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的主人,正是这场胜利的主宰者,董俷。
他端坐于主位,手中把玩着一只冰冷的酒爵,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仿佛与帐中每一个欢庆的将士都融为了一体。
然而,他的目光却越过一张张兴奋的脸庞,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黄忠爽朗的笑声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主公,此次能大破张邈,全赖主公神机妙算,以及诸葛先生的奇谋!”
董俷闻言,笑着举杯向身旁的诸葛瑾示意,目光却转向了另一位降将,张任。
“汉升将军过誉了。此战能胜,张任将军亦是功不可没。我听闻将军枪法超群,不知师承何处?”
张任,这位蜀中名将,脸上尚带着几分拘谨,闻言立刻起身,恭敬地答道:“回主公,末将这点微末伎俩,乃是早年有幸,得‘枪王’童渊前辈指点一二。”
“童渊?”
董俷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一瞬,端着酒爵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童渊!
那个教出了北地枪王张绣,也教出了未来蜀汉五虎将之一赵云的传奇人物!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难言的复杂。
命运的丝线,竟以如此诡异的方式交织在一起。
他以为自己洞悉了历史的走向,却发现自己不过是棋盘上一颗被无形大手拨弄的棋子。
这小小的西凉,竟在无声无息间,汇聚了如此多的风云人物。
帐内的气氛热烈依旧,一个尖细的声音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审视:“董公身长九尺,虎背熊腰,实乃天生将才。然则松观董公之相,眼若悬珠,鼻如鹰喙,法令深长,实属……秉异。”
话音一落,整个大帐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说话之人身上。
那人身材矮小,相貌丑陋,正是蜀中别驾张松。
“放肆!”华雄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瞪着张松,腰间的佩刀发出一声铮鸣,“你说什么?敢对我家主公无礼!”帐内董俷麾下的将领们个个面露怒容,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董俷却突然爆发出一阵洪亮的笑声。
“哈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啊!”他摆了摆手,示意华雄坐下,目光饶有兴致地看着面不改色的张松,“我董俷生来便是这副丑陋模样,自己看了都嫌弃,永年先生不过是实话实说,何罪之有?来,我敬先生一杯,为你的坦诚!”
说罢,他竟真的举起酒爵,一饮而尽。
张松他端起酒杯回敬,帐内的紧张气氛这才缓缓消散。
但董俷心中却如明镜一般,张松此举,名为评相,实为试探。
益州刘焉,名为汉室宗亲,实则野心勃勃,派张松前来,恐怕不只是祝贺那么简单。
这一番交锋,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已是两位主公意志的隔空较量。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狂喜与疲惫,高声喊道:“报——启禀主公!阎温将军飞马传报,已于武都郡生擒张邈!”
“什么?”
董俷猛地站起,巨大的身形带来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帐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抓住了!终于抓住这个国贼了!”
“主公威武!为大小姐报仇!”
董俷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狂喜,那是一种大仇得报的畅快,让他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仿佛看到了妹妹董玉惨死时的模样,看到了董氏一族被屠戮的血海深仇。
可这狂喜仅仅持续了片刻,便被一股刺骨的冰冷所取代。
他缓缓抬起手,帐内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命令。
董俷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声音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传令阎温,将张邈押至董玉灵前,割肉百刀,凌迟处死。将其首级传示三军,用他的血,来祭我妹妹的在天之灵。”
此言一出,连华雄这等悍将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命令,太过残忍,太过酷烈。
但无人敢有异议,他们都明白,这是董俷心中最深的痛。
命令传下,复仇的快意如潮水般涌来,却并未给他带来预想中的解脱。
在那快意的最深处,一种莫名的虚无感和战栗感,正从他的灵魂深处悄然蔓延。
他似乎听到一个声音在问自己:杀了他们,玉儿就能回来吗?
是夜,董俷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了董玉,还是那个穿着粉色罗裙,笑靥如花的少女。
她站在一片血色的迷雾中,歪着头,用那双清澈得不染尘埃的眼睛看着他,轻声问道:“兄长,你杀了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你真的……开心吗?”
董俷从梦中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窗外月色如水,可他眼中,却只剩下那片无尽的血色迷雾。
第二天,董俷便大病不起。
高烧不退,神志不清,嘴里胡乱喊着董玉的名字。
老夫人闻讯赶来,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苍老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董媛更是哭红了双眼,端着汤药,一声声地呼唤着兄长。
不知过了多久,董俷终于悠悠转醒。
他看着床边憔悴的母亲和妹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夹杂着深深的愧疚。
“母亲,媛儿,让你们担心了。”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
“痴儿,你这是何苦?”老夫人抚摸着他的额头,泪水潸然而下,“仇已经报了,玉儿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到你如此作践自己。”
董俷强撑着挤出一个笑容,握住母亲和妹妹的手,轻声承诺:“我没事了,真的没事了。我还要带着你们,带着董家,好好地活下去。”
他的话语坚定有力,让老夫人和董媛都松了一口气。
可没人看到,在他眼底的最深处,一闪而过的是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恐惧。
那种源于灵魂深处的自我怀疑,像一条毒蛇,正悄悄缠绕上他的心脏。
身体稍稍好转,贾诩和李儒便联袂而来。
两人屏退左右,室内只剩下昏暗的烛火和三人沉重的呼吸声。
“主公,”贾诩率先开口,神色凝重,“如今张邈已除,关中暂安。我与文优商议,当趁此良机,出兵夺取安定郡,打通与朔方的联系。如此,我军便可西联马腾、韩遂,北接吕布,形成掎角之势,进可图天下,退可守关中。”
李儒点头附和:“文和所言极是。安定郡乃战略要地,不可不取。”
董俷靠在床榻上,静静地听着,眉头微微蹙起,却并未立刻表态。
夺取安定?
这确实是一步好棋,符合当下的战略逻辑。
可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的却不是一统北方的宏伟蓝图,而是一幅更加庞大、更加冰冷的铁幕轮廓——那是未来,曹操、袁绍、刘备、孙策……无数诸侯从四面八方围剿而来,铁蹄踏碎山河的景象。
打通朔方,连接吕布?
那头养不熟的白眼狼,真的可靠吗?
西联马腾、韩遂?
那两个反复无常的羌胡渠帅,岂是甘居人下之辈?
每一步棋,都看似光明,却又都通往深渊。
他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知道了,声音里透着疲惫:“此事,容我再想想。”
贾诩和李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但也不敢再多言,行礼告退。
两人走后,室内又恢复了死寂。
董俷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清冷的夜风吹在脸上。
他需要冷静,需要重新审视脚下的每一步路。
不经意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院门外的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亲兵,身披甲胄,手按佩刀,如一尊雕塑般静静地站立在黑暗中,为他守夜。
那人是向宠,一个在军中并不起眼,因作战勇猛而被选为亲兵的年轻人。
可就在目光与那道身影接触的一刹那,董俷的心头没来由地猛然一震!
向宠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微微抬头,朝窗口的方向望来。
四目相对,董俷看到了一双异常沉静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不起丝毫波澜。
就是这双眼睛,让董俷的呼吸陡然一滞。
他仿佛在这一瞬间,听到了命运的齿轮在耳边发出“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转动声响。
这个人……他真的是一个普通的亲兵吗?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他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带着一股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悸的寒意。
或许,夺回凉州故土,并不是眼下最紧要的事情。
有一种更重要,更根本的东西,被他忽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