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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6章 排场、家宴与一个睡着的“小麻烦”
    马车在官道上颠了一天半,终于看见了真定府的城门。

    我真的是说早了,潞王活跃过来不用三天,只需要三个时辰。

    他睡了一觉后,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先生先生!那就是城门吗?好高!比宫里的门还高!”

    “那是城门,宫里的叫宫门。”我靠在车壁上,揉着被颠得生疼的腰,“殿下,您能不能消停会儿?这两天您问了臣八百个问题了。”

    “哪有八百个!”他回过头,一脸不服气,“最多七百九十九个。”

    我:“……”

    行,你数学好。

    马车驶近城门,我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差点没呛着自己。

    好家伙。

    城门口乌压压站着一群人,打头的正是真定知府陈昌运。他身后跟着一溜官员,再往后是乡绅耆老,一个个穿得整整齐齐,跟过年似的。

    路边还站着两排百姓,手里举着些什么东西,隔太远看不清。

    “这是……”我愣了一下。

    潞王探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用那种“先生你是不是傻”的眼神看着我。

    “先生,这是在迎接咱们呀!”

    “……我知道。”

    “那先生你怎么看起来不高兴?”

    “我高兴。”我扯了扯嘴角,“我高兴得很。”

    高兴个鬼。

    我就想悄悄回老家看看叔父,吃顿家常饭,睡个安稳觉。陈昌运这厮,给我搞这么大阵仗,生怕别人不知道左都御史来了?

    马车停下。

    我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陈昌运快步迎上前,深深一揖到地:“下官真定知府陈昌运,率真定府官员乡绅,恭迎总宪大人!恭迎潞王殿下!”

    他身后那一群人齐刷刷跟着躬身行礼,满街的官袍像波浪一样起伏。

    潞王从马车上跳下来,站在我旁边,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装出一副“本王很习惯这种场面”的样子。

    可他偷偷拽了拽我的袖子,小声问:“先生,我该说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我低声回道,“站直了就行。”

    他立刻把腰板挺得笔直。

    我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还了一礼,扶起陈昌运:“陈知府,何必如此大礼?本官此番前来,是为公务,不必惊动这么多人。”

    陈昌运满脸堆笑:“总宪大人说笑了。您可是真定的恩人!五年前那场蝗灾,若不是您及时处置,真定百姓不知要饿死多少。如今您荣归故里,下官岂能不来迎接?”

    他这么一说,我倒不好再说什么了。

    五年前……

    那时候高拱还在,隆庆陛下还在。

    一晃眼,五年过去了。

    我正想着,人群中走出一位老人。

    他穿着低调的青衫,头发全白了,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叔父。”

    我喊了一声,嗓子忽然有点紧,躬身便要行礼。

    叔父一把扶住我,摆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你现在是朝廷命官,大庭广众的,哪能给我这老头子行礼。”

    “叔父说得哪里话。”我直起身,笑道,“官场上我是左都御史,回了家我还是您的侄儿。”

    叔父眼眶有点红,连连点头:“好,好。回来就好。”

    他看向我身边的潞王,愣了一下,随即神色一整,撩起衣袍便要行大礼。

    潞王吓得往后一躲,躲到我身后。

    我赶紧扶住叔父:“叔父,殿下年幼,不懂这些虚礼。您老人家别折煞他。”

    叔父迟疑地看向我。

    我低声道:“殿下第一次出宫,见什么都新鲜。您就当自家晚辈待他,别拘着。”

    叔父这才直起身,朝潞王拱了拱手,笑道:“见过潞王。”

    潞王从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也学着他的样子拱了拱小手:“老爷爷好。”

    叔父恭敬回礼道:“殿下安好。”

    陈昌运在一旁陪着笑,又凑上来:“总宪大人,下官已在府衙备下薄席,为您和殿下接风——”

    “陈知府。”我摆摆手打断他,“本官今日不谈公务。潞王一路舟车劳顿,先回家安歇。明日再去府衙拜会。”

    陈昌运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是是是,总宪大人说得是。有什么用得着的,您就遣人来告诉下官。下官先告退了。”

    他又朝潞王和我各作了一揖,带着那一群人退后几步,垂手恭立。

    我点点头,拉着潞王的手,跟着叔父往家走。

    身后,那一群官员乡绅站在原地,目送着我们。

    潞王回头看了一眼,小声问我:“先生,他们怎么不走?”

    “等咱们走远了,他们才能走。”

    “为什么?”

    “规矩。”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问:“先生,什么是‘舟车劳顿’?”

    “就是坐车坐累了。”

    “哦。”他想了想,“那先生,我确实脖子疼。”

    “殿下那是趴窗口趴的。”

    他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进了叔父的宅子,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又粗了一圈。

    几个堂兄弟站在门口,看见我们来,赶紧迎上来,纷纷作揖行礼。

    “大哥!”

    “大哥回来了!”

    “见过潞王殿下。”

    他学着我的样子,奶声奶气道:“诸位不必多礼!”

    宴席摆上了。

    叔父是真用心了,鸡鸭鱼肉摆了一大桌,还有真定特产的驴肉,切得薄薄的,码在盘子里。

    潞王坐在我旁边,一开始还端着架子,小口小口地吃。

    吃了没几口,小霸王本性就暴露了。

    这个夹一筷子,那个尝一口,嘴里塞得满满的,还要问:“先生先生,这是什么?好好吃!”

    “驴肉。”

    “驴肉?”他瞪大眼睛,“驴的肉?”

    “对。”

    “先生,驴不是用来骑的吗?”

    “驴也可以吃。”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那……那马也可以吃吗?”

    我筷子一顿。

    这小子,脑子转得还挺快。

    “马是军需,不能吃。”

    “哦。”他点点头,继续埋头扒饭,把“不能吃的马”抛到了脑后。

    吃了没一会儿,他又开始打哈欠。

    “先生,”他揉揉眼睛,“我吃饱了,我要睡觉。”

    我看了看外面的天,才刚过午。

    “殿下,您刚吃完饭就睡?”

    “困。”他眨巴眨巴眼睛,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先生,我都两天没睡好了……”

    我叹了口气。

    毕竟是六岁的孩子,路上颠了两天,能撑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了。

    “清源。”我看向大堂弟,“带殿下去休息。”

    清源应了一声,站起来。

    潞王跟着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先生,你待会儿来看我吗?”

    “去,等你睡着了就去。”

    他点点头,跟着清源走了。

    他一走,席间的气氛一下子就松快了。

    叔父放下筷子,看着我,目光里满是慈爱。

    “瑾瑜,家里怎么样?婉贞还好吧?成儿怎么没来?”

    我笑了笑:“婉贞又有了,月份大了,不好折腾。成儿在家照顾她呢。”

    叔父眼睛一亮:“又有了?好好好!这次生个闺女!”

    “借叔父吉言。”

    清源不在,清霖接过话茬:“爹,您就别光顾着问了。大哥这趟来,可是有正事的。”

    叔父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收了收。

    清霖起身,从袖子里拿出一叠纸,双手递到我面前。

    “大哥,您五年前说过,清丈要从咱家开始。地契、田契,我都准备好了。就等您一句话。”

    我接过那叠纸,一张一张翻看。

    田产、房产、佃户名单,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清霖在一旁道:“这些年家里的事,爹交给清源哥管着。大哥放心,咱家的账,一笔一笔都对得上。”

    “好。”我点点头,“这些我先收着。清丈开始的时候,就从咱家先量。”

    清霖又道:“大哥,您那一份爹可给您留着呢!说谁都不让碰!”

    我看向叔父。

    叔父摆摆手:“你那份,就是你的。当初你走的时候,我就说了,家里的产业有你一份。这些年佃租都给你攒着呢,回头让清源给你。”

    我笑了笑:“叔父,我婚前吃您的喝您的,婚后吃岳父的、吃媳妇的。我这个人啊,天生享福的命。您还给我留什么家产?”

    叔父瞪我一眼:“胡说!那是你该得的!”

    我没接话,端起酒杯,敬了叔父一杯。

    酒过三巡,我想起一件事。

    “叔父,清河呢?怎么没见他?”

    清河是正是考功名的年纪。

    叔父叹了口气,放下酒杯。

    “那孩子,在书房读书呢。我让他明年去参加春闱。”

    “好事啊。”

    “好事是好事。”叔父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等着他往下说。

    他终于开口:“瑾瑜,你现在身份尊贵。他若登科入仕,难免会有人说他靠你的门路。现在朝里什么情形,你比我清楚。那些人,生怕抓不到你的把柄。”

    我听完,笑道:

    “叔父,您这说得哪里话。”我放下酒杯,“科举是各凭本事。他若考得上,那是他的能耐;若考不上,那是他本事不到家。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打断他,“叔父,您放心。等我回京,就带清河一起走。让他去见见世面,拜拜座师。

    至于旁人的嘴,让他们说去。说得动我一根汗毛,算他们本事。”

    清河这边儿科举的事儿刚刚敲定,我没想到第二天,潞王这个小崽子,又给了我一个多么大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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