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藩卧在榻上，脸颊凹陷，眸光灰暗，活脱脱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屋子里弥漫着浓郁的药味，还掺杂着一股尿骚味。
“萧郎来啦！”
荀藩勉强抬眼。
荀邃站在一边，拱手施了一礼，眸中隐约有感激之色。
毕竟荀氏已经大不如前了，萧悦能来探望，不论出于何等目地，外界会自行解读为给荀氏站台，以前荀邃放浪形骸，不求上进，如今老父即将病故，他就感觉天要塌了。
而此时，萧悦能来，形同于为他做了背书，宁不感激焉？
萧悦略一点头，就把目光移向荀藩，心情颇为复杂。
前两年，荀藩还有力气与自己作对，但去年冬季染了风寒之后，就一直没好利索，时断时续，时好时坏，终致一病不起。
荀藩现年七十，在历史上，是去年死的，本来萧悦看他活蹦乱跳的样子，又不用颠沛流离了，怎么着也能活到七十好几吧？
如今看来，也就这一两个月的事，想着只比历史上多活了一年，可见世事无常。
“泰坚公可好了些？”
萧悦在榻边坐下，拉住荀藩那枯瘦腊黄的手。
荀藩颇为动容，那浑浊的眼神盯着萧悦，许久才道：“老夫有眼不识真龙，曾处处刁难萧郎，还望萧郎莫要介意。”
明摆着，这是服软了，临死之前低个头，以换取萧悦对荀氏的照顾。
“泰坚公说的哪里话，以往纵有政见不同，也是为了这个天下着想。”
萧悦摇了摇头。
“呵，天下？”
荀藩自嘲般的笑了笑，并不接这个腔。
如果搁在荀畯身亡之前，颍阴荀氏还能自诩为中夏名门，荀子之后，千年世家。
但荀畯因贪鄙导致了荀氏庄园被攻破，对荀氏负面影响非常大，这不仅仅是家族实力断崖式坠落，后备力量出现了重大断层。
更多的还在于，撕扯下了荀氏那不堪的面纱，暴露出内里早已腐烂的真相。
这对于荀氏的打击尤其的大。
以致于荀藩临死之前，都无颜再称天下二字。
萧悦又道：“我欲把景猷公请回朝廷出任中书监，泰坚公以为如何？“
“哦？”
荀藩那昏花的老眼闪出了一抹精芒，一瞬间就明白了萧悦的意思，这是想要抢在自己死前与荀灌成亲。
不要以为这对荀藩是冒犯，事实上，世家大族赶在族中重要人物死亡之前火线联姻之事多不胜举。
根源在于，士族是有限的，想找一门门当户对的好亲事并不容易，特别是优质士家女郎更少，你家要守丧，别家可等不起，往往一桩好姻缘就这样散了。
有时碰上倒霉的，父母死后伯父伯母死，然后叔父叔母死，再有些七零八碎的长辈死掉，被迫接力守丧。
等你好不容易守完了，已是十几二十年过去，当年看中的联姻对象，孩子都婚娶了，平白耽误了一个人的一生。
所以结婚要趁早，稍微手慢点，碰到家里死人，那就完蛋。
“哎~~”
荀藩叹了口气道：“景猷有实干之才，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是老夫耽搁了萧郎啊。”
说到后面，话语已经有些嘟囔不清，眼皮子也不自禁的眯了起来，显然精力不济。
“泰坚公多加休息，仆便不打扰了。”
萧悦趁势起身。
荀藩却是猛然睁开眼，望向荀邃，似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萧悦明白荀藩之意，无非是想让自己给荀邃安排出路，其实用一下也不无不可，大才有大才的用法，无才之人也有无才之人的用法。
他打算守过丧后，把荀邃安排进幕府。
于是略一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便转身离去。
出了荀府，又不由想起了越府的问题。
如今越府已经可有可无，而且司马毗年岁越来越大，掌握权力的冲动一日堪过一日，毕竟少年人本就叛逆，越不让他做，他越是要做。
更何况他的父亲司马越也曾执掌过生杀大权，堪称副皇帝。
作为唯一的子嗣，怎可能不想着子承父业？
可以说，司马毗是个大雷，早晚会爆。
可是一杀了之又不可能，裴妃那一关就过不去，思来想去，只有解散越府才最为合适，把司马毗的权力基础端了，看他怎么做妖？
至于未来，看在裴妃的面上，安享一辈子富贵足矣。
不过眼下还不到时候，要先平了河北，进位国公才可以着手，也需要征询裴妃的意见。
半个月后，荀藩死了，解了萧悦的为难，明年此时，就可以迎娶荀灌，是年荀灌十四岁。
朝廷为荀藩拟谥成，追赠太保。
明眼人都有预感，荀藩之死，预示着一个时代的落幕，全新的时代，将徐徐打开帷幕。
……
平阳！
“打了败仗就不敢回来见朕了？”
刘聪得知败讯，大发光火。
群臣立于阶下，战战兢兢，尤其是范隆，主意是他出的，生怕被刘聪盯上，缩头缩脑，面孔埋的都快看不见了。
“玄嵩（范隆表字），汝有何言可进？”
可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刘聪冷眼望向范隆。
范隆只得拜伏在地，痛心疾首道：“臣低估了萧悦，未曾想此子恐怖如斯，臣愿领死罪，以慰籍阵亡将士英灵。”
这话一出，刘聪面容稍霁。
当皇帝的，不在乎你能不能把事情干好，重要的是态度，态度端正才是为人臣子之道。
“此败也不全怨玄嵩，起来罢。”
刘聪挥了挥手。
“谢陛下！”
范隆谢称起身，略一迟疑，又道：“其实在臣看来，败虽败矣，但我大汉实力折损不多，据始安王与中山王信报，姚弋仲、蒲洪与彭天护损失惨重，这于中山王扫平关西有益无害。
臣请陛下将诸将召回，好生安抚，以待来日再战。”
“嗯~~”
刘聪想想也是，心绪微松，不过败了就是败了，该有的惩罚不能少。
刘粲是他的长子，刘曜是他的族弟，都是皇族，训斥两句就可以了。
呼延晏是后族，可稍微罚些俸。
唯有靳准……
他听说靳准有两个女儿，一名靳月华，一名靳月光，均是十三四岁的妙龄，貌美如花，立时心里有了主意。
就罚靳准把两个女儿送进宫。
……
十日后，有旨意送到污阳城与伯阳城。
自石勒走后，直到梁肃就任魏郡太守，镇邺城，呼廷晏与靳准仍坐镇二城，只是并不向邺城发起进攻罢了。
两封旨意的措词完全不同，对于呼延晏，只轻描淡写的斥责几句，着其戴罪立功，但对于靳准，则严厉多了，几乎有当场斩首之意。
靳准眼里泛着怒火，捏着圣旨的手都绞在一起。
刘聪的用意，他并非看不出来，明摆着，是盯上了自己的两个女儿。
虽然早年曾有送女之意，但刘聪越发的荒淫让他颇为看不上眼，而且近一两年，刘聪的身体越来越差，他不想让靳月光和靳月华年纪青青就做了太后。
匈奴人的皇太后可不好做，如单氏，本是刘渊皇后，刘渊死后，被刘聪强占，后因羞愤自尽。
换言之，我直接把两个女儿许给刘粲，清清白白的身子，刘聪死了一步到位不香吗？
可是面色数变之后，还是无奈的吁了口气。
毕竟刘聪极其好色，看中了他的女儿，他敢不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