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酝酿的风暴,根本没有给联军任何喘息之机。
死寂被一道惊雷般的马蹄声骤然撕裂。
“咚!咚!咚!”
那不是千军万马的奔腾,而是某种更为沉重、更为原始、仿佛能直接踏碎人心的恐怖节奏。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声音的来源——虎牢关下,那道赤红色的身影动了。
吕布!
他胯下的赤兔马,如一团燃烧的烈焰,四蹄翻飞间,竟卷起一道肉眼可见的尘龙。
他本人则如一尊从九幽地狱爬出的魔神,方天画戟在手中划出一道令人心悸的血色残月,没有怒吼,没有咆哮,只有冰冷到极致的杀意。
袁绍的昏厥,如同一道抽走脊梁的命令,让整个联军中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指挥系统在这一刻彻底失灵,将士们眼睁睁看着那道红色闪电以一种完全不合常理的速度冲入阵中。
“噗嗤!”
最前排的几名联军士卒甚至来不及举起手中的长矛,就被狂风般掠过的方天-画戟连人带甲拦腰斩断,温热的脏器与鲜血泼洒开来,瞬间染红了身后的同袍。
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
那不是一场冲锋,而是一场屠杀。
赤兔马的速度太快,吕布的戟法太霸道,他根本不是在战斗,而是在收割。
联军耗费心力布下的军阵,在他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被轻易地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铁骑洪流紧随其后,沿着这道豁口疯狂涌入,将混乱与死亡无限扩大。
“挡住他!快挡住他!”有校尉声嘶力竭地呼喊,但他的声音很快便被一声惨叫所终结。
兵败如山倒。
前一刻还士气高昂的联-军将士,此刻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他们丢盔弃甲,哭喊着向后方逃窜,自相践踏,死伤者不计其数。
整个战场,变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吕布休得猖狂!我公孙瓒来会你!”
就在这绝望之际,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驮着一员银甲大将,如一道逆流而上的银色闪电,悍然迎向了那股赤色狂潮。
白马银槊,正是北平太守公孙瓒!
他身后的白马义从,是整个联军中唯一没有溃散的部队,他们紧随主将,义无反顾地冲向那个不可战胜的梦魇。
“叮!”
金铁交鸣之声刺破云霄,公孙瓒的长槊与吕布的画戟重重地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公孙瓒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从槊杆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整条臂膀都为之麻木。
他久经边关,自诩悍勇,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这天下第一武将的分量。
仅仅一合,他便已落入绝对的下风。
吕布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讥讽,画戟一抖,便要取他性命。
千钧一发之际,三道身影从公孙瓒身后疾速杀出,呈品字形将吕布死死缠住。
一杆龙胆亮银枪,矫若游龙,枪出如电,直刺吕布面门,正是赵云!
一柄玄铁长刀,势大力沉,刀风凛冽,劈向赤兔马腿,正是夏侯兰!
一柄青锋长剑,灵动飘逸,剑走偏锋,专攻吕布盔甲缝隙,正是田豫!
三名少年,此刻爆发出惊人的战力与默契,他们截然不同的攻击路数,竟在瞬间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堪堪将吕布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势暂时遏制。
战场的焦点,瞬间集中在这方寸之地,紧张的气氛几乎让人窒息。
然而,这短暂的胶着,却是联军最后的希望之光。
“呜——”
一声苍凉的号角,从联军后方的山谷中毫无征兆地响起。
“不好!有伏兵!”高览大惊失色,猛然回头。
只见山谷之后,尘土飞扬,一面“张”字大旗迎风招展,数千并州狼骑如猛虎下山,直扑联军已然混乱的后阵。
为首一员大将,手持长刀,正是吕布麾下头号心腹,张辽!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关隘中,一支军队悄然杀出。
他们步伐整齐划一,面覆铁甲,手持重盾长戈,沉默得如同一群死神。
他们每前进一步,联军的防线便被无情地碾碎一分。
那支军队,正是高顺统领的,攻无不克的陷阵营!
腹背受敌!
后阵的崩溃比前阵更快,高览目眦欲裂,他知道大势已去,再不撤退,全军都将埋葬于此。
“撤!全军撤退!向酸枣大营撤退!”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军令一下,本就濒临崩溃的联军彻底失去了控制,所有人都在疯狂地向后逃命。
而被赵云三人缠住的吕布,则发出一声惊天怒吼,画戟横扫,硬生生将三人逼退,再度展开了追杀。
断后的任务,无可避免地落在了唯一建制尚存的白马义从身上。
公孙瓒双目赤红,他看了一眼仍在浴血奋战的赵云三人,咬碎了钢牙:“子龙!国让!子恒!随我断后,掩护大军撤退!”
这是一条长达十余里的血路。
白马义从,这支曾令乌桓闻风丧胆的精锐骑兵,用他们的血肉之躯,为溃败的联军构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白色的战袍被鲜血浸染成刺目的红色,不断有人从马上坠落,又被紧随其后的铁蹄踏成肉泥。
悲壮的嘶吼与惨叫,响彻了整个汜水关外。
当夜,联军中军大帐。
昏迷中的袁绍悠悠转醒,他猛地坐起,抓住身边谋士的手,声音沙哑地问:“战况如何?公路(袁术)的粮草可曾送到?”
帐内一片死寂,无人敢回答。
看着众人躲闪的眼神,袁绍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厉声喝道:“说!”
一名偏将颤抖着跪下,泣声道:“盟主……我军大败,死伤惨重……广陵太守,袁遗将军……为吕布所斩,战死沙场……”
“什么?”袁绍如遭雷击,眼前一黑。
袁遗是他的从弟,是他袁氏一族的重要支柱。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雄心勃勃的第一次会盟,竟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收场。
连败两阵,折损大将,如今连宗亲兄弟都命丧黄泉……巨大的羞辱与悲痛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袁绍口中喷出,染红了身前的案几,他双眼一翻,再度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不省人事。
帐内瞬间乱作一团,但很快又陷入了更深沉的死寂。
盟主再度昏厥,前路一片迷茫,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恐惧与不知所措。
压抑的气氛,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而在另一边,公孙瓒的营帐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好!好样的!不愧是我幽州的儿郎!”公孙瓒用力拍着赵云和夏侯兰的肩膀,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激动与赞赏,“今日若非你们三人,我这条性命,怕是也要交代在吕布那厮的戟下了!”
赵云和夏侯兰脸上带着少年人的兴奋与自豪,齐声道:“为主公分忧,乃我等分内之事!”
公孙瓒欣慰地点点头,目光转向一旁沉静的田豫,笑容依旧灿烂,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他嘉奖道:“国让,你亦是功不可没,临危不乱,智勇双全。”
然而,他心中所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赵云和夏侯兰出身寒微,是他一手提拔,忠心耿耿。
可这田豫不同,他出自渔阳田氏,虽非顶级豪门,却也是本地望族。
今日他与赵云二人并肩作战,崭露头角,日后在军中声望必将大涨。
一个有家世、有能力、还有军功的年轻人,对自己而言,究竟是臂助,还是潜在的威胁?
公孙瓒的笑容背后,一抹对权力失控的隐忧,悄然浮现。
待到嘉奖结束,三人退出营帐。
夏侯兰还在兴奋地回味着与吕布交手的瞬间,赵云则满怀憧憬地望着夜空,似乎在构想着建功立业的未来。
唯有田豫,他听着营地外远处传来的、为阵亡同袍招魂的悲歌,那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凄凉。
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或许,是我连累了你们。”
“国让,何出此言?”赵云不解地回头。
田豫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他望着赵云那双清澈而充满信念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
子龙看到的,是今日的荣耀与未来的希望。
而他看到的,却是主公笑容背后的算计,是这盘根错节的利益棋局,更是他们这些棋子,在风暴中身不由己的命运。
今夜的惨败,看似是联军的末路,但在田豫眼中,这潭死水被搅动之后,真正的漩涡,才刚刚开始显现。
营帐外的寒风,似乎比战场上的杀气更加刺骨。
远处,联军盟主那座最大的营帐里,烛火摇曳,几道人影在帐幕上晃动,彻夜未熄。
在这绝望的死寂中,某些更疯狂的念头,正在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