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对刘辨而言。

    是在椒房殿内与母亲何太后漫长而意味深长的沉默与零星对话中度过的。

    自始至终，何太后都没有对“迁都”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给出任何明确的赞同或反对的意见。

    她只是像一个最普通的母亲那样。

    倾听、安抚，间或问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诸如“辨儿觉得，在并州会不会很冷？”

    “辨儿觉得卫将军可信否？”

    她的态度暧昧难明。

    让刘辨心中的天平在“冒险一搏”与“固守传统”之间摇摆得更加剧烈。

    然而，这一切的内心挣扎，卫峥是丝毫不知的。

    因为当他怀着复杂的心情离开嘉德殿。

    刚走出宫门不远。

    就被三个穿着寻常仆役服饰、却满脸堆着恭敬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笑意的人给拦住了去路。

    “卫将军！”

    “小的们可算等到您了！”

    “将军留步，有要事禀报！”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急切，场面一时显得有些混乱。

    卫峥身边的宁九下意识地就要上前阻拦，却被卫峥用眼神制止。

    他打量着这三人，虽然衣着普通，但眼神灵动，举止间透着一股精干之气，不像是寻常宫人。

    混乱持续了片刻，卫峥才从他们七嘴八舌的叙述中，勉强听明白了事情的缘由。

    原来，这批人是已故灵帝刘宏麾下。

    负责监察洛阳乃至更广范围的情报网络中的一部分头目。

    刘宏死得太过突然。

    根本没来得及对这支隐藏在暗处的力量做出任何安排。

    一时间，这群专精于谍报、渗透、监视的“夜枭”们失去了上司和经费来源。

    顿时陷入了群龙无首的境地。

    他们聚在一起一合计，才搞明白状况。

    哦，原来是最大的老板驾崩了。

    但好在，他们和手下的兄弟们一身搜集情报的本事还在。

    换个老板继续干活儿也不是不行。

    可再一打听新老板刘协的情况，心里就凉了半截。

    新帝年轻，地位未稳，甚至还是被权臣推上去的。

    这就让这群刀头舔血、赚着卖命钱的人心里嘀咕了。

    新老板靠不靠谱？

    还能不能按时足额发下那份相当丰厚的“辛苦费”？

    未来的工作会不会更危险？

    商量来商量去，为首的几个头目最终还是决定。

    直接来找眼下洛阳城里风头最盛、掌握着实权的卫峥将军。

    探探口风，明确一下今后的工作向谁汇报、薪酬福利如何、业务范围有没有变化……

    为了显示自己的价值和能力。

    他们还很“贴心”地把今天偶然发现的一件小事，当作投名状先禀报给了卫峥。

    “有人打听我？”

    卫峥闻言先是一愣。

    在这个敏感的时间节点，会是谁在暗中关注自己的行踪？

    董卓的探子？

    其他蠢蠢欲动的诸侯耳目？

    还是洛阳城内残余的敌对势力？

    他没有立刻追问，而是好整以暇地再次打量起面前这三个人。

    中间一人皮肤黝黑，手掌粗糙布满老茧，看上去像是底层苦力。

    眼神却透着机警。

    左边一人面色红润，身材微胖，眼神精明。

    像是常与三教九流打交道的市井之徒。

    右边一人则相貌最为普通。

    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类型。

    但卫峥的直觉告诉他，这位恐怕才是三人中真正的主事者。

    因为另外两人在说话前，目光总会下意识地先瞟向他，观察他的反应。

    “你叫什么名字？”

    卫峥直接看向那个相貌普通的中年男子。

    那人脸上职业化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恭敬地拱手答道：

    “劳动卫将军贵耳垂听贱名，在下吴可，字溢之，司隶人士。”

    卫峥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家世背景，直接切入正题：

    “你们的事情，本将军大致知晓了。

    日后一切运作照旧，直接向本将军负责便是。

    该有的份例不会短了你们的。

    至于那个打听我消息的人，可有什么具体的线索？”

    吴可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笑意，显得胸有成竹：

    “卫将军既然垂询，在下做的又是这需要心细如发的行当。

    自然要替将军分忧解难。

    说来也巧，今日在城中打探将军情况的有两拨人。

    其中一拨行事不够谨慎，已被在下“请”了过来。

    此刻，将军若是想见，唤来一问便知。”

    哦？

    卫峥不禁对这位吴可高看了一眼。

    这办事效率和对上司的用心程度，远超寻常官吏。

    他不仅汇报了问题，还提前准备好了“答案”。

    这种主动性和缜密性，确实是搞情报的一把好手。

    卫峥在心里又给这个新收编的下属默默加了几分。

    “带上来吧。”

    卫峥挥手示意。

    然而，当那名被“请”来的探子被两名身材健硕的内侍押解上来时，卫峥彻底愣住了。

    来的……竟然是个女子！

    而且是一个年纪很轻，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浅绿色的曲裾深衣。

    虽非顶好的料子，却也整洁得体。

    由远及近，她并未像寻常少女被人裹挟那般挣扎或恐惧。

    反而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皇宫的景致。

    眼神中甚至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兴奋。

    当她被带到卫峥面前，抬起头看清卫峥面容的刹那。

    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猛地怔住了。

    她那张原本就不怎么紧张的小脸瞬间被惊艳之色填满。

    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小巧的樱桃口微微张开，竟是惊愕得忘了合上。

    细细看去，有几丝亮亮的东西正试图顺着嘴角流下。

    吴可显然与这些宫中内侍有些交情。

    他趁卫峥不注意，悄无声息地塞过去一小串铜钱，低声道了句“辛苦”，打发了内侍。

    然后他才转向卫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古怪表情，指着那少女开口解释道：

    “禀将军，在带这位姑娘来见您之前。

    按规矩，在下也曾简单询问过她的身世来历……”

    说到这里，吴可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表情变得更加微妙，甚至带着一丝尴尬的笑意：

    “她说……她说她是您的……未婚妻。”

    未婚妻？！

    卫峥的瞳孔骤然收缩，大脑一时间有些宕机。

    他哪来的什么未婚妻？