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县火车站的背风墙根底下。
寒风跟不要钱似的,卷著地上的雪沫子,刮在脸上生疼。
徐老山两只手插在破棉袄袖筒里,冻得直跺脚,嘴里的旱菸袋都快嘬出火星子了。
“这火车也是,说是上午到,这都快晌午了连个鬼影儿都没有。”
徐老山把那头老驴寄养在了两里地外的车马店,这会儿三人正蹲在出站口乾等。
林墨靠在墙上,身上那件將校呢大衣挡风又显身段。
经过昨晚基因药剂的洗礼,这点冷对他来说,也就是个“凉快”的程度。
甚至有点热,想整根冰棍败败火。
林墨手伸进兜里,意念一动,抓了一把大白兔奶糖出来。
剥开一颗,直接扔嘴里。
浓郁的奶香味瞬间在冷风里飘散开来。
旁边方怡鼻子灵得跟小狗似的,瞬间锁定目標。
那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林墨的手,喉咙明显动了一下。
“张嘴。”林墨递过去一颗。
“啊!”方怡乖乖张大嘴巴。
糖块入口,小丫头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腮帮子鼓鼓的,一脸满足。
“还要。”她伸出手,掌心向上,理直气壮。
林墨没惯著她,反手在她掌心拍了一下:“吃多了烂牙。”
说完,他抓了四五颗递给徐老山:“大爷,含一颗,顶饿。”
“哎哟,这精贵东西。”
徐老山也没客气,接过来剥了一颗塞嘴里,那股甜味一直钻到心窝里。
老头心里暗自琢磨:带这小子出来是真带对了。
这要是换了以前,別说大白兔,能有个烤土豆还得省著吃。
就在这时。
呜——!
一声悽厉的汽笛长鸣,震得脚底下的地皮都在颤。
远处,一列绿皮火车喷著黑烟,像条喘著粗气的钢铁长虫,吭哧吭哧地爬进了站台。
“来了!”
徐老山把菸袋锅往鞋底上一磕,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清了清嗓子。
出站口的大铁门哗啦一声拉开。
人潮涌动。
大包小裹,拖家带口,喊孩子的、找娘的,乱成一锅粥。
在一群灰头土脸的人群中,一拨人格外显眼。
七八个年轻人,男的穿著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女的扎著麻花辫,背著行军壶,胸前別著像章。
一个个昂首挺胸,透著股傲气,跟周围那些缩著脖子的老乡格格不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青年,更是扎眼。
他也穿著一件將校呢大衣。
跟林墨身上那件几乎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人把扣子扣得严严实实,领子竖得老高,下巴抬得快看天了。
钟建国。
大院子弟的派头拿捏得死死的。
徐老山扯著嗓子喊了一句:“大岭屯!去大岭屯插队的知青,这儿!”
听到“大岭屯”三个字,那拨人停下脚步,视线扫发出声音的地方。
徐老山又接著喊了几声。
那群知青確认了方向就往徐老山方向走。
这时,徐老山也看到了这群知青们。
徐老山也迎了上去,脸上掛著那是属於村干部的、既热情又带著点审视的笑。
“是分到大岭屯的知青吧我是支书徐老山。”
钟建国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徐老山。
视线在徐老山那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上停留了两秒,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就是支书”
钟建国把皮箱往地上一放,也没伸手,只是矜持地点了点头:“车呢”
他环顾四周,没看见想像中的卡车或者拖拉机。
“车在车马店存著呢,离这不远,咱得走两步过去。”徐老山解释道。
钟建国有些不耐烦,但还是挥了挥手:“走吧,带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到了车马店。
当钟建国看到那辆铺著乾草、盖著黑棉被的破驴车时,脸瞬间黑了。
指著驴车,声音拔高了八度。
“徐支书,你就让我们坐这个回去这是对知识青年的不尊重!”
“我们是来建设农村的,不是来受罪的!这车又脏又臭,怎么坐人”
身后的知青们也炸了锅。
“就是啊,这大冷天的,坐这敞篷车不得冻死”
“我看別的公社都有拖拉机接,咱们大岭屯怎么这么落后”
徐老山脸上的笑收敛了几分。
这帮生瓜蛋子,还没进屯子就开始摆谱。真当自己是来度假的大少爷呢
“同志,条件就是这么个条件。”
徐老山掏出菸袋锅,语气不咸不淡。
“咱们屯子穷,没有拖拉机。
这驴车还是大队里唯一的公產,平时拉粪都捨不得用,今天特意给铺了草。”
“不行!”
钟建国手一挥,態度强硬。
“你去给县里打电话,或者找公社,必须派辆卡车来!
我们这么多行李,这破驴车根本拉不下!”
正说著,钟建国的视线突然定格在一直靠在车边的林墨身上。
准確地说,是定格在林墨那件大衣上。
同款。
而且林墨敞著怀,里面穿得利索,整个人挺拔得像棵小白杨。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和冷峻,直接把他那点刻意端著的架子给比成了地摊货。
撞衫不可怕,谁丑谁尷尬。
钟建国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一个乡下土包子,凭什么穿得比他还好
他大步走到林墨面前,隔著两步远站定,指著林墨的大衣,语气里带著审问的味道:
“你是谁哪个单位的”
“你一个老百姓,从哪弄来的
是不是投机倒把搞来的黑货”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
在这个年代,投机倒把可是大帽子,扣实了是要吃牢饭的。
几个新知青都往后缩了缩,生怕沾上晦气。
林墨嘴里含著糖,甜味还在舌尖打转。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是转头看向徐老山:“大爷,走不走再不走回去天就要黑了。”
无视。
彻彻底底的无视。
钟建国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种被轻视的羞辱感让他脸涨得通红。
“我问你话呢!你什么態度!”
他往前逼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抓林墨的衣领。
啪。
林墨的手从兜里抽出来,隨手一挡。
动作看似轻飘飘的。
但钟建国只觉得手腕像是撞在了一块铁板上,震得骨头生疼,整条胳膊都麻了。
“有病去治。”
钟建国捂著手腕,惊疑不定地看著林墨。
这人力气怎么这么大
徐老山见状,吧嗒了一口烟,慢悠悠地开口:“这位小同志,別误会了。
这是咱们屯的小林大夫,也是知青,比你们早来几天。
这衣服是他买的,手续齐全。”
钟建国听出来了,这老支书跟这小子是一伙的。
“这驴车我不坐!今天必须派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