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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39章 一百三十七
    “都尉,”副将道,“船坞那边说,明年四月龙骨可铺完,六月能下水两艘。”

    刘仁轨点点头,没说话。

    副将继续道:“士兵们士气很高。自打倭人细作的事传开,请战的文书收了二十几份。”

    刘仁轨这才开口:“让他们好好练。仗,迟早要打。”

    他转过身,望着远处海面。冬日的海灰蒙蒙一片,天边有几只海鸟在盘旋。

    “倭人敢在登州埋细作,就敢在海上动刀兵。”他声音沉沉的,“咱得赶在他们前头。”

    副将应道:“是。”

    刘仁轨走下礁石,朝工地那边走去。海风将他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工地上,一个老石匠正蹲着凿石头,一锤一锤,当当当,沉稳有力。刘仁轨在他身边蹲下,看着那石头。

    “这石料,能用?”

    老石匠抬头,见是都尉,忙要起身。刘仁轨按住他,指了指石头。

    “能用。”老石匠道,“这是青石,硬,耐海水泡。船坞地基用这个,三百年不坏。”

    刘仁轨点点头,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工棚里,几个木匠正在拼一根大龙骨。

    那龙骨有三丈长,两人合抱粗,是用百年老柏木做的。

    木匠们用墨线弹了又弹,用刨子刨了又刨,一丝不苟。

    刘仁轨站在棚口看了会儿,没进去。

    他转身,望着远处沙滩上操练的士兵。

    号子声随风飘来,一阵一阵,越来越响。

    “杀!杀!杀!”

    他忽然笑了笑,很轻。

    然后迈步,朝营地走去。

    ......

    不日,司东寺。

    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

    张勤刚进公务房,陈海便捧着个油布包裹迎上来。

    包裹上的火漆完好,印着使团的标记。

    “侯爷,登州急递。裴正使的信。”

    张勤接过,扯断火漆,展开。纸页有些潮,边缘起了毛,显是海路颠簸所致。

    裴世清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写得仔细:

    “臣世清谨呈司东寺卿张侯爷:使团于石见郡搜寻四月,依严惟遗图及当地山民指点,已寻获前隋将士遗骸一百三十七具。经当地唐人遗老辨认,其中十七具可确认为校尉以上武官。余者身份难辨,然皆我大唐忠魂。”

    张勤目光在“一百三十七具”上停了停。他继续往下看。

    “倭国大纳言物部守屋、郡守藤原广嗣虽多方阻挠,然臣等据理力争,终允我等自行收殓。现遗骸已装殓入棺,暂厝石见郡唐寺。预计本月底(十一月)可启运回国,正月抵登州。”

    “另,石见郡风土人情,臣等已录为《倭国见闻录》三卷,附信呈上。其中于当地矿产、民情、官场等,皆有详述,可供司东寺参详。”

    张勤将信纸放下,拿起那三卷册子。

    封皮上用墨笔写着“倭国见闻录卷一”,字迹是王玄策的。

    他翻开,里面分门别类,记得极细:石见郡山川形势、郡守府规制、当地百姓生计、市井物价、官场往来规矩……甚至还有几页画着当地人的服饰、发型、屋舍样式。

    张勤看了几页,合上册子。

    “第二批使团的事,”他抬头看向陈海,“兵部那边怎么说?”

    陈海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兵部回文已到。可调水师二百人,玄甲军一百人,金吾卫一百人,共计四百。由原副使王玄策为正使,另派两名武将辅佐。”

    张勤接过回文,细细看过。

    水师二百人,可操船、可作战。

    玄甲军一百人,是秦王麾下精锐,野战无双。

    金吾卫一百人,长于仪仗护卫,也通晓朝堂礼节。

    四百人,护卫遗骸回国,绰绰有余。

    但张勤知道,这不只是护卫。

    他提起笔,在回文上批了几个字:“准。加派医官三人,携药材随行。”

    陈海接过,看了一眼,问:“侯爷,这批使团,什么时候出发?”

    “正月十五前必须动身。”张勤道,“裴正使信上说腊月底启运,正月抵登州。第二批使团要在登州接应,护送遗骸入京。”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王玄策,此番再去,不光是接遗骸。倭国那边的矿脉、民情、官场,能摸多深摸多深。”

    陈海应下,转身去办。

    张勤独自站在案前,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

    一百三十七具遗骸。

    十来年了,才回来。

    他想起严惟那些泛黄的图纸,想起山本一郎跪在父亲遗物前痛哭的模样。

    窗外飘起细雪,纷纷扬扬,落在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上。

    同一时刻,倭国石见郡松浦城。

    雪下得比长安大,已有半尺厚。

    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踩着积雪匆匆而过。

    城南新开的那间铺子,今日格外热闹。

    铺门是两扇新做的木门,门楣上挂着块匾,写着“唐物坊”三个汉字。

    门口站着几个倭人,探头探脑往里瞧。

    刘大站在柜台后头,身上穿着厚实的棉袍,脸上带着笑。

    他面前摆着几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香皂,用油纸包着,纸外头印着花纹。

    一个小瓷瓶,瓶口用蜡封了,贴着“花露水”的标签。

    还有一面巴掌大的玻璃镜,镶在雕花的木框里,光可鉴人。

    一个倭国妇人拿起那面镜子,对着光照了照,惊叫一声,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

    旁边的人凑过来看,也都惊呼起来。

    刘大听不懂倭语,但他看得懂那些人的眼神,惊愕、羡慕、渴望。

    他指了指镜子,伸出三根手指。

    旁边雇来的通译是个本地年轻人,叫小野三郎,会说几句唐话。他帮刘大翻译:“三百文。”

    那妇人愣了愣,又拿起镜子照了照,咬咬牙,从怀里掏出钱袋,数了三百文,放在柜台上。

    刘大接过钱,将镜子包好,递给她。

    妇人捧着镜子,像捧着什么宝贝,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转身出门。

    旁边几个倭人见状,也纷纷掏钱。

    刘大笑得更开心了。

    他一边收钱,一边让伙计从后头搬出更多的货。

    后院里,孙二郎正蹲在雪地里,守着几口大缸。

    缸里装的是皂基,用油纸封着,上头压着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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