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董卓的声音如洪钟,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震得整个前厅都嗡嗡作响。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众人,最后牢牢锁在自己那个还带着几分少年稚气的儿子身上,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巨锤砸下,铿锵有力。
“今,特封我儿董俷,为车骑将军,加封吴忠侯,食邑五千户!总督雍、凉二州军政事,并领汉安大都护,即刻生效!”
一连串石破天惊的封号砸下来,董俷整个人都懵了。
他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仿佛被一道惊雷当头劈中,瞬间一片空白。
车骑将军?
那可是与卫将军、骠骑将军同级的上卿高位,位比三公!
吴忠侯?
他一个寸功未立的少年,何德何能封侯?
更不用说总督雍凉,那几乎是将整个大汉的西北边防线,连同董家的根基之地,尽数交到了他的手上。
至于那个闻所未闻的“汉安大都护”,更是透着一股非同寻常的意味。
他下意识地想开口推辞,可话到嘴边,却被父亲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死死钉住。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董俷的心脏狂跳不止,他强行压下心头的狂澜,将那句“父亲,万万不可”咽回肚子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呼吸。
他缓缓跪下,双手抱拳,用一种竭力保持平稳的声音,沉声应道:“孩儿……领命!”
两个字,重如泰山。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的人生轨迹将彻底改变。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父亲羽翼下的少年,而是真正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就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董旻张着嘴,一脸的难以置信。
而李儒,这位董卓最为倚重的智囊,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带着满脸的苦涩,躬身道:“主公,万万不可如此草率!如今我军初定洛阳,百废待兴,府库空虚,钱粮告急。骤然加封车骑将军及总督,所需仪仗、官署、俸禄……皆是天文数字。更何况还要新设大都护府,这笔开销,府库实在是……实在是拿不出来了!”
李儒说得情真意切,几乎是声泪俱下。
他这个大管家,是真的快被逼疯了。
洛阳城被他们搜刮了一遍,可摊子铺得太大,花钱的地方更多,每一文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董卓这突如其来的大手笔,简直是要了他的老命。
不等董卓发话,一旁的董俷却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儒,沉声打断了他的话:“文优先生,钱粮之事,某不懂。某只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父亲命我总督雍凉,平定边患,若无钱粮招兵买马,打造兵甲,难道要我带着一群农夫去跟匈奴、鲜卑的铁骑拼命吗?要钱,更要兵!我要练一支天下最强的骑兵!”
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字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渴望。
那是一种属于年轻将领,对战争、对功业最纯粹的渴望。
李儒先是愕然,随即哭笑不得。
他指着董俷,又转向董卓,一脸的委屈和无奈:“岳父大人,您看看,您看看!我这里为钱粮愁得焦头烂额,这小子倒好,官印还没捂热,就张口跟我要钱练兵了!您这也太偏心了!我这女婿,怕不是捡来的吧?”
他这番半真半假的抱怨,像一句玩笑,却又道尽了心酸。
原本凝重如铁的气氛,瞬间被他这句话给戳破了。
董卓闻言,竟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指着李儒道:“你这酸儒!我儿有此雄心,正是老夫所愿!钱粮?你只管去想办法,就是把洛阳的地皮刮下三尺,也得给我儿把新军凑齐了!”
“哈哈哈……”
满堂的凝重气氛顿时被冲得烟消云散,连董旻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这哄笑声中,之前的紧张和压抑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家族内部的亲密和豪迈。
然而,笑声未落,董旻沉重的声音便插了进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父亲,大哥,只怕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刚刚收到并州传来的急报,丁原旧部在张杨、张辽等人的串联下,蠢蠢欲动,似乎与黑山军有所勾结。更要命的是,北地鲜卑十万铁骑已然南下,号称‘飞熊军’的轲比能部为先锋,兵锋直指雁门!并州危在旦夕!”
“什么?”
“鲜卑南侵?!”
厅内刚刚升起的暖意,仿佛被一股来自北地的寒风瞬间吹散,温度骤降。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笑容僵在脸上。
并州,那是司隶的门户,一旦并州失守,鲜卑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逼河东,届时整个关中都将暴露在敌人的兵锋之下。
那股压抑感,比刚才董卓宣布任命时还要沉重百倍,带着血与火的气息,扑面而来。
就在这死寂之中,董俷猛然站起,他年轻的脸庞因激动而涨红,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战意,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父亲!”他再次向董卓请命,声音铿锵有力,“孩儿请命,组建‘汉安军’!以雍凉子弟为骨干,招募天下猛士,半年之内,必成强军!孩儿愿立下军令状,以汉安之名,北上并州,先平内乱,再拒强虏,必将鲜卑小儿的头颅,筑成京观,扬我大汉天威!”
“平定胡患,扬我大汉天威!”
这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少年人的热血与抱负,让在场的人无不动容。
董卓凝视着自己的儿子,眼中满是赞许和欣慰,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而,在董俷那被战意点燃的视野中,他没有注意到,主位之上,父亲董卓的目光深邃如渊,那赞许之下,似乎还隐藏着更为复杂、更为沉重的东西,那是一种超越了边疆战事的,对整个天下的考量。
“好!不愧是我董卓的儿子!”董卓沉声喝道,“此事就这么定了!”
议事结束,众人各自怀着复杂的心情退下。
前厅里很快只剩下董卓一人。
夜色渐深,厅外的风声呜咽,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摆不定。
烛火在董卓的面前跳跃着,将他那魁梧的身影投在背后的墙壁上,如同一尊沉默的魔神。
他缓缓站起身,没有走向自己的卧房,而是踱步到厅堂正中的一幅麒麟祥云壁画前。
他伸出粗壮的手掌,在麒麟的眼部用力一按,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那坚实的墙壁竟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暗格。
董卓从暗格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长条形的锦盒。
那锦盒以金丝线绣着繁复的龙纹,虽有些古朴,边角也因常年的摩挲而磨损,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厚重与威严。
他将锦盒轻轻置于案上,室内顿时安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董卓粗糙的指尖在光滑的盒面上缓缓划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绝世珍宝。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双在战场和朝堂上都足以令风云变色的眼睛里,此刻竟流露出一丝罕见的犹豫和挣扎。
那小小的锦盒,在跳动的烛光下,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洪荒猛兽,又像是一个能颠覆乾坤的漩涡,静静地等待着被开启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