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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华波身体前倾。
表情没变,但呼吸节奏慢了半拍。
楚风云竖起一根手指。
“城投控股70%。”
“剩下30%,开放给社会资本参股。”
“有分红权,没有决策权。”
“城投管运营,社会资本出钱,按规则分红。”
“水价、管网、人事,全部由城投说了算。”
他把手收回桌面。
“这个口子,是我在方案里专门留的。”
薛华波的眼神变了。
从进门到现在,他第一次露出真正意义上的认真。
不是那种“我在听你说”的礼貌,而是“这件事值得我重新算一遍”的认真。
“楚省长,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楚风云看着他。
“别急着记人情。”
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方案还没过常委会。但我想让你提前了解我的思路。”
“最终能不能按这个方向走,要看常委会的结果。”
“不过有些事得提前说清楚。”
薛华波的脊背绷直了一寸。
楚风云继续。
“这30%的分红,跟利润挂钩。利润高,你分得多。利润低,你分得少。”
薛华波点了下头。
分红跟利润挂钩,这一条没问题。
但几十亿砸进去,只拿分红不碰经营,搁哪个资本方都不甘心。
他在华都见过太多“只出钱不管事”最后血本无归的案例。
楚风云像是看穿了他的顾虑。
“全省八家水务企业,覆盖上千万人口。每年稳定现金流,你自己能算。”
“运营责任归城投。财务收益按规则分配。”
他停了一下。
“利润不会像特许经营那么高。但长期,稳妥,合规。”
“公开遴选,过程留痕,资金进出接受审计。”
“你投进来的钱,经得起查。你拿到的分红,也经得起查。”
楚风云的语气很平。
“干干净净。”
这两个字落下来,薛华波的拇指在扶手皮面上蹭了一下。
30%。
纯财务投资。
跟他飞来岭江之前盘算的东西,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本来想的是拿下特许经营权,自己组团队,自己定规矩,自己吃肉。
现在变成了出钱、等分红、不碰方向盘。
但他不是冲动的人。
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牌面。
特许经营公开招标?
泰和和华润的履历摆在那,他一个从没碰过水管子的人,拿什么去跟人家比标书?
靠姓氏硬压?
他想起老爷子身边那位秘书去年递过来的一句话。
“干净比什么都重要。”
收益低一些。
但睡得着觉。
薛华波沉默了两秒。
“楚省长,30%的比例,能不能再商量?”
楚风云没接话。
薛华波继续说。
“我出资金,出资源,出人脉。进来之后只拿分红,不碰方向盘,这个条件我可以接受。”
“但比例至少40%。”
“另外,城投董事会里给我一个席位。不参与日常经营,但重大决策,我要有知情权和建议权。”
他看着楚风云。
“否则几十个亿投进去,连账本都看不到。这不是投资,是捐款。”
最后这句话,带着点薛家人骨子里的傲气。
办公室安静下来。
楚风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三秒后开口。
“你的诉求,我听明白了。”
“回答你两个字。”
“不行。”
薛华波的手指停住。
楚风云往前探了半寸。
“方案是我设计的。这个底线不会因为任何人破例。”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为什么是70对30,不是60对40?”
“因为这个项目牵涉全省供水安全。省里必须拿到绝对控制权。”
“低于这条线,各地执行时就会有人钻空子。”
“今天你要40%,明天别人就敢要45%,后天地方城投自己就敢把控制权谈出去。”
楚风云看着他。
“水务不是地产,不是矿业,不是谁出钱多谁就多说一句。”
“这是民生命脉。方向盘只能在政府手里。”
薛华波没接话,但眉心微动。
楚风云看出他真正的顾虑不在比例,在信息。
几十亿扔进去,看不到账,谁都慌。
“至于董事席位,你担心投了钱看不到账。这个问题我替你想过了。”
“社会资本方可以委派一名财务观察员,列席城投的季度经营分析会。只看数据,不参与表决,不签署任何决议文件。”
薛华波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楚风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这是替你着想。”
“你进了董事会,哪怕只是建议权,将来审计的时候,你的每一条建议都会被追溯。”
他停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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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你是薛佬的曾孙。”
这句话落下来,薛华波的脊背绷了一瞬。
“你在董事会里说过什么,签过什么,表过什么态,外面都会有人盯着。”
“到时候不管出了什么问题,你都很难摘干净。”
楚风云把手收回来。
“最干净的方式,就是只出钱,只分红,不沾治理。”
“出了运营问题,责任链条不会落到你身上。”
“你是财务投资人,不是运营方。”
“这层防火墙,比一个董事席位值钱十倍。”
薛华波盯着他。
三十出头混华都圈子,什么样的官他没见过。
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多数人话说半截,余下半截让你猜。猜对了是默契,猜错了是你的问题。
楚风云不一样。
把风险摊开了讲,把账替你算清楚,连你自己没想到的坑都提前填上了。
这种人,要么是真把你当自己人。
要么是段位高到不屑于藏。
两秒后,薛华波靠回椅背。
他没有再还价。
“楚省长,您是我见过最讲究的人。”
这句话里没有恭维。
是服气。
“我听你的。”
楚风云点了下头。
薛华波问得干脆。
“方案过了常委会,这30%怎么进?”
“省政府出框架,定红线,管终审。具体遴选,由各地城投按统一标准公开进行。”
楚风云的语速不快。
“资质,实力,过往记录,社会责任情况,同类项目经验,逐项打分。过程留痕,结果公示。涉及国资增资扩股的,按规定走产权交易和备案程序。”
“谁想靠关系绕进去,不可能。”
薛华波看着他。
“我能进吗?”
这三个字问得直白。
没有任何遮掩。
楚风云平静地说。
“方案一旦通过,八个地市分别遴选。你想参与哪几个,自己定。名单提前报给方浩备案,我先看有没有硬伤。能不能过,按规则走。”
薛华波立刻接话。
“我打算联合两到三家机构,争取多覆盖几个市。”
楚风云点头。
“可以。”
他顿了一下。
“不过我再说一遍。这套方案还没过常委会,最终能不能落地还是未知数。外面反对的声音很大,都倾向于搞特许经营。常委会上能不能推得动,我也没有十足把握。”
薛华波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
手搭在门把手上,转过头。
“楚省长。”
“您今天给我指的这条路,我薛华波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他停了一下。
“从现在起,谁问我对城投方案的看法,我的回答只有一句。”
他看着楚风云。
“这对我来说是目前最佳的选择。”
楚风云微微点头。
“路上慢点。”
门合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方浩从外间走进来,收拾茶杯。
楚风云翻开下一份文件。
“这个人,留意一下。”
方浩动作停了停。
楚风云没有抬头。
“薛华波站出来说城投方案好,比我在常委会上说十遍都管用。”
方浩点头。
“我明白。”
他明白得很透。
薛佬的曾孙公开表态支持城投方案,释放的信号不是“这个方案好”,而是“华都顶层的人看过了,没意见”。
那些打电话施压的人,听到这个消息会怎么想?
风向变了。
楚风云翻过一页文件,钢笔搁回笔架。
“但名单要查。他联合哪几家机构,资金来源是什么,背后有没有问题,一家一家过。”
他的声音不高。
“不能因为他姓薛,就免了程序。”
方浩合上本子。
“明白。”
他转身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回过头。
“老板,薛华波进来的时候,像来收租的。”
他顿了顿。
“出去的时候,像刚交完学费。”
楚风云的嘴角弯了一下。
极浅。
一闪而过。
“去忙吧。”
方浩拉开门,出去了。
省长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楚风云放下钢笔,目光落在行政区划图上。
薛华波这步棋,落子无声。
但等到常委会那天,这颗棋子的分量,所有人都会掂出来。
华都伸过来的手,不是每一只都要打回去。
有些手,接住了,就是自己的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