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邺城。
灯火通明的厅堂内,袁绍高坐主位,指节轻轻叩击着案几,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他目光扫过阶下那位新投的谋士逢纪,又转向一旁默然不语的曹操,脸上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孟德啊,”袁绍的声音醇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那东平国,近来黄巾余孽颇为猖獗,操练兵马想必也多有不便。我这里,兵精粮足,不如遣大将颜良,领兵三万,前往东平助你一臂之力,如何?”
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
名为“协助”,实为“监视”,名为“助力”,实为“渗透”。
这三万大军一旦踏入东平国,便如同一颗钉子,死死楔入了曹操的兖州腹地。
届时,东平国究竟是姓曹,还是姓袁,便只在袁绍一念之间了。
逢纪垂手立于一侧,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探的弧度,静待着曹操的反应。
他预想过曹操可能会勃然大怒,也可能会虚与委蛇,但无论哪一种,都落入了他的算计之中。
然而,曹操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先是微微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仿佛听到了天大的喜讯。
他离席起身,对着袁绍长长一揖,声音洪亮,充满了感激涕零的意味:“本初兄如此体恤,操感激不尽!有颜良将军相助,东平无忧,兖州无忧矣!操在此,先代东平百姓,谢过盟主大恩!”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反倒让准备好后手的袁绍和逢纪有些措手不及。
袁绍凝视着曹操那张笑意盈盈的脸,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勉强与不甘,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只有坦然和喜悦。
一时间,厅堂内的气氛变得古怪起来。
觥筹交错间,袁绍的笑声愈发洪亮,曹操的奉承也愈发恭敬,仿佛两人真是情同手足的兄弟,而非相互忌惮的枭雄。
只是,那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却掩不住底下汹涌的暗流。
夜色如墨,山阳城内的曹军大营,帅帐之内却是一片压抑的死寂。
曹操端坐于主案之后,脸上的笑容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寒霜。
下方,许褚那魁梧的身躯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古铜色的脸膛涨得通红。
“主公!”终于,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身旁的案几,那厚实的木案竟被他拍出一道清晰的裂痕。
“袁绍那厮分明是狼子野心,想借机吞我兖州!主公为何要应下他?我等将士,宁可战死,也决不受此等屈辱!主公只要一声令下,我许褚愿为先锋,去会一会那河北颜良,看他究竟有几斤几两!”
许褚的声音如同炸雷,在帐内回荡。
他双目圆瞪,既有对袁绍的滔天怒火,更有对曹操“退让”的深深不解与焦躁。
在他看来,这无异于引狼入室,是懦夫之举。
“仲康,住口!”夏侯惇厉声喝止,但眼中同样闪烁着不甘的火苗。
帐内诸将,无不义愤填膺,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慵懒的声音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氛围。
“呵呵,仲康将军勇则勇矣,却未看清这盘棋的全貌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郭嘉手持羽扇,从角落里缓缓走出。
他面色略显苍白,步履从容,仿佛帐内的紧张气氛与他毫无关系。
他走到许褚身边,轻轻拍了拍他那钢铁般的臂膀,微笑道:“将军息怒。主公此举,非为退,实为进也。”
“进?如何是进?”许褚依旧怒气冲冲,但对这位智计百出的军师祭酒,他还是有几分敬畏。
郭嘉轻摇折扇,目光扫过帐内众人,不疾不徐地说道:“袁本初名为诸侯盟主,实则最重虚名。他若无故兴兵攻打同为盟友的主公,天下诸侯会如何看他?必群起而攻之。故而,他只能用‘协助’的名义,试探主公的底线。他料定主公不敢公然翻脸,只要我们稍有迟疑,他的军队便会顺理成章地开进东平。可他万万没想到,主公竟会如此爽快地答应。”
他顿了顿,他若真派兵来,便是坐实了觊觎盟友土地的野心,失了道义;他若不派兵,便是出尔反尔,失了威信。
无论如何,他都不敢公然违逆天下诸侯之意,将这三万兵马在东平驻扎太久。
此乃阳谋,袁绍,已是骑虎难下。”
郭嘉一番话语调从容,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众人心中激起千层巨浪。
原本的愤怒与不解,渐渐被惊疑与思索所取代。
“军师之言虽有道理,”一直沉默的夏侯渊皱起了眉头,他性格沉稳,考虑问题更为实际,“可我军如今困守山阳一隅之地,西有董贼余孽,北有袁绍虎视眈眈,即便能挫败袁绍此次图谋,长此以往,我等又何以图谋发展,争霸天下?总不能一直如此被动应对吧?”
他的话语间,带着几分对郭嘉这位年轻谋士的审视与轻视。
在这些沙场宿将看来,谋士的计策再精妙,若不能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疆土和兵马,终究是纸上谈兵。
大帐内的气氛,随着夏侯渊的质疑,再度变得紧绷起来,隐隐透出武将与文臣之间微妙的对立。
郭嘉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意更深。
他走到大帐中央悬挂的巨大地图前,手中羽扇倏然指向东方。
“妙才将军所虑,正是主公与嘉心中所想。袁绍以为我们的目光都盯着他,却不知,我们的棋,早已落在了别处。”
他的扇尖,重重地点在了青州的地界上。
“诸位可还记得,因不满陶谦偏袒,愤而挂印离去的满宠满伯宁?”
众人皆是点头,满宠曾为高平令,为人刚正不阿,却因此得罪了徐州牧陶谦的心腹,被迫弃官。
郭嘉的眼中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光芒:“我已查明,满宠与青州黄巾渠帅管亥有旧怨。若我们能以雷霆之势,助满宠了结此怨,便能顺势在青州扎下一根钉子!青州黄巾肆虐,民不聊生,我军以‘清剿黄巾,为友复仇’之名出兵,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所有人的思路都还停留在如何应对袁绍的压迫上,郭嘉却已将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青州。
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郭嘉的羽扇又从青州划过,落在了徐州的彭城之上。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诱惑力:“取了青州一隅,便可东临徐州。陶谦老朽,其子不肖,徐州世家貌合神离。届时,我们只需如此这般……”他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一套环环相扣的计策,“……不怕他陶谦不敞开彭城大门,主动请我军入主徐州!”
这番话如同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
先取青州,再图徐州,避开与袁绍的正面冲突,于无声处听惊雷!
众人听得是心驰神往,却又觉得太过匪夷所思,一时间竟都呆立当场,半信半疑。
“此计虽好,”夏侯惇瓮声瓮气地开口,打破了沉默,“可那满宠如今身在何处?若找不到他,一切都是空谈。”
郭嘉微微一笑,仿佛早已料到此问,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伯宁此刻,正在管亥的老巢,黑山!”
“黑山!”
当这两个字从郭嘉口中吐出时,夏侯惇的身躯猛地一震,那只独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黑山!
那个让他蒙受奇耻大辱的地方!
当初他奉命追剿董贼余孽,却在黑山中了董俷那黄口小儿的埋伏,几乎全军覆没,连他自己都险些丧命。
那份深入骨髓的耻辱与仇恨,至今仍在午夜梦回时啃噬着他的心。
“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夏侯惇仰天大笑起来,笑声雄浑、狂放,却又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疯狂与悲怆。
他试图用这大笑来掩饰内心翻涌的仇恨与不甘,但那笑声回荡在帅帐之中,却让每个人都感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旧日的怨恨,将在新的烽火中再度燃烧。
曹操静静地看着帐下神态各异的众人,郭嘉的奇谋,夏侯惇的狂笑,都未能让他脸上的表情有丝毫变化。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从案几上拿起一卷刚刚送到的竹简,摊开在众人面前。
“奉孝之策,天马行空,奇险无比,深得我心。”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下了帐内所有的纷扰,“不过,就在半个时辰前,文若也送来一份手书,其中所言,或可与奉孝之谋,互为印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