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砖窑的刘成,是锦州城工科的一名小吏,腿脚麻利嘴甜,脑子转得也快。
这几日跑前跑后,替裴婉辞处理了不少事情。
故而裴婉辞对他的印象很不错。
只是不知他今日,不守着砖窑,跑到驿站来做什么。
裴婉辞穿戴好,面上遮挡了布巾,只站在院门内与刘成说话:“出了什么事情?”
刘成答:“原也……没什么事情,是那一窑的砖,按道理明日才能开窑,但他们今日便开了。”
“为何提前?”裴婉辞问。
刘成虽然是工科小吏,但也并非万事通,对烧砖之事他并不完全了解,主要还是靠烧砖的老师傅。
“说是砖已经烧好,不必等到明日。”刘成说,“小人问过主事,也是这么说的,应当没问题。”
裴婉辞看着他:“若是真没问题,你就不会下了值跑来寻我了,对吗?”
刘成声音稍稍小了些:“小人总觉得哪里不妥当,左右下了值,便绕过来与小姐您说一声……或许是小人多思了呢?”
“你多思得极好。”裴婉辞赞许看着他,“刘成,这阵子的确多谢你了,等事态稳定下来,我定会在父兄面前提及你。”
刘成面上大喜,连声道谢:“小姐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小人一定给您办到。”
他并不掩饰自己是为了攀附,但裴婉辞很喜欢聪明人,他这样心思敏捷,用起来得心应手,提携一番又有何不可?
裴婉辞说:“如此要拜托你了,麻烦你去寻胡三桥,把你的疑惑都告诉他,请他务必将此事弄清楚。”
手中无人可用,大哥忙得不可开交,大姐二哥都还没有回来。她能想到的,只有胡三桥了。
那胡三桥虽只是个村长,但的确是个有魄力的,但愿,不会叫她失望。
胡三桥在临时搭建的屋里,刚吃过饭准备休息,听得消息立刻爬起来:“提前开窑?没有到火候的砖烧出来,容易碎裂。”
刘成问:“胡叔还懂这些?”
胡三桥穿好衣服招呼了几个人,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年轻时在采石场做工,砖窑也待过一阵子,虽然是干力气活的,但也略知一二。走,咱们瞧瞧去。”
这一瞧,却不得了了。
“这是这一批的砖,之前烧好的砖在哪里?”
刘成见他目光严峻,也有些慌张,立时说:“胡叔,人太多了引人注目,我只带你过去。”
二人又去了其他几个砖窑,以及之前烧制的砖块。有一部分已经送到建房子的地方了,刘成也一并过去,让胡三桥检查。
此刻胡三桥也顾不得深更半夜,携带几块砖就往驿站方向过去。
等见着裴婉辞,他二话不说,先将砖拿出来往院门旁的石头上一敲,那砖块就碎成几瓣了。
就是裴婉辞这个外行,也看出不对劲来:“这……这是刚烧出来的砖?怎的这样脆,如同豆腐渣一般?”
“是的二小姐,这就是问题所在。”胡三桥答,“提前开窑的砖易碎不假,但短时间看不出区别,总是要风吹雨淋才会显露出来。”
“而这一窑的砖却大有问题,应该是从原料上面就做了手脚。这样的砖,别说几年风吹雨淋会有问题了,恐怕今冬,都是过不去的。”
裴婉辞大惊失色,忙问:“这么严重?可各处砖窑,已经烧制好一批砖,这是第二批!”
胡三桥连忙安抚:“二小姐别急,小人发现不妥,请托刘小官爷带着小人去看过,第一批的砖都好好的,第二批的……全都有问题!”
“全都有问题,那就全都销毁了重新烧!”裴婉辞斩钉截铁,“不管他们为了偷懒,还是为了贪墨银钱偷工减料,在我这里,全都不允许。”
裴婉辞见裴同烽已经退烧,一大早将事情交代清楚,让赵可千万给裴同烽喂药,静等她回来。便去了砖窑厂。
可是,听说要重新烧砖,砖窑厂的工匠们都不肯干了。
“这砖好好的,怎么就不能用了?我们辛苦了这么多日子,难不成白白浪费了?”
“烧砖的时长并非固定,这个时辰开窑,一点问题都没有。您是京都的千金小姐,这些粗活您不懂,可也不能随意指挥啊。”
“是,砖或许稍稍脆了些,但咱们建房子,又不是只靠砖来支撑,砖硬一点脆一点,根本就不打紧。”
说话的人,裴婉辞目光一一扫过,将他们的样子记下来。心中也清楚,这些人定然是知情的。
其他工匠未必不知情,但他们此刻的缄默,也代表着他们的态度。他们更赞成她,只是迫于压力,不能开口而已。
裴婉辞冷声说:“工钱一文都不会少给你们的,但若是再让我查出这般粗制滥造之物,我要做的就不是返工,而是一一清算了。”
她是侯府千金,在普通百姓面前,说话颇有些分量。
议论声明显减小。
但旁边出来一个人,不是旁人,是朝廷之前安排的工部主事周大人。
“二小姐,我知道您有地方住,吃得饱穿得暖,您当然等得了工期。可百姓呢?他们等不了!”
周大人看着裴婉辞,无奈地摇头。
“二小姐一个女儿家,这种政务岂是您能插手的?而且您上来一言堂,实在有些……”
跋扈。
这两个字周大人没说,可在场的谁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
裴婉辞整个气笑了,挑眉说:“周大人是觉得,我身为裴家人,身受皇命却不能插手烧砖一事?还是说,因我是女儿身,所以不配管?”
周大人皱眉未语。
裴婉辞冷笑连连:“可我站在这里,不止因为我姓裴,更因为我是大周百姓中的一个!”
她站在那儿,与周大人对持,却丝毫不输气势。
她说:“而你们工部,数月前就到了这里,枉顾百姓的性命,将灾后重建之事一拖再拖。现在又阻挠我替百姓声张正义,敢问周大人,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裴婉辞的话掷地有声。
“我裴婉辞行事,对得起天地良心,也对得起锦州城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