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府收到萧悦的传书,不敢怠慢,立刻下令抢收小麦。
纵有万般不舍,舞阳、鲁阳、叶县的屯田兵,以及定陵、阳翟、襄城的士族豪强们均是开始提前收割麦子。
提前收割有百害而无一利。
不仅产量减少,还因灌浆不足,导致籽粒干瘪、不饱满,品质大幅下降,又因含水率高,脱壳时的损耗也会变大,并且晾晒烘干压力骤增,收储风险同步增加。
可这不是没办法么,只能含着泪收割。
阳夏!
王讚可谓剩者为王的典型。
自打在永嘉四年小胜石勒一场之后,数次大战都没参与,随着苟晞被杀,更是彻底进入了看戏模式。
萧悦也未理会他,致使他奇迹般的在阳夏苟了下来,离奇的是,他迄今仍是陈留内史,萧悦却把陈留太守授予了陈午。
简直是一团乱麻。
在接到平北将军幕府的传书之后,王讚深以为然,亲赴田间地头督促。
“速速收割,莫要偷懒!”
“匈奴人就快来了,速归仓为宜!”
“莫要舍不得,今年打退了匈奴,往后就不敢来了,今年饿一饿,明年可饱食矣!”
要是萧悦在场,冲这觉悟,横坚要给这位老同志点个赞。
颍阴!
“呵~~”
荀畯冷笑道:“再有个三五日,麦子就熟了,抢收何其蠢也,匈奴人怎会那样凑巧?”
“郎主,可是幕府下了命令,万一被匈奴人割了麦子,要以资敌论处啊。”
老典计为难道。
荀畯不以为然道:“区区黄口小儿,真把自己当回事,我颍阴荀氏怕过谁来?今岁大旱,前不久又被他勒索了十万石粮,倘若抢收了,能有半数归仓已侥天之幸。
我家丁口众多,吃不饱饭,难道他来养吗?
莫要多言,不过也不可疏忽大意,派出侦骑探察匈奴人动向。”
“诺!”
老典计不敢多说,拱手应下。
或许,他也存有侥幸之心。
……
浮桥花了两日工夫才搭建好,全军第一时间渡河,水军随即把浮桥撤去。
如果在丰水期,水军还能靠向河岸朝岸上射箭,从侧翼支撑,但今年水浅,河床大片果露,这固然方便了搭浮桥,却也使水军没法靠岸。
半日后,傍晚时分。
看着身后的浮桥被逐分逐寸的折卸,萧悦深吸了口气道:“全军进食水,休息一个时辰之后,连夜行军,明日清晨,必须要抵达旋门关。”
“诺!”
屠虎着亲卫去传令。
一时之间,吃饭的吃饭,喂马的喂马,黄河南岸,沸腾起来。
而此时,石勒部五千骑也于东平境内渡过了黄河。
“叔父,我们上哪儿去?”
石虎问道。
“去舞阳!”
石勒咬牙切齿,眼里闪烁出滔天恨意!
刁膺想说些什么,毕竟舞阳是萧悦的大本营,防守严密,凭手头的五千骑兵,无论如何也攻不下舞阳。
可是大胡的妻儿老母皆被掠至舞阳,特别是刘夫人,年轻貌美,萧悦不可能放过,怕是已经怀上了吧,这种时候,能劝大胡不要去吗?
思忖再三,刁膺还是暗暗摇头,就不去戳大胡的痛脚了。
“全军进食!”
石勒又猛一挥手。
一众骑兵也喂马的喂马,吃饭的吃饭。
一夜渐渐过去。
刘曜刘雅的营地在旋门关后十里,清晨时分,一簇簇的炊烟升起,骑兵都是老爷兵,兴高彩烈的享用着美食。
又个个高谈阔谈,畅想着席卷河南的丰盛收获。
丁役杂胡则一脸苦相,短短数日,以付出数千条性命的代价,总算是填上了城濠,今日将正式攻打关城。
显而易见,会死更多的人。
谁都不清楚,这顿早餐会否是最后的早餐。
有人唯恐亏了,大口啃着干饼。
还有人吃着吃着,泪流满面。
赵固也是心情沉重,虽然攻城暂时没排到他,丁役杂胡的数量足够用,可是自己在刘曜、刘雅眼里是个什么地位,难道没有一点数?
若是久攻不下,早晚会轮到他上。
想到这,他心里患得患失起来。
萧悦曾叮嘱他,让他伺机而动,可是机会在哪里?
更何况,他杀了裴盾!
强纳裴氏女不算什么,闻喜裴氏的女儿多了去,裴家不会和他计较,但是杀裴盾就很严重了。
裴妃是裴盾之妹,贵为东海王太妃,自己若投降过去,真的不会被报复清算吗?
哎,难呐!
就在心里犹豫的时候,突然后方的大地,隐约震动起来。
又仿佛有什么声音,嗡嗡不止。
一双双的目光,陆陆续续向后看去。
有经验丰富的骑兵,突地面色一变,把耳朵贴在地上,听取动静。
“敌袭,敌袭!”
这声音太熟悉了,是万马奔腾的声音。
那名骑兵猛的跳了起来,凄厉大叫。
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无不面现惊骇之色。
须臾间,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线,急速奔来。
刘曜正啃着羊腿,也是刹那定格。
该死!
怎么会有骑兵从后面过来?
“永明,速速迎战,绝不能让敌骑冲击营寨!”
刘雅大呼。
“披甲!”
刘曜也知道厉害,他和刘雅的骑兵,加起来有一万五千,但是随军而来杂胡和丁役,足足有四万多。
杂胡不是每一个人都有马,事实上,多数杂胡都没有马骑,毕竟马匹是重要资产,很多杂胡因为穷困,不配拥有马匹。
他们平时的工作,是帮主家牧马饲喂牛羊,乃至于各种杂活,甚至有的杂胡已经开始种田了。
这部分人骑术既不精湛,也没有经过系统性的军事操演,野战能力不比丁役高到哪里,一旦面临敌骑的冲击,自己就会乱起来。
亲卫取来甲胄,手忙脚乱的披挂,刘曜又匆匆纠结了数千骑,向对面猛冲而去。
这次冲在最前的,是羊聃的羊家军。
近段时间以来,各营与羊家军反复演练配合骑兵冲锋的战术。
大体是,仗着神臂弩射程远,穿透力强的优势,由骑马步卒顶在最前,发射一轮弩矢之后,迅速避往两边,布置防御,并给弩蹬踏上弦。
经过反复演练,骑马步卒与正式骑兵的间隙控制在三百步左右较为合适,再近的话,就很容易被自己一方的骑兵冲击到。
虽然是骑乘马,比不上战马的冲锋速度,但短途的区别很小。
单手控着马缰,羊聃抽出弩机,面上净是难掩的振奋之色。
每回置身于这样的环境当中,体内都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似的,让他亢奋、热血澎湃,浑身透着舒坦。
“射!”
羊聃大喝一声,并腾出一只手,仅以双腿控马,狠狠扣下机括。
“咻!”
一枚短矢激射而出。
“呜呜呜!!”
身边亲卫吹响号角。
“咻咻咻!”
短矢密如飞蝗,铺天盖地射去。
按操训要求,众骑也不待观察结果,纷纷勒转马头,退向两边,极个别人因紧张,不慎坠马,大声呼救。
可是在高速移动的战场上,谁能搭救他们?
“甭种!”
羊聃不屑的唾骂。
短矢速度急快,战马还未完全转过身,对面便是轰隆轰隆不断,夹杂着惨叫声与马儿那痛苦的嘶鸣声,一匹匹战马失蹄,冲倒在地,又因巨大的惯性,翻滚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