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凝重,源于一种纯粹的武者直觉。
关羽胯下的赤兔马已是汗如雨下,鼻孔中喷出的热气仿佛两道白龙,而他对面的那个巨汉,竟也只是额头见汗,呼吸依旧沉稳如山。
更让他心惊的是,许褚的双脚死死地踩在一对特制的宽大马镫上,这让他几乎能半立于马背,每一次挥刀,都不仅仅是手臂的力量,而是将全身的重量,连同战马前冲的巨力,一同灌注在那柄朴实无华的环首大刀之中。
这是一种闻所未闻的打法,舍弃了诸多精妙变化,却将“力”之一字发挥到了极致。
第一百回合的交击,金铁交鸣之声竟盖过了数万人的战场喧嚣,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尖啸。
关羽只觉虎口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青龙偃月刀险些脱手。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丹凤眼中的寒芒更盛。
而许褚同样不好受,他那口大刀的刀刃上,已经崩开了一个清晰的缺口,持刀的臂膀肌肉坟起,青筋如蚯蚓般盘踞,显然也已到了极限。
战场仿佛被这惊世骇俗的对决分成了两半。
无论是曹军还是徐州军,无数士卒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呆呆地望着中央那两个如同神魔般的身影。
他们的心中,原有的战意与仇恨,此刻都被一种更原始的敬畏与震撼所取代。
这,就是当世最顶尖武将的交锋!
“二弟!”一声焦急的呼喊打破了这短暂的凝滞。
刘备在阵中看得真切,他从未见过关羽在单对单的厮杀中会陷入如此苦战。
他知道,一旦关羽这根定海神神针倒下,徐州军本就脆弱的士气将瞬间崩溃。
来不及多想,这位素以仁德示人的主公,第一次将双股剑指向了敌阵,催马而出:“云长勿忧,兄长来助你!”
他想得很好,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然而,现实的残酷远超他的想象。
他刚刚冲出本阵不到三十步,一道黑色的闪电便斜刺里杀出,拦住了他的去路。
“刘玄德,你的对手是我!”来者独目,手持一把长槊,正是曹军大将夏侯惇。
他根本不给刘备任何反应的机会,长槊如毒龙出洞,带着破风的厉啸直刺刘备面门。
刘备大惊失色,慌忙举起双剑格挡。
“铛!”
一声巨响,刘备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剑上传来,双臂瞬间发麻,胯下黄骠马竟被这一击的力道震得连连后退。
他心中骇然,这才明白,自己与这些真正的沙场猛将之间,隔着一道天堑。
他昔日在乡勇中引以为傲的武艺,在这等人物面前,简直如同儿戏。
夏侯惇得势不饶人,攻势如同狂风暴雨,一招猛过一招,逼得刘备手忙脚乱,毫无还手之力。
不过数十回合,刘备便已气喘吁吁,章法大乱,一个不慎,左臂的甲胄被槊锋划开,鲜血顿时涌出。
剧痛与惊恐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昔日匡扶汉室的万丈豪情,在冰冷的锋刃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兄弟情义,拨马便向本阵逃去,口中大喊:“快!快退!”
“主公败了!”
“主公受伤了!”
刘备的狼狈败退,成了压垮徐州军士气的最后一根稻草。
曹操在帅旗下看到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倚天剑,向前一指,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军:“虎豹骑,出击!踏平他们!”
“吼!”
早已按捺不住的黑甲重骑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三千铁骑同时催动战马,大地开始剧烈地震颤。
他们如同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无情地撞向了已经阵脚大乱的徐州军阵线。
人马俱甲的虎豹骑,是这个时代最恐怖的战争机器,他们的冲击力根本不是血肉之躯所能抵挡。
只一个照面,徐州军的前阵便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无数士兵被撞得筋断骨折,随即被后续的铁蹄踏成肉泥。
陶谦在后方看得肝胆俱裂,这位徐州牧连一句抵抗的命令都喊不出来,直接调转马头,在亲兵的护卫下仓皇向着下邳城逃去。
主帅一逃,全军彻底崩溃。
“竖子敢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雷霆般的怒吼响彻云霄。
关羽见兄长败退,己方大军溃散,心中那股傲气化为了滔天怒火。
他猛地一刀逼退许褚,不再与他缠斗,而是拨转马头,迎着那道黑色的铁流,反向冲锋!
“雷刀术!”
青龙偃月刀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青色的电光,刀锋过处,卷起漫天血雾。
他的人与赤兔马仿佛合为一体,化作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刃,硬生生楔入了虎豹骑的冲锋阵列。
只见刀光闪烁,每一次挥舞,都必然有一名虎豹骑连人带马被劈成两半。
鲜血染红了他的绿袍,敌人的哀嚎成了他怒火的伴奏。
短短一瞬间,他竟以一人之力,连斩十八名精锐虎豹骑,硬生生在钢铁洪流中凿出了一片短暂的真空地带!
所有冲锋的曹军骑士,无不被这神鬼莫测的武力骇得心胆俱裂,冲锋的势头竟为之一滞。
然而,神,终究也是人。
就在关羽气贯长虹,威震全场之际,一道冷箭如流星般从曹军阵后射出。
射箭者,正是曹操的另一位心腹大将,以箭术闻名的夏侯渊。
他捕捉到了关羽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刹那。
“噗!”
箭矢精准地穿透了铠甲的缝隙,深深地扎进了关羽的右肩。
一股钻心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关羽闷哼一声,那股凝聚起来的无双气势顿时烟消云散。
他只觉得右臂一软,沉重的青龙偃月刀再也握持不住,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剧痛之下,他眼前一黑,高大的身躯晃了一晃,竟从赤兔马的马背上翻滚下来。
“关羽落马了!杀!”
夏侯惇见状大喜,嘶吼着拍马冲上,要取下这颗绝世猛将的首级。
“滚开!”
倒在地上的关羽,用左手撑地,那双丹凤眼此刻已是血红一片。
他忍着剧痛,爆发出最后的力气,一脚踢向夏侯惇的马腿。
战马悲鸣一声,人立而起,险些将夏侯惇掀翻。
趁此机会,通人性的赤兔马迅速回到主人身边,用头颅拱着关羽。
关羽死死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身伏在马鞍之上,任由赤兔马带着他,朝着溃败的友军方向狂奔而去。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英雄末路的背影,在旷野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不甘。
曹操冷漠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欣赏一幅早已注定的画卷。
他正要下令全军追击,一举拿下下邳城,一名传令兵却疯了似的冲到帅台之下,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而惊恐。
“丞相!丞相!兖州急报!八百里加急!”
荀彧的亲笔信!
曹操心中一沉,一把夺过信件。
展开信纸,只看了几行,他脸上的从容与冷酷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暴怒。
信上说,陈留名士边让之子勾结吕布旧部陈宫、张邈,在兖州起兵作乱,如今大半个州郡已经失陷,只剩鄄城、东阿、范县三地在荀彧和程昱的苦苦支撑下岌岌可危!
兖州,是他的根基,是他所有霸业的起点!
“砰!”他一拳砸在帅台的栏杆上,坚硬的木料应声碎裂。
滔天的杀意从他身上迸发出来,让周围的亲卫都忍不住战栗。
复仇的火焰与失去基业的恐惧在他心中疯狂交织。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下邳城墙,那座唾手可得的城池,此刻仿佛在嘲笑着他的窘境。
是继续完成这场复仇之战,彻底消灭陶谦,还是立刻回师,去拯救自己那摇摇欲坠的霸业根基?
整个战场,仿佛都在等待着他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