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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4章 少年志、帝王师与北方的雪
    送走了王石和赵凌两家,热闹了半个月的院子突然就空了下来。

    成儿站在大门口,望着官道尽头发呆。那地方早就没人影了,他还杵在那儿,跟根木桩子似的。

    阿珍跑过去拽他的袖子:“哥,进屋吧,外头冷。”

    “嗯。”他应了一声,脚下却没动。

    我坐在书房里,隔着窗户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

    这孩子。

    赵凌家闺女临走前,倒是大大方方跟成儿道了别。

    人家笑得温柔,还说了句“成弟弟保重”。成儿当时涨红了脸,憋出一句“姝姐姐也保重”,然后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想到这里,我的傻儿子又蔫了。

    晚上,我把他叫到书房。

    “站着干什么,坐。”

    他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我也不急,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他倒了一杯。

    “喝茶。”

    他接过去,抿了一口,还是不说话。

    我看着他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十一岁的娃娃,懂什么叫喜欢?

    可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我又不忍心笑。

    “成儿,”我放下茶杯,“你觉得你姝姐姐为什么给墨儿递手帕?”

    “因为墨哥哥厉害,会骑马,还会逮兔子。”

    “还有呢?”

    “因为他……比我大。”

    我点点头:“还有呢?”

    他抬起头,不满道:“爹,您别问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成儿,爹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你姝姐姐看你的时候,是什么眼神?”

    “是看弟弟的眼神,”我替他说了,“就像阿珍看你一样。”

    他的嘴抿成一条线。

    “但你墨哥哥不一样,”我继续说,“你姝姐姐看他,是看一个同龄人的眼神。

    会脸红,会心跳,会偷偷注意。这不是谁的错,也不是你不够好,只是……”

    我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词:“只是你现在还小。”

    “那我长大了呢?”他突然问道。

    “长大了,”我看着他,“你会有你的路要走,你姝姐姐也会有她的路。至于两条路会不会遇到一起,那得看缘分。

    但你若现在就把自己困在这儿,将来就算有机会,你也追不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坚定道:

    “爹,我懂了。”

    “懂什么了?”

    “我要好好读书,好好练武。”他站起身,“等我长大了,比我墨哥哥还厉害,那时候……”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那时候,就算追不上姝姐姐,也能追上更好的自己。

    我摆摆手:“去吧。早点睡。”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爹,您十一岁的时候,想过这些吗?”

    我一噎。这小子。

    “去去去!”

    他嘿嘿一笑,跑了。

    我摇摇头,端起茶杯。

    十一岁?我十一岁的时候,已经一个人在外地读了四年书,那时候,我只是在数回家的日子,哪里会想到儿女情长,又怎么可能会有少年心事?

    我在大明,似乎并没有那么快乐;我在现代,大学之前的日子,似乎也很痛苦。

    可是在这个时代,我可以守着我的家人。在另一个时代,他们估计已经把我忘了吧。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了岳父。

    不为别的,就为这些日子他老人家对成儿的用心。

    我在书房找到他的时候,他正伏在案前写字。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来了?”

    “父亲大人。”

    我走过去,看见他写的是《千字文》。字迹端正,力透纸背,一看就是给成儿写的字帖。

    “成儿那孩子,”岳父放下笔,“底子不错,就是心思重了些。”

    “是。”

    “不过少年人嘛,”他笑了笑,“心思重也不是坏事。想得多,才能想得远。”

    我点点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些日子,岳父对成儿的教导,我都看在眼里。从四书五经到为人处世,从朝廷典制到民间疾苦,他恨不得把自己一辈子学的东西,全都塞进成儿脑子里。

    有时候成儿累得眼皮打架,他也不恼,就让孩子趴桌上睡一会儿,自己在一旁守着。

    这份用心,就像当年祖父教我一样。

    “父亲。”我郑重地躬身一礼,“这些年,成儿多亏您了。”

    岳父摆摆手:“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

    “还有江南清丈,”我没起身,“没有父亲的支持,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对刘家……”

    岳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嘉靖朝的那些年,”他看着窗外的天空,声音有些悠远,“我看着明远兄,椒山弟……一个个同僚仗义死节。他们站出来说话,站出来做事,站出来拼命。”

    他顿了顿。

    “我不够勇敢。我始终没有站出来的勇气。”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

    老人的脸上没有悲戚,只有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久远到已经不会痛了,只剩下淡淡的怅然。

    “现在,”他转过头,看着我,“也算老夫为国家,为新政尽一点绵薄之力吧。”

    “爹……”我换了更亲近的称谓。

    “老夫老矣,”他笑了笑,“往后,就看你们的了。”

    我心头一热,脱口道:“爹说得哪里话。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您这匹老骥,还能再跑二十年。”

    他哈哈大笑:“行,那老夫就再跑二十年。”

    笑声在书房里回荡,可我看着他的脸,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他的气色,比年前差了不少。

    眼窝有些陷,颧骨有些凸,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子刻过,深得能夹住光阴。

    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婉贞那边,他都不让说。

    老人家脾气倔,不想让女儿担心。婉贞又有了身孕,这时候更不能给她添堵。

    我只能当作没看见。

    从岳父那儿出来,我去给潞王上课。

    这小崽子,年前装病装了半个月,年后又拖了半个月,今天终于被太后赶来了。

    我走进课堂的时候,他正趴在桌上,拿毛笔戳墨汁玩。

    “殿下。”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吭声,继续戳。

    我走到他面前,坐下。

    “殿下不喜欢臣?”

    “没有。”

    “殿下身体康复了?”

    “嗯。”

    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问一句答一句,绝不多说一个字。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这表情,跟昨天晚上的成儿一模一样。

    都是少年人,都有心事。

    只不过成儿的心事是儿女情长,这位爷的心事……

    我猜,多半是“凭什么我要读书”之类的千古难题。

    罢了,今天先放过他。

    “殿下既不愿说话,那便写字吧。”我把纸笔推过去,“写累了,就回去歇着。”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好说话。

    我没理他,自顾自翻开一本书,看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我余光瞥见他坐直了身子,拿起笔,开始写字。

    一笔一划,还挺认真。

    小孩儿的心思,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你越逼他,他越跟你对着干。你不理他,他反而自己就好了。

    一节课下来,他写了两页大字。虽然歪歪扭扭,但比之前进步不少。

    下课前,他忽然开口:“先生。”

    “嗯?”

    “您……不会跟母后告状吧?”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忐忑,又有点倔强。

    “告什么状?”

    “就是……”他支吾了一下,“我方才不跟您说话。”

    我笑道:“殿下想多了。臣是来教书的,不是来告状的。”

    他的眼睛亮了亮。

    “不过,”我站起身,“殿下若是能把字写得更好些,太后问起来,臣也好有话可说。”

    他无精打采的脸上终于燃起了一点儿生气:“知道了。”

    我走出课堂,心里叹了口气。

    这位小祖宗,其实也不是坏孩子。就是被关在宫里太久了,憋得慌。

    回头跟太后说说,看能不能让他多出去走走。

    整天关着,好人也关出病来。

    给潞王上完课,第二天,我去给小皇帝上课。

    这气氛,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到的时候,他正趴在御案上写字。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先生稍等,马上就好。”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写。

    一笔一划,认认真真,额头上都快出汗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把两张纸推到我面前。

    “先生,您看。”

    我低头一看,是两副字。

    一副歪歪扭扭,一副稍微整齐些。

    歪的那副写着:“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

    齐的那副,也是同样的内容。

    “这是……”我抬头看他。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先生,这两副字,一副是送给您的,一副是送给张师傅的。”

    我心里一暖:“臣谢陛下。”

    他指着那副整齐的:“这份我想送给张师傅。先生,您说他会不会喜欢?”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孩子特有的期待。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我斟酌着道,“张阁老岂有不喜之理?”

    他摇摇头:“先生,我不是以君上的身份送他。我是以学生的身份送他。”

    “您替我送给张师傅,”他认真地说,“然后您看他怎么说,偷偷告诉我。”

    我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历史上,万历皇帝对张居正,有过这样温情的时刻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此时此刻,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十岁的孩子,是真心把张居正当成自己的老师。

    那份期待,那份忐忑,那份“想知道老师会不会喜欢”的小心思,跟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学生,没有任何区别。

    “好。”我郑重地点头,“臣一定替陛下送到。”

    他笑得很开心。

    从宫里出来,我直接去了张居正的府上。

    他还在内阁办公,没回来。我就在他书房等着。

    等了半个时辰,他才推门进来。

    “瑾瑜,怎么这时候来了?”

    我站起身,从怀里拿出那副字。

    “张阁老,这是陛下让我带给您的。”

    他接过去,展开。然后,他的动作定住了。

    我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先是惊讶,然后是茫然,然后是——红了眼眶。

    他就那么站着,盯着那副歪歪扭扭的字,一动不动。

    书房里安静极了,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陛下……亲自写的?”

    “是。”我点点头,“写了很久,额头上都出汗了。”

    他又低下头,看着那副字。

    “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

    他念了一遍,又念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稳住了。

    “瑾瑜,”他说,“替我转告陛下,臣……感激不尽。”

    “我会的。”

    他把那副字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袖子里。那个动作,像是藏什么宝贝似的。

    我忽然想起王墨塞手帕的那个动作。

    也是这么小心,也是这么珍重。

    只不过,十年后,会是怎样的光景?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从张府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走在街上,想着这一天的事。想着成儿的眼泪,想着岳父的怅然,想着潞王的倔强,想着小皇帝的笑脸,想着张居正红了的眼眶。

    然后,我又想起了云裳的信。

    辽东的风雪,十六岁的努尔哈只,李成梁的义子,还有那座他们找不到的银矿。

    唉,年纪大了,总会有些情不自禁的忧伤。我太忧心了,我忧心的不是即将到来的万历中兴,我忧心的是数十年后的大厦将倾。

    以我一己之力,真的可以改变历史吗?

    可是既然我能穿越到这个时代,那又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我回到府里,书房里已经点起了灯。

    案上放着一份公文。

    我拿起来一看,是张居正签发的一道军令。

    命李成梁即刻出兵,剿灭辽东通古斯部。

    落款处,他的字迹力透纸背。

    我把公文放下,又看见

    是新政的推行方略。

    北方的清丈,北方的“一条鞭法”。

    旁边有一行小字,是张居正的亲笔:

    “南方易,北方难。非刚毅果决者,不能成此事。瑾瑜,你我谁去?”

    我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北方的雪,已经下到了我的案头。

    而我,该收拾行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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