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
城下空空荡荡,三万大军出征,连同城池都安静下来。
司马炽兑现诺言,仍在城头。
“陛下,天色已晚,还是回宫罢。”
梁芬劝道。
“朕曾答应众将士,迎其凯旋归来,妇翁难道想让朕在将士们面前食言?卿要走,尽管自去,朕不走!”
司马炽狠狠一眼瞪去。
“臣等告辞!”
荀组与傅祇毫不犹豫的拱手,转身就走。
开玩笑,都是六十好几的老登了,陪司马炽站了一整天,也晒了一天的太阳,头晕眼花,胸闷恶心,再陪下去,老命都能送掉。
司马炽眼里现出了怒色。
梁芬对司马炽也是失望透顶,再看梁兰壁,面色苍白,身上被汗水浸湿了,六月底的傍晚,本不该汗出如浆,这显然是支撑不住了,身体还有些摇晃。
“臣也告辞了。”
梁芬拱了拱手,又给梁兰壁打了个眼色。
梁兰壁屈膝施了一礼,父女俩转身而去。
司马炽眼神阴冷,狠狠盯着父女俩的背影,直到在斜坡处消失,心里也已打定主意。
朕要废后!
待得西军凯旋归来,就废去这贱人,送金墉城里关几个月,然后赐死。
这让他的心情好受了几许,却仍是余怒不消,一脚把案几踢了开去。
“陛下,陛下!”
宦人连忙跪了下来。
司马炽冷冷扫了眼,好在他这一脚,把怒火发泄出不少,倒不至于再迁怒宦人,只是道:“朕今晚就宿在城头!”
“诺!”
宦人们爬了起来,去城下抬来卧具。
城头上,因有着未曾洗刷干净的血迹,苍蝇蚊子格外的多,司马炽被折磨了一夜,但是他曾夸下海口,要坐等将士们凯旋而归,又不好食言,只能忍着。
这一夜都没睡好。
好容易挨到天亮,太阳出来,苍蝇蚊子消停了,却是顶着两副黑眼圈。
用过膳后,群臣也陆陆续续赶来。
尽管对司马炽很是不满,但他们还是希望打一场胜仗,哪怕斩获不多,也足以振奋人心。
说到底,他们支持萧悦并非毫无保留,最希望的,还是萧悦与麹允等人达成某种平衡,一在野,一在朝,把大晋朝的门脸维持下去,朝廷则以仲裁者的面目出现。
政治上,从来没什么知恩图报之事,各方都是冲着利益最大化去的,让渡利益,也只是暂时的妥协。
即便是颍阴荀氏,也有着自己的考量。
所以他们真心希望大军凯旋而归。
毕竟有萧悦在外面,西军也不敢害他们,这是最好的局面。
日头渐渐爬上了三竿,所有人均是翘首以待。
在他们想来,匈奴人爆发内乱,又匆忙撤退,西军以三万精骑追击,获胜不成问题,区别只是胜果大小。
“来矣,来矣!”
突有人惊呼。
西面地平线的尽头,开始有人马出现,渐至于铺天盖地,充斥了整片视野。
“壮哉,果是大胜而还!”
司马炽兴奋的拊掌而笑。
群臣有脑筋活络的,不禁琢磨起了如何平衡萧悦与朝廷的关系了。
骑队越发的接近,也逞现出了真容。
“不对,不是关西军,是匈奴人!”
突有人发出惊恐的叫声。
众人纷纷看去,那旗帜,根本不是麹、梁、索之类,而是多面刘姓旗帜,还有姚、蒲、彭等关西诸姓。
甚至有些绘着乌七八糟的图腾样式。
“何至于此?”
傅祇的目中,一瞬间现出了恐惧之色。
司马炽更是呆若木鸡,头脑中嗡嗡作响,面孔苍白如纸。
“败矣,败矣!”
“怎会大败?”
“究竟出了何事?”
城头那乐观的气氛一扫而空,一种难言的绝望冉冉升起。
骑队至城外里许处停下,又有数十骑驰出,放声大喊:“梁综、麹特、索綝皆被枭首,西军已被全歼,汝等速速开城献降,晋主不失王候之封,公卿士人另有任用。
倘若顽冥不灵,抗拒天意,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匈奴人就在城下三四十步的距离,城头的弓箭手居然无一放箭,待其连喊数遍,又哈哈大笑着策马回阵。
城头陷入了死寂当中。
最初,西军有将近五万,阎鼎有五千禁军加自家部曲七八千,两个多月来的守城,连带主动出城夜袭,合计死伤近万。
而派出的三万骑全军覆没,意味着洛阳的兵力只剩下一万多了。
以这么点兵去守诺大的洛阳城,显然捉襟见肘,但更要命的,还是军心的低落,士气的丧失。
“陛下,陛下!”
就见司马炽身子一软,双目紧闭,亏得左右宦人将他及时扶住。
是的,兵败让他所有的期待落了空,他承受不了这巨大的反差,晕过去了。
傅祇向麹允拱手道:“还请麹将军尽力守住城池,唯今只有向萧郎求援。”
麹允内心苦涩。
兴冲冲来洛阳,本以为可大展拳脚,谁料遭遇惨败。
倘若城破,天子和诸公卿或许不会死,只会被押赴平阳,而自己,在关西与匈奴鏖战多年,落匈奴人手上必死无疑。
即便他极不愿意向萧悦求援,此时也不得不求。
于是深吸了口气道:“傅公放心便是,十天半个月还是能守住的。”
“扶陛下回宫!”
傅祇喝道。
“诺!”
宦人们抬起司马炽步下城头。
因匈奴人围城,消息断绝,洛阳城中并不知萧悦已经在了广成苑,当晚,便有数百骑趁夜奔向关东。
匈奴人派兵截杀,但好歹跑掉了些。
数日后,张宾得到消息,召胡仨、靳五羊、张硕、桓巍、陆玖及一众幕府成员议事。
张宾指着图舆道:“关西军轻骑出城,中了匈奴人的埋伏,三万骑尽没,洛阳危在累卵,如今郎君还在广成苑,消失传过去,最快也要五六日。
我意先行出兵,牵制住匈奴人攻城,诸君请看,出旋门关,百五十里即是洛阳。
距洛阳三十里,便是孟津与小平津关,双关并守,互为犄角,我军须先占据孟津,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洛口。
此地乃洛水入黄河处,邙山止、洛水来,过此地势豁然开朗,西去十里即建春门,若能屯兵于洛口,则进可攻,退可守,已然立于不败之地。”
“孟孙公所言甚是,还须尽快行军。”
张硕点头道。
“好!”
张宾颇有顶级谋士的风度,捋须道:“全军生火造饭,吃过就走,切勿拖延!”
“诺!”
众人拱手应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