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了压帽檐,双手插兜,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
脚步声踩在冻硬的荒草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两个壮汉瞬间警觉,手里的镐把子提了起来。
“站住!”
左边那个满脸横肉的大汉低喝一声,手电筒的光柱直直地打在林墨脸上。
“哪条道上的大半夜瞎逛盪,找死呢”
强光刺眼。
他停下脚步,歪著头,用那双死鱼眼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两个看门狗。
没说话。
只是把右手从袖筒里抽出来。
拇指和食指之间,夹著一张崭新的一块钱纸幣。
手腕一抖。
那张纸幣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线,轻飘飘却又精准地落在大汉面前的雪地上。
横肉大汉愣了一下。
他弯腰捡起钱,借著手电光照了照,又用手指搓了搓。
真钱。
而且这人给钱的动作太老练了,连句废话都没有,一看就是懂行的老油条。
大汉和同伴对视一眼,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进去吧。別惹事,这儿的规矩你懂。”
林墨收回手,重新插进袖筒,径直走进了那个黑黝黝的洞口。
一进洞,温度陡然升高。
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
旱菸味、霉味、汗臭味,还有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土腥味,混杂在一起,直衝脑门。
洞顶掛著几盏昏黄的煤油灯,光线摇曳不定,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鬼影一样在墙上乱晃。
两边是用木板搭起来的简易摊位。
有的摆著几斤粗粮,有的放著几张工业券,还有的摆著些来路不明的旧衣服、旧手錶。
摊主们一个个缩著脖子,眼神警惕像受惊的耗子。
买家也不说话,看中了就打手势,谈拢了就从袖子里递钱递货。
全程静悄悄的。
像是在演哑剧。
林墨漫不经心地走著,意念却像雷达一样全开。
这些摊位上的东西,他看不上。
都是些小打小闹的玩意儿,加起来也不值一根小黄鱼。
走到中段。
林墨的脚步微微一顿。
意念感知中,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角落的阴影里。
那人的视线像鉤子一样,死死地粘在他身上。
是个暗哨。
林墨没理会,继续往前走。
越往里走,人越少,摊位也越少。
但摆出来的东西档次明显高了不少。
有收音机,有自行车零件,甚至还有几个摆著玉鐲子和银元。
洞穴深处。
一盏大红灯笼高高掛著,在昏暗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扎眼,甚至透著股子诡异的喜庆。
灯笼
门口站著四个彪形大汉。
这四个和外面的看门狗不一样。腰杆笔直,虎口有茧,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带著傢伙。
林墨径直走了过去。
“止步。”
为首的一个平头大汉伸手拦住去路。
“朋友,前面是贵宾室,散客免进。”
林墨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那张蜡黄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讽。
“贵宾”
林墨伸手入怀。
周围三个大汉的手瞬间摸向后腰,气氛一下子紧绷到了极点。
林墨的动作很慢。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手绢包。
慢条斯理地解开一角。
昏黄的灯光下。
一抹灿烂到极致的金黄色,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那是金子。
成色十足的小黄鱼。
虽然只露出了一角,但那种沉甸甸的质感,是任何东西都模仿不来的。
平头大汉的呼吸瞬间停滯了一秒。
他死死盯著那一角金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在这黑市里,倒腾粮食的常见,倒腾票据的也不少。
但敢直接拿著金条来交易的,一年也碰不上几个。
这是真正的大鱷。
“这够硬吗”
林墨把手绢包重新裹好,隨手揣回怀里。
平头大汉深吸一口气,脸上的冷硬瞬间化作了恭敬。
他退后一步,弯下腰,伸手掀开那道厚重的棉门帘。
“您请。”
林墨迈步而入。
帘子后面,別有洞天。
地上铺著地毯,虽然旧了点,但也是波斯货。
墙上掛著几张虎皮和狼皮,正中间摆著一张太师椅。
屋里很热。
一个光头大汉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
满脸横肉,脑袋上油光鋥亮。
左脸颊上一道蜈蚣似的刀疤,隨著他的咀嚼动作一扭一扭,显得狰狞可怖。
正是这黑市的掌舵人,“黑熊”。
他手里把玩著一把驳壳枪。
枪身乌黑髮亮,枪口有意无意地指著门口的方向。
看到林墨进来,黑熊停下了转枪的动作。
他眯起那双三角眼,视线像刀子一样在林墨身上颳了一遍。
“兄弟面生啊。”
黑熊把枪往桌子上一拍。
啪。
驳壳枪砸在桌面上,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黑熊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盘著两颗油光鋥亮的核桃,发出咔噠咔噠的脆响。
歪著头,看著林墨。
“兄弟,你能进这里,看来身上有硬货。”
黑熊伸手在桌上的驳壳枪上拍了拍,发出沉闷的声响。
“拿出来瞧瞧吧。”
这是下马威。
也是在试探。
要是拿出来的东西不够硬,或者人不够硬,这把枪下一秒可能就会响。
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黑市,黑吃黑是常態,只有死人才会守规矩。
林墨慢慢把手伸进怀里。
黑熊盘核桃的动作停了一下,那只按在枪旁边的手,肌肉瞬间绷紧。
林墨的手从怀里抽了出来。
手里也握著一个铁疙瘩。
不是金条。
是一把枪。
一把造型奇特、枪身泛著冷冽蓝光的南部十四式手枪。
这玩意儿在四九城不稀奇,那是当年小鬼子军官的標配,俗称“王八盒子”。
但这枪出现在这儿,意义就不一样了。
这代表著身份,代表著这枪的主人。
要么是战场上下来的狠人,要么是家里有著通天背景的顽主。
啪。
林墨手腕一抖,那把南部十四式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两把枪放在桌子上,枪口都指著侧面的墙壁,散发著一股子冰冷的气息。
林墨没说话。
只是把手搭在枪身上,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著扳机护圈。
当、当、当。
极有节奏。
黑熊盯著那把王八盒子,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他是个识货的。
这枪保养得极好,一看就是隨时能响的傢伙。
而且,林墨这副有恃无恐的架势,让他心里有些打鼓。
敢在黑熊面前亮傢伙的人,这几年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但这小子……太稳了。
稳得让他觉得,只要自己敢动一下,先死的一定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