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大地骑士惊讶地看到了德莱雅在书桌上留下的一行小小的字迹。
他几乎把脸贴到了桌面上,才辨认出那些微小的笔画。
“时之虫!梦虫!我理解错了!这是先祖德塞德罗,黑鸦骑士未完成的道路……”
“时之虫已经开启了正确的道路,上代的北境公爵大人会指引你。”
“去找他吧,巴克·奥古斯特……”
李查德自己虽然不识字,但是让梦虫小萝莉学习了基尔王国的文字,自己则在脑内听她读完了这段文字。
现实中,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桌面,仿佛能触摸到德莱雅留下信息时那份急切与决绝。
正准备抬头招呼叶卡琳返回北境继续调查,手才刚刚抬起。
却没想到自己腰带上挂着的那只四种颜色螺纹细密的四阶传音海螺虫,突然嗡嗡震动起来,内部发出马蹄踏地的声响!
李查德将它凑到耳边。
“是我,李查德。”
“小子,我猜的没错的话。你已经接触到鸟嘴医生了吧?”
传音海螺虫另一端传来的沙哑声音,带着一种老木头摩擦黑板的刺耳感。
自然是巴克·奥古斯特这个活了一百四十多岁的老古董,叶卡琳的爷爷的爷爷。
李查德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的四阶传音海螺虫。叶卡琳肯定也在某处凝神倾听。
“……我接触了鸟嘴医生,…吉德先生与德莱雅女士……”
李查德的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毫无波澜,听不出喜怒哀乐。
之后,他只是在平静复述自己的经历,从最初找到到吉德诊所,到最后德莱雅医生遇害的全过程。
巴克听完他这两天的经历,海螺虫那头沉默了片刻。
一阵粗重的呼吸声传来,随即,老人心中似乎已然了然。
“有些尘封的历史必须有人继承,你不会以为奥古斯特作为比基尔王国的历史还要悠久的家族……传承历史只有迪奥·基尔的那么一点事吧?”
李查德已经说不出话,因为他能感觉到,三阶传音海螺虫那头,叶卡琳的气息也稍微重了一些。
巴克的话自然被清楚的传递,而且指的是叶卡琳也不知道的事情……
巴克似乎完全不在乎这对小情侣的惊讶,或者说,他早就预料到了。继续用他那不急不缓,却压迫感十足的低沉语调诉说:
“找个谈事情的地方,我可不想一把年纪了还要到处奔波。”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透过海螺虫,李查德和叶卡琳都能清晰地听到巴克那边传来的、两匹黯影极光踏在路面上清脆响亮的踏蹄声。
并非是这位老人的车厢质量不行,而是他此刻特意打开了窗户。
他甚至还把头伸出窗外,毫不在意极速行驶的空气与尘埃。观望着他许久未见的、弥漫着薄雾的南境田园风光。
叶卡琳那边。
她和李查德能够在南境调用大地骑士和暴风骑士这么多兵力,这自然离不开她的好闺蜜卡珊伊莎的支持。而露丝背后的老板自然也指的是卡珊伊莎。
“卡珊伊莎卿,那就麻烦你准备一个会客厅了。”
叶卡琳转向身边一直安静陪同的南疆公爵的嫡女。
卡珊伊莎也是听到了刚才李查德与巴克的对话。
她那双聪慧的眼睛里闪烁着探究的光。说实话,她对基尔王国内那些光怪陆离的秘密也有些好奇。尤其是在亲身经历了夜潮堡那场虚实难辨的事件后……
“没问题,叶卡琳卿,交给我吧。”
卡珊伊莎颔首,立刻吩咐身边的随从去安排。
…
…
卡珊伊莎准备的静室位于南境某个古老庄园的最深处。
厚重的橡木门上雕刻着早已模糊的藤蔓花纹,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当李查德推开门时,略带陈旧的铁门发出一声轻响。
巴克·奥古斯特已经提前到达。
李查德看到站在窗前的背影,并非印象中那个枯槁老骷髅。
他此刻腰背挺直如松,像一柄收在鞘中,却依旧锋芒隐现的军刀。
转身时,窗外暗淡的天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影,眼神锐利如鹰。
仿佛瞬间褪去了所有不堪的老态,变回了那个曾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军人模样。
“坐。”
巴克的声音带着沙哑的质感,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查德依言在壁炉旁的高背椅上坐下,柔软的皮质椅面微微下陷。
叶卡琳安静地坐在他身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优雅却紧绷。
壁炉里的火焰跳动着,橙红色的光不断舔舐着新添的柴火,将巴克沟壑纵横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按照你在传音海螺虫中的说法。吉德死了,德莱雅也死了……两个黑鸦骑士传承的后裔都已经殉道。”
巴克开门见山,目光如炬,轮流扫过李查德和叶卡琳。
“鸟嘴医生的传承,是一条追寻时之虫秘密的禁忌之路。而德莱雅临终那句灵魂,我理解错了灵魂,指的正是黑鸦骑士德塞德罗未曾完成的道路……掌握时之虫的力量!”
“德塞德罗?!”
李查德低声重复,他想起来了,叶卡琳曾经在某个午后。靠在暴风城地下图书馆的书架边,她告诉过自己,这位基尔王国开国的十二骑士之一的故事。
巴克苍老而清晰的声音,再次砸在安静得只能听到火柴噼啪声的房间里:
“封号为黑鸦,唯一未曾受封领地且终生侍奉女神的骑士。明明侍奉女神却被教会视为异端……”
老人顿了顿,让这个身份所带来的承重沉入听者的心底,让他们意识到接下来对话的重要性。
然后才继续:
“黑鸦骑士的遗言,或者说这是一个预言。则被奥古斯特家主代代口传……”
“时之虫选中了迪奥·基尔,所以他才能建立新王国!”
“而时之虫的力量,能被四阶梦虫引动。若有足够多的四阶梦虫汇聚,梦境便可化为现实。”
“假设有人再次被时之虫选中,他将承接迪奥·基尔为完成的责任。彻底覆灭虫兽肆虐的王国边境,牺牲自我……带领人类迎来新生!”
“而这!也是所有鸟嘴医生最终极的动力与目的!他们都想要承接这个天命!为人类!”
巴克说完便不再言语。
“不可能!”李查德霍然起身,沙发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梦虫根本不可能突破四阶!”
然而,几乎在脱口而出的瞬间。夜潮堡那片雾霾弥漫、喊杀震天的历史战场骤然浮现于他的脑海。
李查德想起自己曾经冒险用千炼万化虫模拟四阶梦虫,将卡珊伊莎等贵族少爷与小姐拖入了自编自演的梦境世界。
那样巧合又可怕的过往经历,让一股冰冷的寒意窜上脊背,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他后背的衬衣。
巴克枯瘦的手指缓缓摩挲着光洁的窗台。
扯出一个近乎讥诮的笑:
“正因为你在夜潮堡那次不可能的僭越,才让那群小崽子的穿越,硬生生的插进了真实的历史长河里!让你们的玩闹变成了现实!”
“这,怎么可能?如此儿戏!”叶卡琳失声惊呼,她看向李查德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想想那本《北境奥古斯特家族秘史》!”
巴克的语速加快,带着揭破惊天之谜的压迫感,每一个字都像敲打在心脏上:
“它为何突兀出现?记载着本不该存在的五百年前贵族穿越事件?”
“因为你模拟的四阶梦虫,在那一刹那引动了时之虫的力量!它篡改了所有知情者的认知,将一场玩闹的梦境世界,定义为真实发生的历史事件!”
寒意彻底笼罩了李查德,顺着他的脊椎疯狂攀升。
原来那场沉浸式的体验,并非一次逼真的梦境游戏,而是自己对时间与历史一次无知又鲁莽的亵渎与篡改!
巴克浑浊的眼底掠过黑色的光影,仿佛透露着时空错乱的景象:
“奥古斯特最核心的秘密之一便是:初代国王迪奥·基尔,是时之虫亲自选中的第一个穿越者!也是第一个梦虫的植入者!”
“他的灵魂曾被拽离此界,去往一个叫作地球的异世界!如果我猜得没错……与你,李查德·查理曼的经历,应该如出一辙吧?”
轰隆!
仿佛有惊雷在李查德脑内炸开!他感到一阵眩晕,整个人如坠冰窟,连指尖都变得冰凉。
迪奥·基尔也去过地球?
那个留下迪奥币、建立基尔王国的传奇初代国王……竟真的与自己背负着同样的、穿越时空的诡异命运?
他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那里心脏正砰砰砰地狂跳,莫名的猛烈发疼。仿佛能透过身躯,感受到那股遥远而宿命般的共鸣。
“而这之后的五百年后来事,一切鸟嘴医生的起源,则是黑鸦骑士。”
巴克的叙述将两人带入,之后基尔王国建立后,五百年的历史画卷。
“他是迪奥·基尔关于梦境力量唯一的亲传弟子,也是第二个将梦虫植入自己脑子的疯子!”
“基尔王国境内存在的所有梦虫,皆为他的梦虫分裂出的子嗣后代!”
“当然!”
巴克的声音陡然加重:
“他还有另一个身份,后世所有鸟嘴医生最初的导师,第一个鸟嘴医生!”
“然而,他毕生的努力没有培育出四阶梦虫。所以后世的所有鸟嘴医生都希望通过自己的方式,培育出四阶梦虫……”
“在我此生的一百四十五岁生命中,光是我听说过的鸟嘴医生流派……除去你所知道的猎人、御兽、瘟疫。”
“还有炼金、蒸汽、雷电、正统医药、微观世界……等等数十个鸟嘴医生的流派。他们有的昙花一现,有的则是传承多代。”
“但无一例外!所有的鸟嘴医生都对基尔王国的社会文明进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他们中许多人都是极具圣心的医者,最伟大的科学家,睿智的哲人,杰出的骑士、教师、官僚……”
“这些人的终极目标……都是培育出四阶梦虫,借助时之虫!依靠那传说中的终极力量,覆灭虫潮!”
“而我在夜潮堡那次事故后,再结合其他奥古斯特家传承的细枝末节历史真相……”
“我推导出了一个结论。”
“那就是,四阶梦虫虽然无法培育出来!但四阶梦虫肯定真实存在!”
“千炼万化虫……”李查德抢答。
巴克赞许的点点头:
“没错!既然培育不出四阶梦虫,那就用四阶的千炼万化虫模拟!”
“五百年来,所有鸟嘴医生的道路……从一开始就走错了。”
“我想,这也就是德莱雅女士,会认为自己理解错了的原因!她应该在弥留之际……得到了时之虫的指引!”
壁炉里一块木柴猛地爆响,炸出一蓬璀璨的火星,又迅速熄灭。
会客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火焰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越来越急的雨声。
李查德终于彻底明白了德莱雅的醒悟。
黑鸦骑士穷尽一生探寻的灵魂之路,后世鸟嘴医生们以生命追寻的梦境之力,还有自己这令人不安的怪异又巧合的命运……
所有曾显得支离破碎、毫无关联的线索,此刻都被一根名为时之虫的、冰冷而恐怖的丝线,死死地系在了一起!
巴克的目光穿透朦胧跳动的光影,牢牢地钉在李查德骤然失去血色的脸上:
“小子,现在你明白了吗?你曾无意间玩弄过的,是连初代国王都未能完全掌控的禁忌之力。”
“德莱雅这些鸟嘴医生用五百年验证了道路的方向……而你的存在,或许就是那把一直在等待的钥匙。迪奥·基尔未竟之路,人类的王命,该由你来接续了。”
窗外,南境的冷雨正密集地敲打着玻璃窗。
噼啪作响……
仿佛像是无数来自历史时间彼岸的鸟嘴医生,急切而混乱的灵魂。他们都试图涌入这间知晓了太多秘密的静室,以探听他们未完成的事业。
即便室内的炉火烧得正旺,橙红的暖光笼罩着三人。
李查德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难以言喻的冰寒。
“行了,别惊讶了。南疆大公那边应该已经调查出有用的线索了。门外那个丫头,你还要偷听到什么时候?”
巴克对着门外偷听的卡珊伊莎说道。
这位老军痞显然是经过岁月洗礼,有一颗处事不惊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