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休息的时间。
钟建国瘫在墙角的破毡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的赖皮狗。
他那一双平时养尊处优的手,此刻肿得像两根胡萝卜。
掌心里,挑水勒出的水泡破了,血水混著泥沙,钻心地疼。
肩膀更惨,被那一担担沉死人的井水压得脱了层皮,衣服稍微一蹭,就跟上刑似的火辣辣。
疼。
真特么疼。
每抽搐一下肌肉,钟建国对林墨的恨意就加深一层。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姓林的可以坐在暖和的屋里,喝著茶水,受著村民的追捧
而他堂堂大院子弟,却要像个牲口一样,在这里挑粪、铡草、受这帮泥腿子的气
“林墨……老子跟你没完……”
钟建国咬碎了后槽牙,从怀里掏出那封他忍著剧痛、熬了半宿写出来的“举报信”。
信封是在供销社花二分钱买的,最便宜的那种牛皮纸。
上面用钢笔工整地写著一行大字“松江县革命委员会信访办收”。
这几个字,在钟建国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比正午的日头还要刺眼,还要滚烫。
这是他翻盘的唯一指望。
“钟哥。”
孙宏像只缩头乌龟似的凑过来,压低了嗓门,眼神往门口瞟了又瞟。
“趁著那帮老知青都累挺了在眯著,赶紧去。
我刚听见村口狗叫唤,估摸著那个骑绿驴子的老刘头快到了。”
邮递员老刘,大岭屯通往外界唯一的喉舌。
只要把这封信塞进那个墨绿色的帆布包里,林墨的死期,就算定下来了。
钟建国深吸一口气,强忍著浑身散架般的剧痛,点了点头。
他紧了紧身上那件衣服鬼鬼祟祟地溜出了知青点。
风很大,雪很深。
每走一步,大腿根酸痛的肌肉都在抗议。
钟建国儘量避开村民的视线,专挑房后头的阴沟走。
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滑进粪坑里,但他顾不上这些。
怀里的信被体温捂得温热,那是他洗刷耻辱、让林墨把吃进去的肉全吐出来的最后稻草。
刚挪到村口大路边的枯树林后,远处白茫茫的雪地尽头,出现了一个在大雪中艰难骑行的身影。
一身墨绿色的制服,胯下一辆除了铃鐺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槓,后座上掛著两个沉甸甸的深绿色帆布邮包。
来了!
钟建国那双浑浊的眼里,瞬间迸发出迴光返照般的狂喜。
什么体面,什么大院子弟的架子,这一刻全被拋到了脑后。
他猛地从树后冲了出来,挥舞著手臂,因为嗓子哑了,声音听著像破风箱:
“同志!留步!邮递员同志!!”
或许是太急,也或许是腿实在太软。
脚下的硬雪壳子一滑。
“噗通!”
钟建国整个人横著拍在了雪地上,摔了个实打实的狗吃屎。
脸直接埋进了路边的积雪堆里,那姿势,绝了。
正好几个刚从地里回来的大娘路过,看见这一幕,先是一愣,隨即指指点点地笑开了。
“哟,这不是昨儿个那个嚇尿裤子的新知青吗”
“这是干啥呢看见老刘头咋跟看见亲爹似的行这么大礼”
“嘖嘖,城里人就是身子骨虚,走个平道都能摔跟头,一看就是肾不好。”
嘲笑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钟建国顾不上脸疼,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雪泥。
手脚並用地爬起来,踉踉蹌蹌地往大路中间冲。
这一刻,他是真的社死了。
但他不在乎,只要能搞死林墨,这一切羞辱都是值得的!
“停一下!我有重要信件!”
“吱嘎!”
老刘捏死剎车,破旧的自行车在雪地上滑出一道黑印。
皱著眉头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个满身狼狈,还散发著一股隔夜餿味儿的知青。
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嫌弃,甚至往后仰了仰头。
“寄信”老刘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寄信!加急!”
钟建国哆哆嗦嗦地解开大衣扣子,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又摸出一张皱巴巴的8分钱邮票。
这是全国通用的平信资费,印著“工业建设”的图案。
因为手冻僵了,又肿著,撕邮票的时候,钟建国的手指头根本不听使唤。
笨得像两根烤肠,差点把邮票给扯烂了。
没有浆糊。
钟建国伸出舌头,在那张邮票背面狠狠舔了一口。
苦涩的背胶味混著嘴里刚才摔破皮的血腥气,让他一阵反胃,但他还是重重地把邮票拍在了信封右上角,用力按了又按。
“贴实了,掉了不负责。”
老刘看都没看信封上的字,別过头,解开后座上那个墨绿色的帆布邮包。
那是权力的入口。
钟建国双手捧著信,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而邪恶的仪式,郑重其事地將信塞了进去。
他死死盯著那封信混杂在一堆家书和报纸中,直到老刘扣上那沉重的铜扣。
“咔噠”一声。
这一声,在钟建国听来,简直比天籟还动听。
那是林墨棺材板落钉的声音。
“同志,这封信很重要,一定要送到。”
钟建国盯著老刘的眼睛,眼神里透著股子神经质的执著。
“这关係到阶级斗爭的大事。”
老刘被这眼神看得后脊背发毛,心里暗骂一句“神经病”。
一蹬脚踏板,车轮捲起雪沫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著那抹绿色渐渐消失在风雪中,钟建国站在原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成了!
那封信里,他罗列了林墨的“十大罪状”。
私盖豪宅、收买人心、物资来路不明、疑似敌特背景……
每一个字,都是要命的刀子。
只要信到了县革委会,不用三天,上面就会派调查组下来。
到时候,林墨吃进去的肉得连本带利吐出来。
盖好的房得充公,人还得去蹲大牢,把牢底坐穿!
“林墨……你狂你接著狂啊”
钟建国对著空旷的雪地,肿胀的脸上扯出一抹扭曲的笑容。
……
距离村口不远,大队部旁边的那间空仓库里。
屋里生著炉子,暖意融融。
林墨穿著那件敞怀的將校呢大衣,透过窗户那块擦得鋥亮的玻璃。
他的视线越过低矮的院墙,正好能看到大路上的情景。
他看著钟建国像条癩皮狗一样摔倒,看著他把信塞进邮包。
又看著他站在风雪里露出那种自以为得逞的狞笑。
自己有很多办法可以让钟建国的如意算盘彻底落空,让他这半宿的苦心全都餵了狗。
但是……
为什么不呢
林墨眼神玩味。
毁了信,钟建国还能再写。
那是治標不治本。
甚至这小子还会觉得自己是受害者,是正义的化身。
要玩,就得玩大的。
只有让这封信寄出去,让那所谓的调查组大张旗鼓地下来。
当著全村老少爷们的面,把事情闹大,闹得收不了场,闹得全县皆知。
然后……
再狠狠地把这盆脏水扣回去,让他明白什么叫真正的降维打击。
“私盖豪宅收买人心”
林墨轻笑一声,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著节奏。
“钟大知青,你这点格局,也就配在阴沟里翻腾了。”
既然你想玩举报这一套,那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请君入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