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塞利亚城的事过去一天后，李查德终于姑且接受了现实。

    然而，巴克大公与南疆那位大人的命令很明确：

    停止追查鸟嘴医生，即刻前往北境新罗马城。参加本届军团原体选拔训练。

    所有线索的追查，将由权力上层接手。他们要求李查德只有一件事，尽快提升实战能力！

    ……

    北境，新罗马城，女神教区。

    今日正是原体训练营的报到日。每年此时，教区广场前总是人声鼎沸，气氛隆重得近乎浮夸。

    一位位出身显赫的青年骑士骑着精心挑选的雄壮六足战马，身披缀满家族纹章与金银饰边的华丽铠甲，招摇过市，仿佛今日并非报到，而是凯旋庆典。

    “我还是认为，鸟嘴医生的事应该由我亲自去查。”

    李查德轻扯缰绳，让身下的黯影极光放缓步伐，对身旁并骑的叶卡琳与莎莉莉说道。

    她们二人是从暴风城，紧急骑着白夜星辰来维塞利亚城的。

    为了追上李查德，她们甚至放弃了马车，一路轻骑疾驰抵达维塞利亚，又毫不停歇地随他北上至此。

    叶卡琳侧目瞥了他一眼，那双红色的眼眸里的了然之色一闪而过。

    她的声音平静而理性：

    “无头苍蝇似的乱撞，远不如提升实力来得实际。比如，你现在有把握同时战胜九名同阶对手吗？”

    “这倒确实是个问题。”李查德承认这个说法。

    他自然清楚自己的底细：

    目前所有的战力优势，几乎都建立在多样化虫茧的能力组合与阶位压制上。若论同阶之内的纯粹实战底蕴，他远不及姐姐阿丝黛尔那般强悍妖孽。

    当他们抵达新罗马神像区宏伟的拱门前时，报到流程已近尾声。

    在几百米女神雕像下的广场上。

    大部分年轻骑士早已登记完毕，只有寥寥数人还在修士的桌前办理手续。

    李查德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递给一旁的教廷扈从，大步走向登记处。

    他从腰间的便携皮囊中抽出一封烫印着繁复家徽的信函，不轻不重地拍在光洁的木制桌面上。

    “报到。”

    声音简洁，不带半分冗余。

    桌后的中年修士被这动静引得抬起头。

    修士的目光落在信函封口处那两枚即便在教廷也分量极重的印章上。

    奥古斯特家族的暴风，与耶和华家族的圣树。

    他眼皮猛地一跳，心中瞬间翻腾起无数疑问：

    两家并无公开联姻的核心子弟……这黑发年轻人什么来历？

    难道是王室成员？可王室的人又怎会持着两位边境大公的联名推荐信？

    李查德见他发愣，出声道：

    “有什么问题？若你做不了主，就叫能负责的人来。”

    “不，不用。李查德……查理曼，是您没错。”

    修士回过神，连忙拿起信函仔细核对。

    他识趣地没有多问。

    能参加原体选拔的，哪个是好相与的角色？背景煊赫的少爷更是常见，毕竟连当今的基尔国王年轻时也曾在此受训。

    “身份确认无误。那么，请缴纳训练耗材费用，五十万迪奥币。”

    修士公式化地提醒。

    “缴费？”李查德一怔，他此行仓促，身上根本未带巨款。

    “自然要缴。训练营并非无偿，您没有看通知吗？”

    修士狐疑地打量他，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缺乏常识的土包子。

    李查德沉默片刻，在他看来，这选拔等同于入职前的重要培训。

    哪有受训者反过来向雇主交钱的道理？教廷这规矩，简直如同黑心工坊。

    就在此时，一个拖着长腔、充满戏谑的声音斜刺里响起：

    “哟，瞧瞧这是谁……李查德·查理曼？”

    几名身着精致铠甲的年轻骑士踱步而来，呈半弧形隐隐围住登记桌。

    为首者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笑，目光扫过李查德那身显然不符合贵族标准的常服。

    “穿成这样就来参加原体选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哪个乡下猎人团的随从，走错了地方。”

    李查德回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几张陌生而傲慢的脸。来者不善，但他毫无印象。

    “这位……骑士大人，您的报名费？”修士小心翼翼地再次催促。

    “哈哈哈哈哈！”

    为首那年轻骑士仿佛听到了极好笑的事，夸张地扬起手中一张闪烁淡金光泽的信用金卡。

    “他连报名费都凑不齐？要不要我们几位同学发发善心，给你凑凑？”

    对于大贵族子弟而言，随身携带大量现金既失体统也不安全，信用金卡才是通行的支付方式。

    然而，青年的笑声未落，只觉眼前似乎模糊了一瞬，指间骤然一空。

    再看时，那张金卡已出现在李查德手中，并被随意地丢到了修士面前。

    “有钱了，报名。”

    “你——！”

    年轻骑士脸色骤变，怒喝一声。

    他的右手猛地抓向李查德肩膀，意图夺回金卡，并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一个教训。

    但……

    下一刻，他的动作僵住了。

    一股冰冷、锋锐、充满危险警告的气息，如同实质的尖针，自李查德肩头瞬间刺入他的手掌，沿着臂骨疾窜而上！

    他根本没看清李查德如何动作，整条右臂便传来关节错位的剧痛与无力感，腕关节被精准地卸开了。

    李查德缓缓侧过身，四阶刃虫茧那特有的锐利气息缓缓扩散。

    他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堪称友好的微笑，抬手，重重拍了拍这位慷慨同学那僵硬的肩膀。

    “谢了。没你这及时雨，我还真有点麻烦。以后训练营里有事，可以找我。”

    李查德语气轻松，仿佛只是接受了对方好意。

    那年轻骑士面色惨白，额角渗出冷汗。

    在对方那平静却令人心悸的目光笼罩下，竟连一丝反抗或反驳的勇气都提不起来，只能艰难地、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登记修士见状，不再犹豫，迅速为李查德办妥了手续。

    李查德接过递回的凭证，不再看那几人一眼，跟随一名教堂守卫的指引，向广场深处巍峨的骑士圣殿走去。

    身后，留下几名目瞪口呆的年轻骑士，以及那位疼得几乎站立不稳的赞助人。

    “维、维克多！你疯了吗？真把钱给他了？！”

    “我的手……脱臼了……快，帮我找牧师……”

    名为维克多的年轻骑士声音发颤，几乎带着哭腔。

    “他……他怎么做到的？明明没见他动真格……”

    “见鬼，那气息……绝对是四阶！而且不是一般的四阶！”

    “可是……他刚才拍维克多肩膀的样子，好像还有点帅……”

    维克多·索图斯，索图斯公爵众多子嗣中并不起眼的一个。

    私生子的身份更是让他自幼渴望获得父亲的认可。

    自从莱昂纳多死后，他便将李查德视作踏脚石，一心想着在此处打压对方，证明自己的价值。

    他在骑士学院让教授阻李查德的报告未果。

    又在多方打听后打算亲自出手，却未料到和李查德一照面，便以如此狼狈的方式收场。

    圣殿前的广阔石砌广场上，早已聚集了上百名年轻骑士。

    他们三五成群，各自占据一小片区域，每个人都竭力昂首挺胸，试图展现自己与众不同的气度与实力。

    年少轻狂，何况他们本就是各自家族倾力培养的精英，背景与实力皆远超常人，自然视周围同龄人为衬托自己的背景。

    但凡对教会体系有所了解的人都清楚，新生代原体选拔训练营绝非镀金之旅。

    它是壁内世界公认的、含金量最高的顶级实战培训之一，训练严酷至极，每一届都伴随真实的伤亡名额。

    强大的王国与教廷需要最锋利的剑来维系秩序，而这里，就是最强的铸剑炉。

    内卷，内卷，从踏入此地之前便已开始。各大家族无不将资源向参训子弟倾斜，确保他们至少踏入三阶成熟体末期，才有资格在此争夺一席之地。

    实力不足者，在此地只会沦为强者进步的垫脚石与人肉沙包。

    李查德独自走向人群，他那一身维塞利亚购置的普通常服。

    虽然体面，但在周围一片珠光宝气、甲胄鲜明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寒酸，引来不少或好奇、或鄙夷、或审视的目光。

    李查德对此毫不在意。

    他此刻心中盘算的，是能否找个由头，干脆利落地把眼前这群眼高于顶的家伙都揍趴下。

    用最直接的方式，向那些教廷和骑士团的高层观察者，证明自己的实力与体内魔虫的潜力。

    这样或许能省去不少繁琐流程，提前结束这场训练。

    “咚！”

    一声沉重的闷响，并非钟声，却比钟声更震慑心神。

    骑士圣殿那两扇巨大的金属门扉完全洞开，一道雄壮如山的身影踏着响亮的步伐走出。

    那是一位中年骑士，赤裸的上身仅着简单的铠甲战裙。

    古铜色的皮肤下肌肉虬结如钢铁铸造，每一寸都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他留着极短的头发，面容刚毅如同斧劈刀削，尤其那双横眉，不怒自威。

    他只是站在那里，无形的压迫感便如潮水般席卷整个广场。方才还充斥着低语与轻笑的场地，瞬间鸦雀无声。

    他目光如电，扫过下方一张张或紧张、或兴奋、或故作镇定的年轻面孔，然后，张开嘴。

    “聒噪的——小崽子们！！！”

    声音高昂激烈无比，却如同万钧雷霆直接在每个人耳蜗深处炸开！

    霎时间，几乎所有年轻骑士都痛苦地捂住了耳朵，脸色发白。

    几个体质稍弱者，耳孔甚至渗出了细微的血丝，踉跄着几乎晕厥。仅仅一声喝问，便已将浑水摸鱼者彻底剔除。

    李查德只觉得耳膜一阵刺痛，脑内嗡鸣，但他身形稳如泰山，只是眉头紧紧皱起。

    这教官……实力深不可测！

    他的表现，自然引得那中年骑士目光略微停顿，在他身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

    “吾乃圣殿大骑士，烈焰之布莱克！你们这一届废物集散地的首席教官！”

    布莱克的声音依旧带着雷霆余韵，震得人气血翻腾。

    接着又是震慑人心的一问：

    “知道我看到你们时，心里在想什么吗？”

    他停顿，目光越发冰冷锐利。

    “一群废物！穿得花枝招展，像极了巷子里卖弄风骚的货色！你们是我接手过的，最令人生厌的一届！”

    “记住，训练营允许死亡！若非每个教官仅有五个名额，我现在就想把你们这些中看不中用的垃圾，一个个捏碎骨头，扔去喂野狗！”

    每一句话都如同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许多人已不仅仅是捂耳朵，而是需要拼命运转体内气息，才能抵抗那声音中蕴含的威严与精神压迫，勉强保持站立。

    布莱克大骑士似乎很满意这效果，最后厉声道：

    “现在！给我扒掉你们身上那些可笑的行头！圣殿之内，我只允许出现两种颜色！黑，与白！若谁让我看见一点别的杂色，我不介意亲手把他那身骚包皮，塞进他自己的屁股里！”

    说罢，他不再理会下方一片惨淡的众人，转身，迈着地动山摇的步伐，率先走入幽深的圣殿大门。

    广场上死寂片刻，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哀嚎与手忙脚乱的窸窣声。

    “我的女神……这威压……”

    “快，快脱！我父亲警告过我，布莱克大骑士向来说到做到……”

    “该死，我内衣是红色的！”

    “我……我今早起晚了，顺手……穿了我姐姐的内衣……”

    李查德倒无所谓，他的衣物本就色调简单，迅速将外套脱下，露出

    又将佩剑等零碎装饰交给一旁的扈从保管，便准备跟随人流进入圣殿。

    刚迈出两步，衣袖被人从后面轻轻拉住了。

    力道很轻，带着明显的迟疑。

    李查德回头，拉住他的是个看起来年纪颇小的少年，顶着一头柔软蓬松的金色蘑菇短发。

    脸蛋是标准的瓜子脸，五官精致得有些过分，带着一种怯生生的阴柔美感。

    他身材纤细，此刻鼻下还残留着一点未擦净的血迹，显然是刚才被布莱克教官的音波震出来的。

    少年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拉着李查德的衣袖，浅色的眼眸里写满了窘迫与哀求。

    “那、那个……请……请把你的外套……借我可以吗？我……我可以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