了白斐一眼。
白斐会意,走上前接过信件,转呈给梁帝。
梁帝接过信纸,漫不经心的展开。
起初,他的神色还很平静。
但随着目光下移,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扫完第一张苏承武的泣血控诉,他又迅速打开第二张谢凛的密报。
待看完最后一行字。
梁帝的脸上,已是阴沉无比。
那股子帝王的威压,瞬间弥漫了整个大殿。
白斐偷偷瞥了一眼梁帝的表情,随即把头埋得更低了。
这是真生气了。
啪!
梁帝猛的将信纸拍在御案上,震得上面的笔墨纸砚一阵乱颤。
“这个逆子!”
一声怒喝,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他想干什么?!”
“先是借由兵权威胁朕,逼着朕给他放权!”
“如今,竟然还把手伸向了朕的口袋!”
“那是国库的钱!是朕用来治理天下的钱!”
“他怎么敢?!”
“他想造反吗?!”
梁帝气得胡子乱颤,胸口剧烈起伏。
他是真的没想到,苏承锦那个小王八蛋,胆子竟然大到了这种地步。
公然调兵入关,打劫朝廷物资。
这哪里是亲王?
这分明就是土匪!是强盗!
梁帝骂了一会儿,苏承明一直跪在地上,低垂着头,沉默不语。
既不附和,也不劝解。
梁帝骂累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平复了一下心情。
他眯了眯眼睛,目光落在苏承明身上。
“老三。”
“你有何想法?”
苏承明身子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红着眼睛,一脸无辜与无奈。
“父皇。”
“儿臣……并无想法。”
“九弟乃是父皇封的亲王,手握重兵,镇守一方。”
“儿臣虽然监国,但实在无权处置一位亲王。”
“而且……”
苏承明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苦涩。
“上次儿臣擅自做主,派了林正过去当监军,本是想替父皇分忧。”
“结果反倒是让儿臣背上了一个识人不明、用人不察的骂名。”
“如今这事儿,儿臣……儿臣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了。”
“若是管了,怕九弟说儿臣针对他,若是不管,又怕父皇怪罪儿臣失职。”
梁帝闻言,先是一愣。
随即,他被气笑了。
他指着苏承明,手指虚点了几下。
“你啊你……”
“你是太子!是监国!”
“这大梁的江山,日后是要交到你手里的!”
“苏承锦虽是朕封的亲王,但他也是大梁的臣子,是你日后的臣子!”
“你身为监国,难道连个臣子都管不了?”
“遇到点事就来找朕哭诉,朕要你这监国何用?!”
苏承明连忙叩首,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
“儿臣知罪!”
“儿臣无能,请父皇责罚!”
梁帝眯着眼,看着跪在地上的苏承明。
眼神深邃,让人捉摸不透。
他当然听得出来,老三这是在以退为进。
这是在告诉他。
不是我不想管,是你那个好儿子太难缠,我管不了,也不敢管,这烂摊子,还得你自己收拾。
“行了。”
过了好一会儿,梁帝才轻声开口,语气缓和了一些。
“你先起来。”
“地上凉。”
苏承明谢恩起身,依旧垂手而立,一副恭顺模样。
“此事,朕会想办法。”
梁帝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
“你身为太子监国,自然也该想一想,日后要如何对付老九。”
“难道你就这么看着他做大?”
“看着他一步步蚕食朝廷的威严?”
“他今天敢抢物资,明天就敢抢地盘!”
“他已经跟朝廷撕破脸了!”
“你若是连这点手段都没有,日后如何坐得稳这把龙椅?”
苏承明点头称是,一脸受教的模样。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儿臣定当竭尽全力,维护朝廷法度,不让九弟再有可乘之机。”
但他心里却在暗骂。
若不是你早些时候一直护着他,他早就死在京城了,哪里还有今天的嚣张?
如今你自己的钱被抢了,丢了面子,反倒是来怪我没本事?
梁帝摆了摆手,不想再看他这副样子。
“你且下去吧。”
“通知各级官员,明日朕会上朝。”
“亲自处理这事。”
“其余事情,你照旧即可,莫要因为这点事乱了分寸。”
苏承明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告退。
“儿臣告退。”
看着苏承明退出去的背影,直到殿门重新关上。
梁帝脸上的怒容,才渐渐消散。
“这个老三……”
“长进了不少啊。”
梁帝靠在软榻上,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若是放在以前,遇到这种事,他早就跳着脚喊打喊杀了。”
“如今竟然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借刀杀人,还学会了在朕面前演戏。”
“他身边,还真是有个高人指点。”
白斐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什么都没听见。
梁帝转过头,看着桌上那两封信,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过老九这个小王八蛋……”
“也真会给朕找麻烦。”
“抢谁的不好,非要抢老三抄出来的钱。”
“这下好了,朕又要给他擦屁股。”
“这几百万两银子,朕还得想个由头,给他圆过去。”
“不然朝堂上那帮老顽固,非得撞死在朕的柱子上不可。”
梁帝揉着眉心,一脸头疼。
白斐见状,轻声开口。
“圣上。”
“安北王前几日传了信入京,今日刚到。”
梁帝闻言,眼睛一亮。
“哦?”
“信呢?”
“快拿来!”
白斐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
梁帝一把抓过,迫不及待的拆开。
展开信纸,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并非是什么请罪书,也不是什么辩解函。
而是一份战报。
一份来自草原东部的详细战报。
梁帝的目光在信纸上快速扫过。
起初,他的眉头还皱着。
但看着看着,他的眉头舒展了。
嘴角露出笑意。
最后大笑不止。
“好!”
“好一个调虎离山!”
“好一个围点打援!”
“好一个以战养战!”
梁帝看着战报上苏承锦亲临战阵,率军冲锋,生擒敌将的描述,手指紧紧攥着信纸,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随后,他又缓缓松开。
眼中满是欣慰与自豪。
“看来这小子,已经替朕把办法想好了。”
梁帝将信纸小心翼翼的折好,收入怀中。
他抬起头,看向白斐,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莫名的光彩。
“白斐啊。”
“你说……”
“这小子以前在京城的时候,也没见他看过几本兵书。”
“怎么到了关北,就跟开了窍似的?”
“这仗打得,比那些老将军还要老辣。”
“若是这小子真有这般打仗的本事……”
梁帝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那朕是不是也有什么打仗的本事,没发掘出来?”
“毕竟是朕的种嘛。”
白斐站在一旁,听着这位九五之尊的自吹自擂。
他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翻了个白眼。
您开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