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法场归来,安平镇邪司内的血腥味尚未完全散去,但一股肃然的气息已然悄然笼罩了整座官署。
张成雷厉风行,根本不给众人任何喘息和私下串联的机会。
他马不停蹄,当即下令敲响了聚将鼓,召集司内所有职员齐聚正衙。
此时的镇邪司,在经历了三沐河野神一案后,内部已经历了一场伤筋动骨的洗礼。
二队几乎被全盘端掉,不少与卢家有染的文职吏员也被投入了大牢。
但大浪淘沙,同样有一批人在这场血火交织的变故中崭露头角。
正衙前的空地上,两百多号人黑压压地站成了数排。几支原有的镇邪卫小队全副武装,战旗在微风中猎猎作响。
楚白站在人群首位,神色从容。
张成今日换了一身极为正式的暗金色官袍,腰间束着象牙白玉带,脚踏乌皮靴。
他立于高阶之上,俯瞰着台下的众人,筑基期大修的威压如潮水般缓缓散开,压得全场鸦雀无声。
“近期,三沐河一案,暴露了我司内部严重的管理混乱。人妖勾结,监守自盗,乃至幼童活祭之事竟然就在我等眼皮子底下持续数年之久!此乃安平镇邪司之耻,亦是我张某人之耻!”
张成声音如洪钟大吕,在空旷的院落内激荡回响。
“经上报青州镇邪司获批,从今日起,安平镇邪司废除原有的三队建制,精简架构,化繁为简,正式改组为两支独立队伍!”
此言一出,场下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窃窃私语声。众人面面相觑,心中惊骇莫名。
废除原有的三队建制,这意味着镇邪司权力的重新分配,是真正的推倒重来!
张成并未给众人议论的时间,他猛地伸出一根手指,厉声道:
“其一,名曰【诛魔队】!”
“主理人祸。专职监察安平县内官吏、豪族、地痞流氓乃至邪教组织等一切与人相关的违规逾矩之事。
进,可入府拿人;退,可监察百官。此队不仅要有修为,更要熟悉大周律法,心智坚韧!”
“庞松,你此次肃清有功,为人刚正不阿。今任命你为【诛魔队】队长!”
庞松此时满脸红光,激动得浑身甲胄都在微微颤抖。
他大步走出列队,单膝跪地,声音震天:“属下领命!定教那些祸害百姓的蛀虫无所遁形!”
张成微微点头,随后目光环视全场,语气变得极其森然:
“其二,名曰【斩妖队】!”
“主理怪力乱神。专职斩杀境内妖邪、巡查秘境,处理一切诡异莫测之变。
此队乃是我镇邪司最锐利之矛,出鞘必见血,唯有战力最强、意志最坚者,方能胜任此职。”
听到这里,台下两百多号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移向了那个立于首位的少年。
张成的目光也落在了楚白身上,眼中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欣慰与看重:
“楚白,你独战野神,救万民于水火,实战之能有目共睹。今提拔你为【斩妖队】队长,正式授职——正九品【斩妖令】!”
场下终于炸开了锅,喧嚣声几乎要掀翻房顶。
虽然众人早有预料楚白会得到提拔,但【正九品斩妖令】这个头衔,依然重重地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在大周官制中,县一级衙门,从九品到正九品是一个巨大的门槛。
多少人磨炼一生,甚至立下数次功劳,也只能在从九品的虚衔上徘徊。
能得从九品正职,已是权力在手,就像楚白此前的【巡旗令】。
而楚白入职不过短短数月,竟然一跃成为了镇邪司的两大核心之一。
这不仅是提拔,这是跨越式的破格录用!
“张司主,改制大事,任命更需谨慎啊。”
就在这一片震惊中,一个阴沉且略显阴柔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副司主贺延此时缓步出列,他那双毒蛇般的眼睛扫向众人,最后冷冷地定格在楚白身上。
他虽然在法场被吓破了胆,但在权力争夺面前,他背后的豪族利益驱使着他必须站出来。
“【诛魔】主内,关系官场稳定。庞队长资历深厚,又是司里的老兵了,任之无可厚非。”
贺延语气平缓,却字字诛心:“但【斩妖】队乃是死战之部,面对的是穷凶极恶的妖物邪祟。
楚巡旗虽然立下奇功,但终究入职不过百日,且年方十八。
若让一个从未领兵、从未见识过妖族作乱的少年担任一队之长,怕是难以服众,更有误事之虞啊!”
“不错。”
另一名副司主李构也站了出来,他平日里与贺延虽有嫌隙,但在削减张成权威这件事上,两人是一致的。
“个人能力强并不代表能带兵。斩妖队面对的是瞬息万变的诡异场景,楚巡旗太年轻了,恐怕镇不住场子。”
除此之外,最为不甘的便是原一队的队长。
他原本以为这次整合,自己无论如何也能分到一勺羹,没成想竟然被一个毛头小子抢了位子。
如此一来,他岂不是成了无兵无权的闲职?
“司主,我也觉得此事有待商榷。”一队长黑着脸出列,“兄弟们把脑袋提在裤腰带上斩妖除魔,若是交给一个新手带路,大家心里不踏实啊。”
一时间,台下的老牌勋贵与部分持怀疑态度的卫士纷纷低声附和。
而此时,县令钱申留在镇邪司的几名亲信,则是眼观鼻、鼻观心,采取了不附和也不帮腔的态度,静待事态发展。
两边陷入了僵持。
庞松眉头倒竖,正要开口反驳,却见楚白依然神色平静。
楚白向前迈出一步,在众人的注视下,他并没有去看贺延,也没有去看那个一队长。
他体内的小五行循环悄然加速,一股若有若无的锋锐气息在他周身荡漾开来。
“诸位。”
楚白开口了,声音清冷而有力:
“斩妖队,要的不是资历,而是命硬。我的命,在三沐河下已经验过了。”
他转过头,目光如刀般扫向那个一队长:“若是谁觉得跟着我不踏实,大可以站出来,在这一斗一斗。”
“斩妖队的位置,本就是用妖血和军功堆出来的。”
“谁不服,便来拿走它。”
大堂前,杀气骤升。
张成站在高处,看着气势夺人的楚白,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他知道,这把火,烧得正旺。
正衙前的气氛在楚白那一席话后彻底凝固,随后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炸裂开来。
“好!既然楚巡旗有这份胆气,那冯某便来领教一番!”
一声闷雷般的低吼响起。
只见原一队队长冯钦猛地踏前一步,他那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小山,每一步落下都震得地面嗡嗡作响。
冯钦在镇邪司资历极老,一身练气六层的修为扎实无比,且主修土系功法,向来以防御强悍、后劲绵长著称。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紧握,双目死死盯着楚白,瓮声道:“斩妖队是兄弟们拿命搏前程的地方。你若能赢了我这双拳头,这‘斩妖令’,冯某第一个认你!”
高阶之上,张成不仅没有阻止,反而饶有兴致地往后一坐,甚至招手让吏员搬来了几张椅子,对着贺延等人笑道:“既然大家心里不踏实,那便演武场上见分晓。我镇邪司的汉子,说话不如比划。”
贺延阴着脸坐下,冷哼一声,看向场中的眼神充满了期待——他期待着冯钦能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打下神坛。
……
演武场中,两百多号镇邪卫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圈。
“楚老弟,小心了!”
冯钦低喝一声,浑身灵力轰然爆发。
只见他周身泛起一层厚重的土黄色光芒,那是他浸淫多年的术法——《岩甲术》。随着灵力的涌动,他的皮肤表面竟然浮现出一层如岩石般的纹路,整个人看上去厚重得令人绝望。
“请冯队长赐教。”
楚白右手虚握,静静地立在原地。
“接招!”
冯钦脚下猛地一踏,地面瞬间崩裂。他如同一头狂暴的犀牛,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直冲楚白。
“地突刺!”
在冲锋的过程中,冯钦双手飞速结印。楚白脚下的青石板猛地炸开,数根尖锐的石刺如毒蛇出洞,直取楚白落脚点。
“火步纵!”
楚白脚底微芒一闪,整个人如同一抹幽灵,带起一串残影,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石刺。
不仅如此,他借着火系的爆发力,瞬间贴近了冯钦。
“无相云手!”
楚白一掌拍出,掌心流转着温润的水汽,却在触碰到冯钦岩甲的瞬间,猛地转化为【先天庚金气】的锋锐。
一声闷响,冯钦前冲的身躯竟然被这一掌打得微微一滞。他瞳孔微缩,心中惊骇:好恐怖的穿透力!这小子的灵力转换怎么如此之快?
“起!”
冯钦反应极快,双拳猛地砸向地面。
“重土域!”
一股沉重的土系波动瞬间覆盖方圆五丈。
楚白只觉身体一沉,仿佛双腿被灌了铅一般,身法速度大打折扣。
冯钦见状大喜,练气六层的雄厚法力全数运转,双拳化作无数道磨盘大小的残影,对着楚白狂轰滥炸而去。
“连绵土崩!”
这是他的拿手好戏,配合重力压制,寻常练气五层的修士只要被他近身,不出三招就要筋骨齐断。
然而,楚白的神色始终波澜不惊。
面对这密不透风的攻势,他并没有选择硬碰硬,而是身形如柳絮般随风摆动。
每一次拳风即将触及身体,他都能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擦身而过。
五十招。
七十招。
九十招。
场边的观众看得目眩神迷,庞松更是紧紧攥着拳头,心中暗暗叫好。
他看得出来,冯钦虽然攻势如潮,但楚白就像是一片在惊涛骇浪中起伏的叶子,任凭风吹浪打,始终不损分毫。
“不对劲……”
台上的贺延眉头紧锁。
冯钦的法力消耗极大,额头已经见汗,而楚白的面色依然红润,甚至连呼吸都没乱。
就在此时,楚白动了。
“冯队长,换我了。”
楚白双手忽然结出一个极其复杂的手印。
“玄蕴咒!”
那一瞬间,冯钦只觉周围的空气陡然变得如胶水般粘稠。原本由他掌控的土系灵力,在这一刻竟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排斥感。
这是楚白苦练大半个月的成果。熟练级的《玄蕴咒》配合圆满级《归元诀》的恐怖加持,在近距离爆发下,威力何止翻倍?
冯钦如坠泥淖,动作慢得如同蜗牛。
“什么?!”
冯钦惊恐大叫,试图强行冲破束缚。
但楚白根本不给他机会,脚下火步纵再次爆发,瞬间出现在冯钦背后,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如剑,一点极致的金色芒尖吞吐不定。
并非术法,只是金气化出的小手段。
那尖锐的剑气稳稳地停在冯钦后心处的岩甲裂缝上。
一丝冷汗,顺着冯钦的鬓角流下。
他能感觉到,只要那指尖再往前送出一寸,那庚金气就能瞬间绞碎他的心脉。
演武场内,鸦雀无声。
两人交手已过百招,在众人眼中,这已经是一场势均力敌的精彩对决。
但唯有当事人冯钦清楚,对方从始至终都在控场,甚至是在拿他磨练这新得的术法。
“我……我认输。”
冯钦长叹一口气,周身的岩甲寸寸崩碎。
他转过身,对着楚白郑重地拱了拱手,神色复杂地说道:
“楚巡旗,不,楚队长。你的术法造诣,冯某拍马难及。练气四层便能将数门术法修至如此化境,甚至能跨越境界逆转我的重力场……这斩妖队,你带得起!”
说罢,冯钦退回人群,虽然落败,但他眼中的不甘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强者的敬畏。
场边,原本嘈杂的议论声彻底熄灭。
众人看向楚白的眼神变了。原本他们以为楚白只是命好、立了奇功,可现在看来,这是一个实打实的战斗怪物。
那一队的队长冯钦都输了,其余人等自知修为资历还不如冯钦,哪里还敢上去自讨苦吃?
至于原二队的残余,虽然没有参与三沐河的谋逆,但受此案件牵连,本就名声扫地。此时看到楚白这般威势,更是缩着脖子,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还有谁不服吗?”
张成站起身,声音平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扫过贺延,扫过李构,扫过全场每一个职员。
贺延面如土色,嘴唇动了动,终究是颓然地坐了回去。大势已去,楚白用一双拳头,硬生生把这“正九品斩妖令”给坐实了。
“既然无人反对。”
张成伸手一招,一红一蓝两块铭刻着复杂阵纹的官印飞向前方。
“庞松接印!任诛魔队队长!”
“楚白接印!任斩妖队队长!”
楚白抬手接过那枚冰冷且沉重的暗蓝色官印,指尖划过上面古朴的斩妖二字。
楚白面向全场,官袍猎猎。
“从今日起,安平境内,妖邪必斩,诡异必除。”
“斩妖队,立!”
这两百多号镇邪卫沉默片刻,随后如雷鸣般的吼声响彻云霄。
“斩妖!斩妖!斩妖!”
在这震天的吼声中,安平县旧有的三队建制彻底成为了历史。一个由楚白亲手开启的、属于“斩妖队”的杀伐时代,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楚白也明白,这正九品的官阶,不仅仅是权力,更是这一方土地沉甸甸的因果。
演武场上的呼喊声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震得四周的旌旗猎猎作响。
楚白立于场心,心头微动。
就在这一刻,楚白的意识深处,那久违的面板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剧烈颤动。
【命格:印绶相生,功过铸命】
虚空之中,似乎有一道旁人看不见的紫金之气从三沐河的方向跨越虚空而来,又有一道暗红色的杀伐之气从菜市口刑场的方向倒灌而入。
两股气息在楚白的头顶盘旋交织,最后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的眉心。
在大周王朝,官位是权力的象征,而“功德”则是天道的认可。
楚白此次斩杀伪神三沐娘娘,是为斩神立命;清算卢家与二队蛀虫,救下往后幼童,是为除患得功。
这种从根源上拨乱反正的泼天大功,终于在此刻迎来了最彻底的结算。
“斩神立命,除患得功。”
又得一功,命格再起变化。
这种感觉倒是十分微妙,楚白一时也无法言说,但想来修炼时必能感受到不同。
然而,真正产生翻天覆地变化的,是那枚一直透着孤冷杀意的——【七杀坐命】。
面板上,其描述已然一变
【后天命格:将星入命,杀伐随身!】
楚白的双目深处,两颗星辰虚影一闪而逝。
原本【七杀】追求的是极致的单体杀伤与战斗本能,是“孤狼”之命。
而如今,在斩杀了伪神并统领一队之后,这股杀性与官阶的权柄融合,进化成了统御全局的“将星”之威。
【效果:杀伐随身。每斩杀一名身负因果的敌人或妖邪,其溢散的灵机将被命格吸收,永久性增幅自身术法的威力!杀生护生,以杀止戈。】
“永久增幅术法威力……”
楚白感受着体内那股澎湃而起的杀伐之气,心中忍不住泛起惊涛骇浪。
这意味着,他的战力将不再局限于境界的提升。
只要他不断地斩妖除魔,哪怕是一记最普通的《灵水针》,在积累了万千杀孽的加持后,也能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威能!
这是一种极其恐怖的成长性。
此时,张成从高阶上走下,他的步履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场中呼喊的节奏点上。
他来到楚白面前,看着这个虽然只有十八岁、却已然初具威严的少年,眼神中满是期待。
“楚白,这枚印中,封存着历代传承的一缕‘兵伐之气’。你既然接了印,便要担起这份因。”
张成沉声说道,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原本我还有些担心你年少,压不住这股兵伐戾气。但现在看来,你倒像是天生为这位子而生的。”
张成能感觉到,楚白身上的气息在接印的一瞬间变得锐利万分。
如果说之前的楚白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名剑,那么现在的他,就是已经出鞘、且在战场上饱经鲜血浸泡的神兵。
楚白紧握官印,对着张成躬身一礼:“属下定不负司主厚望。”
“好!”
张成转过身,对着全场两百多号人猛地挥袖。
“诸位!旧的建制已经随三沐河的血水流去,新的安平镇邪司在此刻重生!
庞松、楚白,带上你们的人,今日……本官要在司内设宴,为斩妖、诛魔两队,祭旗开运!”
“祭旗!开运!”
众人的呼喊声再次响彻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