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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8章 翻墙、礼物与一条鞭的暗涌
    从宫里回来之后,王墨的好日子正式进入倒计时。

    第二天一早,我让人把他送到吴鹏家门口。

    他自己走进去的。据跟着去的凌锋描述,他站在门口做了很久的思想建设,深呼吸了好几次,才鼓起勇气推开那扇门。

    然后,他听到了吴鹏训学生的声音。

    据目击者凌锋说,那声音穿透力极强,隔着三道墙都能听清内容。

    是一篇关于“业精于勤荒于嬉”的长篇大论,引经据典,气势磅礴,吓得王墨在门口站了半炷香,愣是没敢迈进去。

    然后,他跑回来了。

    我正坐在书房里看公文,他就这么冲进来,往我面前一杵。

    “干爹。”

    我抬起头。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把我绑过去吧。”

    我放下笔:“什么意思?”

    “我怕我受不了,我怕我走到半路就跑,我怕我坚持不下来,我怕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我怕我让我爹担心。”

    我心里软了一下。

    这孩子,虽然皮,虽然爱惹事,但心里是有他爹的。

    我让人把他又送回去。这次,我让人看着他进门。

    然后,三个时辰之后——他翻墙跑了。

    吴鹏家的墙,据说有一丈高,上面还插着碎瓷片。这祖宗愣是找到一棵歪脖子树,顺着树枝翻过去了。

    我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喝茶。听到这消息,差点喷出来。

    “人呢?”我问凌锋。

    “跑回府里了。”凌锋一脸无奈,表情像吞了三斤黄连,“趴在床上不肯起来,说腿摔了,心伤了,命苦了,活不下去了。”

    “摔了?摔哪儿了?”

    “屁股。”凌锋的表情更精彩了,“墙头碎瓷片划的。周朔给他上的药,他嚎得整个府都能听见。”

    我扶额。

    沉默了一会儿,我又问:“吴先生怎么说?”

    凌锋咳了一声,学着吴鹏的语气:“‘三天之内,我亲自上门领人。到时候,让他把墙再砌一遍。’”

    王墨,你自求多福吧。

    半个时辰后,我出现在王墨的房间里。

    他趴在床上,屁股上盖着一条薄毯,脸埋在枕头里,听见脚步声也不动。

    我在床边坐下。

    “吴先生那儿,你待了几个时辰?”

    枕头里传出闷闷的声音:“三……三个。”

    “三个时辰你就跑了?”

    他猛地抬起头,满脸委屈:“干爹,你是没听见。我进去的时候,有个师兄在背书,背错了一个字,吴先生让他把《论语》抄十遍。

    另一个师兄交作业,字写得潦草,吴先生让他重写,写不完不许吃饭。

    还有一个师兄,上课打了个哈欠,吴先生让他站到院子里去,站了一个时辰……”

    “就这?”

    “就这?”他眼睛瞪得溜圆,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又因为扯到伤口龇牙咧嘴地趴回去,“干爹,这还是‘就这’?那地方根本不是人待的!”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所以你就翻墙跑了?”

    他低下头,小声嘟囔:“我……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是翻墙回来的。”

    “……”

    我叹了口气。

    “行吧。”我站起身,“你先在家待着。过两天,吴先生会上门来收拾你。”

    他脸色一白:“上门?”

    “你以为呢?”我看着他,“你翻墙跑的事,他肯定知道了。以他的脾气,不亲自来抓你回去,他就不叫吴鹏。”

    王墨趴在那儿,整个人都僵了。

    从王墨房里出来,我直奔内阁。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吵成一锅粥。

    “张阁老,江南的豪强大户已经串联了,准备进京告御状!”

    “张阁老,那些胥吏在暗地里谋划更狠的招数,据说要联名上疏弹劾!”

    “张阁老,一条鞭法这么搞下去,要出大事啊!”

    我站在门口,听着里面嗡嗡嗡的声音,忽然有点同情张居正。

    这帮人,一天到晚就会喊“出大事”。真要他们拿出个办法来,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

    我推门进去。

    张居正坐在案后,面前堆着小山似的奏疏。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跟一潭死水似的。

    “说完了?”他问。

    众人愣住。

    “说完了就回去干活。”他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书,“弹劾我,是他们的事。推一条鞭法,是我的事。”

    说完,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

    众人面面相觑,讪讪地散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

    “叔大,”我说,“你这脾气,比你那张脸还能扛事。”

    他抬起头,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扛不住也得扛。一条鞭法要是推不下去,大明这艘船,就真的漏了。”

    他从案头抽出一封信,递给我。

    “南京来的。”

    我接过来一看,是海瑞的字。八个字,力透纸背:

    “我在江南,等着他们。”

    这个海笔架,还是那个海笔架。

    当年在南京,他能把一帮豪强逼得跳脚。如今江南那些大户敢串联,告御状?

    让他们来。

    来了,先过海瑞这一关。

    “有他在江南,”我说,“这条鞭法,稳了。”

    张居正点点头,目光又落回文书上。

    我看着他案头那堆奏疏,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在文华殿,我答应小皇帝,张师傅会送他一个“比弹弓、蜜饯都好”的礼物。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面前。

    是一本书——《西游记》的插画手抄本。

    张居正愣了一下,拿起来翻了翻。插画精美,字迹工整,是我让人专门抄的,还没公开发行。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瑾瑜,”他放下书,声音有些不悦,“陛下不该看这个。神怪小说,荒诞不经,于学问无益,于圣德无补……”

    “叔大,”我打断他,看着他的眼睛,“陛下不仅仅是一国之君,也是一个幼年丧父的孩子。”

    他沉默了。

    “他今年十岁。”我说,“他每天要背《论语》《资治通鉴》,要听你讲治国之道,要应付那些他根本听不懂的奏疏,要在母后面前装懂事,要让着弟弟。

    他一天里,有多少时间,能做个孩子?”

    张居正没说话。

    “昨天在文华殿,”我继续说,“他跟成儿、墨儿玩了一个时辰,抢点心、看玩具、研究弹弓怎么用。

    临走的时候,他拉着我的袖子说,‘先生,今天是我当皇帝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张居正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最开心的一天,”我重复道,“跟两个半大小子玩了一个时辰。”

    我把那本书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本书,不会让他变成昏君。但能让他笑一笑。”

    张居正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了。

    然后他伸出手,把书收进袖子里。

    声音比平时低,却比平时暖:

    “我试试。”

    第二天,轮到张居正去文华殿上课。

    我特意没去,坐在值房里等消息。

    傍晚时分,消息来了。

    是小皇帝亲自派人送来的。

    一个锦盒,里面是一块点心,咬了一半,上面还沾着一点蜜饯的糖。

    附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刚学会写字的小孩儿写的:

    “李先生,张师傅送的书朕好喜欢!点心分你一半!”

    啧啧啧,这小皇帝真不讲究,吃了一半的点心,还给我。

    旁边凌锋凑过来:“大人,陛下说什么?”

    我把纸条折起来,收进怀里。

    “没什么。”我说,“就是……挺好的。”

    第二天我去文华殿上课,还没进门,就看见小皇帝捧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

    “李先生!您看,张师傅送朕的书!”

    他跑过来,把书举到我面前,献宝似的翻开一页:“这个孙悟空,好厉害!朕昨天看了三遍!”

    我蹲下来,跟他一起看。

    “陛下喜欢就好。”

    “喜欢!”他用力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朕偷偷告诉您,张师傅送书的时候,板着脸说,‘此书虽有趣,但不可荒废正课’。可是……”

    他嘿嘿一笑,眼睛亮晶晶的: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朕一眼。那一眼,一点都不凶。”

    我心里软了一下。

    张太岳啊张太岳,你也知道心疼孩子了?

    “李先生,”小皇帝又翻开一页,“您看这里,孙悟空被念紧箍咒,疼得满地打滚……”

    他一边说,一边捂着脑袋,学着孙悟空的样子,在地上滚了两圈。

    让他记住现在的笑,值了。

    从文华殿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宫里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凌锋凑过来:“大人,王墨那边……”

    “怎么了?”

    “吴先生来了。”

    我一愣:“现在?”

    “现在。”凌锋的表情很微妙,“正在王墨房里,让他把《论语》抄十遍。抄不完不许吃饭,不许睡觉。”

    “王墨呢?”

    “趴在床上抄呢。”凌锋顿了顿,“一边抄一边哭,说屁股疼。”

    我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抄。”我说,“抄完了,明天还得去吴先生那儿。”

    “那墙……”

    “让他砌。”我抬脚往外走,“自己翻的墙,自己砌回去。”

    走到半路,我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文华殿的方向。

    灯火通明,那孩子大概还在看书吧。

    一条鞭法的大战,才刚刚开始。

    江南的豪强在串联,胥吏在谋划,弹劾的奏疏像雪片一样飞向内阁。

    那些人不会在乎一个十岁的孩子有没有笑过一天。

    那些人在乎的,只有自己的田,自己的钱,自己的权。

    但他们不知道——那个让他笑的人,明天会继续站在这条鞭子上,抽向那些该抽的人。

    夜色里,我听见远远传来王墨的哀嚎:

    “干爹——救命——我抄不完——”

    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抄不完?

    抄不完就对了。

    你爹把你扔给我,不就是让我看着你抄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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