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月珠已经抱不住怀中的头颅,她觉得全身都在飘,原本感受不到的痛楚,在听到裴瀚尧声音的那一刻,全都感受到了。
她轻唤:“疼……我疼……”
裴瀚尧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他想抱紧裴月珠,可她周身的箭羽,若抱紧了只会扎得她更深。
他一手托着她,一手抹去她脸上的血迹:“月珠莫怕,我在这里,我在,我带你回去,回大周,你是大周的公主!”
“我……不想当公主。”裴月珠已经气若游丝,她说,“我好羡慕她们……有兄长们的疼爱,我不想当公主……我想,当你的妹妹……”
“月珠,你本就是我的妹妹。”裴瀚尧泣不成声,“是我裴瀚尧的妹妹,你与语嫣婉辞一样,都是我的妹妹。”
可是裴月珠已经听不清了,她努力地说:“我想做你的妹妹……也想……是你们的骄傲……”
裴月珠死了。
“月珠!月珠!”裴瀚尧哭得撕心裂肺。
他最看不上的妹妹,用最极端的方式死在他的怀里。
怀中捧着的那颗头颅滚落在地上,但裴瀚尧看都不看。
卫绍带着大部队赶过来时,命人捡起那颗头颅。
此次战役,不战而胜。漠北大军群龙无首,落荒而逃。
不多时,漠北大王将萧铭绑到阵前,递上告降书。
裴瀚尧一口唾沫狠狠喷在萧铭面上:“无耻之徒,是你出卖了大周,害得大周将士死伤这样惨重,害得附近城池的百姓受尽了苦楚!你妄为大周人!你连裴月珠那样的女子都不如!”
萧铭却没有如他所想那般胆小畏缩,反而朗声喊着:“我要见卫绍,让我见卫绍!”
“卖国求荣,你觉得我会替你求情吗?”卫绍目光透着冷漠与狠戾,指着外面说,“我的卫家军这一次,死伤数万!萧铭,这都是拜你所赐,我恨不得抽你的筋拔你的皮!”
他以为萧铭是来求饶的。
然而萧铭见着他却哈哈大笑起来:“卫绍啊卫绍,我想问问你,你以为自己正直善良,是忠臣良将是吗?”
卫绍皱眉看他:“你想说什么?”
萧铭手脚被绑着,但他眼中满是戏谑:“你信任的上位者们,真的值得信任?你就没想过,卫家军的东西我是如何轻而易举得到的?”
卫绍目光阴沉:“萧铭,你休要胡言,死到临头,难道你还想挑拨离间吗?”
“是不是挑拨,你心中清楚。”萧铭低声说,“卫绍,我里衣衣角有一样东西,你可拿出来一观。”
卫绍转头要走,萧铭却依旧大笑。
“卫绍你胆小如鼠,你不敢看,是怕看到让你绝望动摇的东西了,是吗?”
卫绍折返回来,拿到萧铭衣角的东西,眉眼骤然缩紧。
那是卫家军密令的图腾,这图腾普天之下,只有皇上太子与他卫绍知道。便是这次廖锋奉命来管卫家军,皇上也不曾将此图腾交给他。
若他卫绍死了,卫家军改姓什么,是皇上说了算。
萧铭低声说:“卫绍你猜,这是何人给我的?”
卫绍抬起眼,目露凶光,他杀了萧铭,只为让萧铭闭嘴。
速度极快,下一刻萧铭已经悄无声息,不过,他死前嘴角带着胜利者的微笑。
裴瀚尧吓一跳,嚷嚷起来:“卫绍你疯了?此人是卖国贼,我们应该留活口,查出他的幕后之人!”
卫绍脑子突突的,他目光中满是猩红,许久才说:“是我莽撞了。”
“算了,死都死了。”裴瀚尧说,“他该死!”
班师回朝地,只有裴瀚尧与周将军。
廖锋说:“多年不曾回荣陵城,我自幼在这里长大,叔伯父兄全都葬在这片土地上,就不回去了。”
他说:“我写一封信,瀚尧你替我带给静儿。恐怕以后,静儿都要托付给你们裴家了。”
裴瀚尧挺直腰板:“师父放心,静儿便如瀚尧亲姐姐一般,我会照料她一生一世。”
而卫绍则说:“我生来便是武将,朝中错综复杂的关系不清楚也不想清楚,便让我守着这里吧。”
裴瀚尧挠挠头,实在有些不理解,问廖锋:“卫绍这两日怎么这么奇怪,总是见他看着窗外发呆,也不练武,也没有半分战胜的欣喜。”
廖锋说:“卫家军死伤惨重,卫绍也是九死一生,哪怕打了胜仗,与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好多都回不来,他大概,是在缅怀他们吧。”
裴瀚尧便肃然:“是我想得太少了。”
裴瀚尧带着漠北降书,漠北将军与萧铭的头颅,以及处理过后的裴月珠的尸身回了京都。
跪在殿前,皇上自是开心:“裴家人才辈出,战报上说你勇气颇佳,敏锐胆大才有此大捷,该赏。你且与朕说说,想要什么赏赐?”
裴瀚尧跪地磕头,低声说:“圣上,臣无能。此次大捷功劳最大的是和玉公主,她不惜以身试险,诱导漠北将士,还借机砍了漠北将军的头颅。功劳并非臣的,而是公主的。”
“嗯……”提及裴月珠,皇上并不是很上心。
他原就不喜欢这个莫名其妙的女儿,也不承认是她的血脉。
但如今人死了,他赏一赏也无妨。
“朕自会赏她,你只管说你想要的。”
裴瀚尧答:“臣斗胆,想求圣上将和玉公主,从皇家玉牒除名。”
“这是为何?”
裴瀚尧头抵着大殿的地面,似乎能听到朝臣们不理解的声音,但他耳畔一直都响着裴月珠死前的呢喃。
她说:我不想当公主,我想当你的妹妹。
他说:“公主殿下与臣置气,抢在臣之先砍下敌将头颅,胆识过人。她临终遗愿想做裴家女,做臣的妹妹,臣……”
裴瀚尧眼角落泪,哽咽不能自抑。
“臣,想要带妹妹回家……”
皇上没有说话,良久才看向裴同烽:“裴爱卿,你以为如何?”
裴同烽跪地磕头说:“圣上,和玉公主原本就是裴家血脉,她听信废妃胡言,误以为自己是皇家血脉。临终前能有此感悟,定然是她心中明了自己的真实身世。臣斗胆,请求圣上准公主殿下回归裴家,臣愿将其认作亲女,重新记在裴家宗祠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