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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11章 监考老师
    周小虎背上还斜挎着个青布书袋,里头装着纸笔,是张勤昨日吩咐的:“去见识见识,不必考,只看看。”

    厨房透出灯光和米香。苏怡正往食盒里装蒸饼、肉脯和煮鸡蛋,见张勤进来,手上动作没停:“今日风大,给两个孩子多加件坎肩。”

    张勤点点头,走到灶前端起碗粥,就着酱瓜喝了两口。热粥下肚,身上暖了些。

    “杏儿林儿……”他忽然想起,“要不也带去瞧瞧?总在府里闷着。”

    苏怡盖上食盒盖子,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不赞同:“郎君忘了?前日林儿才有些咳,王太医说这两日少吹风。崇贤馆今日几百号人进出,气息杂乱,孩子去了,万一染了病气。”

    张勤一愣,随即放下粥碗,搓了搓脸:“是我想岔了。”

    “你心里装着大事,这些细处难免疏忽。”苏怡语气缓下来,将食盒递给他,“早去早回。午间我让韩大娘炖羊肉汤,给你们驱驱寒。”

    卯时正,马车驶出张府。

    车厢里,三个孩子扒着车窗往外看。

    晨雾未散,街面行人还稀,但已有不少提着考篮、背着书箱的身影往崇贤坊方向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声响在寂静的晨街里格外清晰。

    “老师,”周小虎回头,“今日考试,真能选出能用的人吗?”

    张勤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能不能,考了才知道。但至少,比只看家世门第强。”

    韩其小声问:“那……考不上的呢?”

    “考不上,便回去做原来的营生。”张勤声音平静,“司东寺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来混口饭吃的。考不上,说明不合适,强留无用。”

    仨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马车在崇贤坊西角门停下。

    张勤带着他们下车时,天色刚蒙蒙亮。

    崇贤馆高大的门楼在晨雾中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门前已排起了长队。

    胡署丞带着几个杂役守在角门处,正逐一核对考生竹牌。

    队伍缓慢移动着,有人紧张地反复摸怀里的竹牌,有人仰头深呼吸,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雾。

    张勤没走正门,领着周小虎和韩芸从侧边小门进了馆内。穿过一道回廊,便是西厢院落。

    三间考舍门窗大开,能看见里面整齐排列的长案,以及案上摆放的笔墨纸砚。

    卢署丞正在院中指挥最后布置。几个杂役抬着铜壶滴漏往每间考舍门口放,另有人点燃更香,插在廊下的青铜香炉里。青烟细细一缕,在晨风里歪歪扭扭地飘散。

    “侯爷。”卢署丞迎上来。

    “都妥了?”张勤问。

    “妥了。辰时正开考,巳时末收卷。每间考舍三位监考,一前,一后,一巡。”卢署丞指了指考舍,“您监甲字间,陈署丞监乙字间,郑署丞监丙字间。”

    张勤点点头,对周小虎和韩芸道:“你们就在这院里看着,莫出声,莫乱走。看看这些人如何进场,如何应对。”

    两个孩子应下,挨着廊柱站好,眼睛睁得圆圆的。

    卯时三刻,角门处开始放人。

    考生们按竹牌上的“甲、乙、丙”字样分成三队,依次接受简单的搜身。

    胡署丞带着两个老成的杂役,动作麻利却不粗鲁,拍拍考生衣袍外襟,摸摸袖袋,翻开考篮看看有无夹带。多数考生只带了几块干粮、一竹筒水,很快便通过。

    轮到王栓时,他有些手足无措。

    胡署丞拍了拍他空荡荡的衣襟,又让他抬起双臂,拍了拍腋下和腰侧。

    王栓顺从地照做,衣袋里掉出几枚铜钱,他慌忙弯腰去捡。

    “无妨。”胡署丞摆摆手,“进去吧,丙字二十三号。”

    王栓攥紧竹牌,低着头快步走进院子。

    他按着昨日记下的位置,找到丙字间,在门口又核对了一遍竹牌,才迈进门坎。

    张勤在甲字间门口站着,看考生陆续进来。

    有人脚步稳当,径直找到座位坐下;有人左右张望,确认了好几遍案上的红纸号码才落座;

    有个年轻书生进来时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稳住身形后脸涨得通红。

    辰时将至,三百个座位渐渐坐满。

    张勤走进甲字间。屋内很静,只偶尔有挪动坐席的窸窣声,或压抑的咳嗽声。

    考生们或低头整理笔墨,或盯着案上的空白考卷出神。晨光从窗外照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他在讲案后坐下。案上摆着一叠考卷,封着火漆。旁边放着铜铃和一根细木槌。

    铜壶滴漏的水声,嘀嗒,嘀嗒,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更香已燃去一小截。

    辰时正。

    张勤拿起木槌,在铜铃上轻轻一敲。

    “铛——”

    清脆的铃声在考舍内回荡。

    “开考。”

    ......

    辰时三刻,更香已燃去三寸。

    甲字间内,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汇成一片,像春蚕食叶。偶尔有人搁笔轻吁,有人蘸墨时笔杆磕碰砚沿,发出清脆一响。

    张勤坐在讲案后,目光扫过满室考生。

    多数人埋头疾书,有人眉头紧锁,有人嘴角微抿。

    晨光从西窗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窗格的影子,随着日头爬升,影子缓缓挪动。

    他提起案上陶壶,给自己倒了半盏温水。

    水温了,入口刚好。

    约莫过了一炷香工夫,张勤起身,缓步走下讲台。

    靴底踏在青砖上,声音极轻,但仍有靠近的考生察觉,肩膀下意识绷紧。

    张勤摆摆手,示意不必起身。

    他沿着过道慢慢走。

    目光掠过一张张考卷,扫过那些或工整或潦草的字迹。

    第一题“若遇倭船侵扰沿海渔村”,有人洋洋洒洒写满半张纸,从组织乡勇到烽火传讯,条分缕析;有人只寥寥数行,却直指要害:“先护妇孺入堡,再遣快马报官,同时以渔船扰其视线,拖延待援。”

    走到第七排时,张勤脚步微顿。

    这排左首坐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人,报名时自称曾在登州水师做过文书。

    此刻他正答第三题“潜入石见郡探查银矿”,写下的却不是具体方略,而是一段话:

    “倭国山民排外,言语不通,强行伪装易露破绽。当扮作收山货的唐商,以盐、铁针、麻布等物易取矿石样本。先与孩童交好,孩童无忌,易得真话。再寻贪利之本地向导,许以重金,令其入山代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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