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的宋书明面如死灰，鼻子里插著粗大的氧气管。
手背上扎著两根输液针，几台机器滴滴答答地记录著他微弱的生命体徵。
正处於极度深沉的昏迷之中。
如果他能醒过来，看到床边站著一圈荷枪实弹的野战军。
再听到赵铁军拍著他的肩膀，语气关切地说。
“老宋，你放心，组织上绝对不会放过那帮暗杀你的特务，你赶紧把遇刺的线索说出来”时。
这个潜伏了整整十五年的顶级特务头子估计会有点裂开。
……
奉天省与松江省交界的货运编组站。
风雪交加，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三十多度。
这种天气，连站台上的探照灯光柱里都全是密集飞舞的白毛雪。
编组站最外围的一排废弃水泥管后面。
张大牛整个人缩成了一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那件破旧的羊皮坎肩早已经被雪水浸透。
又冻成了硬邦邦的一层冰壳，裹在身上比直接吹风还要冷。
狗皮帽子的两个护耳耷拉下来，上面全是白花花的冰霜。
冷。
冷得骨髓都在发颤。
张大牛那条被李大嘴打得青紫的腿，现在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他躲在这里足足耗了四个多钟头。手背上生了几个紫红色的冻疮，肿得像个发麵的馒头。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彻底冻僵在这个水泥管子后头时。
“呜！”
一声极其低沉冗长的火车汽笛声，在风雪夜中突兀地拉响。
不远处的铁轨上，一列掛著几十节敞篷车厢的货运列车开始缓缓向前蠕动。
车厢里装满了从松江省煤矿运出来的黑煤，正准备发往奉天省的重工业基地。
张大牛浑浊的眼珠子猛地迸发出一股极其病態的亮光。
这列车就是去奉天的！
“冻死老子了……林墨……你给老子等著……”
张大牛咬破了已经冻裂的嘴唇，嘴里尝到了一股血腥味。
强撑著用冻麻的双手扒住地面，拖著那条残腿，从水泥管子后面艰难地爬了出去。
前方一百多米。
一束耀眼的探照灯光柱正在铁轨四周来回扫射。
张大牛把脸死死贴在雪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光柱从他头顶半米高的地方扫过，把雪地照得惨白。
等光柱移开，他像条快要渴死的野狗一样，双手抠著地上的冻土和碎石，拼命朝著正在加速的列车方向挪动。
指甲被碎石崩断，鲜血渗出来，还没等滴到地上，就被冻成了红色的冰碴子。
二十米。
十米。
列车的速度越来越快，巨大的车轮碾压著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轰鸣声，震得他胸腔发麻。
张大牛瞅准了一节中后部的运煤车厢。
猛地从雪地里弹起来，拖著那条完全不听使唤的伤腿，拼尽全身力气往前扑了过去。
双手死死抠住车厢边缘冰冷的铁梯扶手。
就在抓住的瞬间，手指上的皮肤因为低温直接和铁管粘在了一起。
用力一扯，撕下一层血皮，疼得他惨叫一声，身子猛地往下一坠。
“別特么掉下去啊！”
张大牛在心里疯狂地咆哮。
这股支撑著他不被卷进车底的全部力量，全是对大岭屯那帮人的怨毒和嫉恨。
把吃奶的劲都使了出来，双脚乱蹬，鞋底在铁皮上滑出好几道印子。
终於，半个身子翻过了车厢边缘。
隨后整个人像个沉重的麻袋一样，重重地砸进了满载黑煤的车厢里。
尖锐的煤块稜角戳在他的后背上，但他此刻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了。
火车彻底加速。
离开了编组站的掩护，狂风失去了阻挡，在没有顶盖的敞篷车厢里形成了一个个致命的旋涡。
风速加上车速，吹在身上的风已经不能称之为风了，那是无数把看不见的小刀子，顺著衣领和袖口往肉里扎。
体表温度开始急剧流失。
张大牛躺在煤堆上，浑身冻得发紫，连眉毛和睫毛上都结了厚厚一层白冰。
他知道，这种天气在这车厢里待上几个小时，下车的时候绝对会变成一具邦邦硬的冰雕。
不想死就得想办法。
张大牛翻了个身，用那双冻成紫萝卜的手，疯狂地扒拉著身下的煤块。
把大块的黑煤挖出来，硬生生在车厢角落里掏出了一个坑。
然后他一头扎了进去，又把挖出来的碎煤渣全盖在自己身上，只留下口鼻在外面换气。
借著煤炭的掩埋，总算是挡住了一部分刀割般的寒风。
隨著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极度的严寒让张大牛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大脑缺氧加上失温，让他的眼前出现了一阵阵的幻觉。
把手伸进裤襠里，死死捂著那叠用塑料布包著的十五块五毛钱。
那是他全部钱。
半昏迷中，张大牛那张冻得惨白青紫的脸上，竟然慢慢扯出了一抹极其扭曲亢奋的笑容。
脑子幻想著。
等到了奉天省省府。
直接把大岭屯事情，全往奉天纪检委的办公桌上一拍！
那得是多大个案子
上面肯定雷霆震怒，派几辆大卡车装满戴著红袖章的人，直接开进大岭屯。
把那个姓林的知青，还有那个方会计，全押到台子上批斗！
那个不可一世的林墨，肯定嚇得跪在地上求饶，被发配去大西北的劳改农场砸石头！
而他张大牛。
作为揭发重大黑幕的有功之臣。
上面说不定会当场给他个公社干部的身份，甚至直接把他安排进城里当工人。
每个月领二十多块钱的工资，顿顿吃白面饃饃和红烧肉！
到时候他坐著绿皮吉普车风风光光地回东山屯。
那个拿棍子抽他的李大嘴，还有那些拿石头砸他的村里人。
全得嚇得跪在泥地里，扇著自己的大嘴巴子向他求饶！
“嘿嘿嘿……”
张大牛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痴笑。口水顺著嘴角流下来，瞬间结成了冰溜子。
极致的肉体痛苦和病態的精神亢奋，在他身上形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