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勤先给孙思邈盛了碗汤,又给两个孩子各撕了小块饼,泡在羊汤里。
吃了几口,林素问忽然问:“听说朝廷南征百越的事,定了?”
周毅山点头:“昨日兵部已下文,调集粮草。主帅是李靖将军,副帅侯君集。估摸着月底前就要开拔。”
苏怡正给林儿擦嘴,闻言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张勤。
张勤夹了筷醋芹,嚼着,声音平静:“嗯,定了。”
“那……”林素问迟疑了下,“这次,可要随军?”
桌上静了一瞬。
杏儿不明所以,仍咿呀着去抓汤勺。
张勤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口。
羊肉炖得烂,汤浓而不腻,顺着喉咙下去,暖意一路蔓延到胃里。
“这次不必。”他说,“陛下与太子有安排,司东寺初立,对倭事务千头万绪,我需坐镇长安。”
苏怡轻轻舒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重新拿起木勺,给杏儿喂汤,动作稳了许多。
林素问与周毅山对视一眼,林素问开口道:“这是好事。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前次随军征刘黑闼,虽立了功,可那会儿怡儿和我,提心吊胆了整三个月。”
她想起什么,摇摇头:“尤其怡儿,那阵子夜夜睡不踏实,听见更鼓声就惊醒。有回梦见你中箭,哭醒了,第二天眼睛肿得睁不开。”
苏怡脸微红,却没反驳。
她夹了块羊肉放到张勤碗里:“不去好。司东寺的事就够你操心了,海上、银矿、倭国,哪样不是险事?何必再去战场搏命。”
孙思邈一直默默听着,这时才开口:“医者眼中,无分战场海事。皆是性命。”他顿了顿,“但为人亲友,私心总盼平安。”
张勤看着碗里那块羊肉,炖得酥烂,筋肉分明。他用筷子戳了戳,肉丝轻易就散开。
“我明白。”他轻声说。
前次随军,他是为搏前程,如今地位已稳,司东寺这一摊子,确实比南征更需要他。
陛下与太子的考量,他懂。
但心底深处,并非没有遗憾。
李靖用兵如神,南征百越,是开疆拓土的大功业。
若能参与,自然最好。不去,倒也无妨。
他夹起那块羊肉,送入口中。
肉香混着汤汁,在齿间化开。
苏怡又给他盛了碗汤,这次多加了些葱末。翠绿的葱花浮在奶白的汤面上,看着就鲜。
“趁热喝。”她说,声音很轻。
张勤接过,热气蒙在脸上,有些痒。
他吹了吹,慢慢喝着。
韩大娘又端上来一碟新蒸的枣糕,热气腾腾,枣香扑鼻。
张勤吃了一块,甜糯适口。
他看向窗外,夜色浓重,但廊下的灯笼光暖融融的,将一方庭院照得温馨安宁。
战场遥远,生死搏杀。
而这里,有热汤,有笑声,有家人围坐。
他端起汤碗,将最后一点汤喝完,碗底几粒葱末,也细细嚼了。
碗搁下时,发出轻响。
“明日,”他开口,“我去寻齐王。”
......
十月十二,辰时刚过,齐王府门前的石狮子还凝着晨露。
张勤带着韩玉到时,门房正拿着长柄扫帚清扫阶前落叶。
见是张勤,忙放下扫帚,小跑进去通报。
不多时,里面传来靴子踏在青石上的脆响,李元吉亲自迎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身靛蓝劲装,腰束革带,未佩刀,头发只用根皮绳高高束起,看着精神,但眼底有些血丝。
“张侯爷,”李元吉咧嘴笑,露出白牙,“稀客啊。怎么,司东寺新来了一群署员,还能得空来本王府上?”
“一切安好。”张勤拱手,“今日来,是有两桩事想请殿下相助。”
“进来说。”李元吉侧身让路,目光在韩玉提着的那个青布包袱上停了停。
书房里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秋晨的寒意。
李元吉屏退左右,自己拎起陶壶倒了三碗茶汤。茶是粗茶,煮得浓,带着苦香。
三人坐下。
张勤没动茶碗,先从袖中取出个小布包,推过去。
“南征的事,定了。”他开门见山,“殿下可知?”
李元吉端起茶碗的手顿了顿,随即仰头灌了一大口。
茶汤还烫,他喉结滚了滚,咽下去,嘴角扯出个笑。
“怎会不知。李靖挂帅,侯君集副之。兵部、户部这半个月忙得脚打后脑勺,连我王府长史都被借调去核算粮草了。”
他将茶碗重重搁在案上,碗底碰出闷响:“本王原想跟着去。岭南那地方,山高林密,正合我脾气。可大哥和二哥……”他哼了声,“说司东寺这边离不开人,尤其暗探网络正铺到紧要处,让我好生协助你。”
他身体前倾,盯着张勤:“你说,是不是你在背后说了什么?”
张勤神色不变:“臣岂敢。司东寺初立,对倭事务千头万绪,确实需要殿下坐镇。况且暗探网络如今已延伸至登州、明州,正是收网捞鱼的时候。殿下此时若离长安,前功恐弃。”
李元吉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往后一靠,笑了:“得,你说得在理。岭南打仗是痛快,可长安这边……”
他手指在案上敲了敲,“也够刺激。”
他重新端起茶碗,这次喝得慢些:“第二桩事呢?”
张勤从韩玉手中接过青布包袱,解开。
里面是两封信,孙思邈的那封纸色泛黄,张勤的信纸崭新。
还有那本薄薄的笔记册子,册角磨损得厉害。
“想请殿下帮忙寻个人。”张勤将东西一一摆开,“此人姓郑名海通,闽地人,原是孙师门下弟子,长年漂泊海上,精于海上医道。水师筹建在即,急需这般人才。”
李元吉拿起孙思邈那封信,没拆,只对着光看了看信封上清瘦的字迹。
又翻开笔记册子,扫了几页,目光在“马粪敷蜇伤”那行停了停,嘴角抽了抽。
“海上医道……”他合上册子,“这人现在何处?”
“不知。”张勤坦言,“孙师最后一次得他消息,是五年前,有药商在泉州见过他。此后便无音讯。只知他祖籍闽县,家中原是渔民,父母早亡,有个姐姐早年嫁往汀州,如今是否在世,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